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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承从城墙上下来时还打了个趔趄,鲁大正在不远处与越离争执着什么。 城中连米粮都要供不起了,哪来的肉也不难猜。 他听到鲁大拔高的音调,“你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有何两样?” 付承一愣,以为是鲁大心疼马匹,怕连后继之力也没了……可事到如今,肉都蒸熟了,何必再为此伤了和气? “哎哎哎莫急莫急,生米既已煮成熟饭,就先顾眼前吧!”他上去隔开两人,喋喋不休地说些轱辘话,试图缓和气氛。 越离略微有些气喘,很快也镇定下来。 他瞥了由怒转悲的鲁大一眼,每日重样不重样的生死摆在鲁大面前,也没让他看轻生死。 可见慈悲心肠与铁石心肠一样,都是天生的心肠。 越离想扯唇笑一笑,也不知该笑什么,所以那笑看不大分明,只折了一边的唇角就草草收场。 他看着鲁大,陈述道:“这是我的主意,与你无关。” “你……” 付承赶紧挡住鲁大,“鲁先生别动气,别动气,戍文先生也是心疼将士们,哎,这能怪谁?” 那背影走入城下阴影,连轮廓也模糊了。 鲁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甩袖往另一头离开。 付承在原地看看这头探探那头,想了想还是跟在鲁大后面。 城中肉香四溢,越离吩咐杀了五十匹战马,全城军民都有肉吃有汤喝,守城的兵士馋得两股战战,只等一换岗就扑到锅中。 鲁大不知所踪,付承虽忧心忡忡,也还是和将士们有说有笑,宽慰着这难得的饭饱。 越离喝了一碗肉汤,吃了两口便放下碗筷,让出地方。 他望着剩下的几百兵士,加上平民也不足千人。 既是孤城,就要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他走到付承身边,掸去他肩甲上的柴灰,“付大人,待将士们吃饱后,将能调动的人都召到御马台吧。” 付承碗里的肉汤洒在靴上,他沉默片刻,应声道:“好。” // 御马台上点起火把,松木这些天烧得太多,已经闻不出香气。 台下的人不再挤挤挨挨,左右都剩出一大片空地,有些人不知今夕何夕地找了找,才抹了把脸,定定地看着台上。 越离与城墙上的鲁大遥遥相望,火光映在他们身后,将彼此的身姿都描得影影绰绰。 他收回目光,脸上挽起浅笑:“诸位都吃得可好?” 底下餍足的笑声一传十十传百,有人大声回他:“多谢先生!吃得连牙缝都塞满了!” “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 “我看那锅也别涮,舔两口又是一顿!” 众人哄笑开去,越离亦笑。 很快他敛容肃目,躬身下拜:“在下有一事相求,此事需以命相搏,做与不做,在人,成与不成,在天。” 此言一出,底下的窸窣声便静了。 不知何处传来的叹息声,紧接着有人道:“先生但说无妨,吃饱了现在浑身是胆!” 越离循声望去,那名青年背着长矛打着赤膊,裤腿上还沾着马毛,叉着腰笑出一口白牙。 “……好,”他清了清嗓,并指挥向西南,“剩下的一百五十匹战马,配上一百五十名勇士,从西南薄弱处突围,绕道尺山去后方求援。” “援军已在来的路上,上饶无兵可借,你们只需将消息告知,他们必会筹兵来救。北屈城破与否,上饶与其后的龙门地都危在旦夕。” “这一百五十名骑兵,既是勇士,亦是死士,能突围者不必回头,战死者英魂不朽,若有被捕者,需得咬死城中兵多粮足,尚有两月可撑。” 他环视一圈,“这是有去无回的刀山火海,可有人愿意前往?” 付承只觉脖颈有千斤重,迟钝地往城墙上看了看,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火把上的黑烟簇簇升高,泯灭在火光难以企及处。 “我来!” 一声洪亮打破寂静,“守城是熬,冲敌才是杀,我早就看赵军不顺眼了!” “对!好歹吃了顿好的,和他们拼了去!” “天天听他们狗叫,终于可以堵上他们的嘴了!” “……” 越离望向带头的那名青年,守城时见过他几次,却一次也没问过他的名字。 “把你们的名字写下来,”越离指着城墙,“北屈会记得你们,你们的名字会刻在城墙上,与北屈一起长存不灭。” “先生,我叫屠兴!”那青年看着他,很是高兴地摆摆手,重复道:“我叫屠兴!” 众人先是笑他傻,然后学着他高喊着自己的名字,在台下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 付承在家中已是当爷爷的年纪,万幸家小都不在城中,这些都是与他儿子一般大的青年人,他仰面苍天,不敢细看他们的笑颜。 一百五十人定下来后,越离马不停蹄将他们召到一处,把这些天的观察与来时的路线结合,重点在破不在攻。 也许其中有人能拼杀出一条血路,带回援军。 也许全军覆没,白白葬送了他们的性命。 围困城中,他们什么消息也得不到,局势如何全凭赵军做主,再被动挨打下去,还有粮也不剩几口气了。 屠兴凑在前面,眼也不眨地听完他的嘱咐。 众人从屋中散去,还有两个时辰准备。 他们要在夜色最深沉处,破开一道口子,让赵军摸不准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最好令他们自乱阵脚,好挣出片刻喘息。 越离收起羊皮卷,心不在焉地一转身,险些撞着人。 屠兴挠了挠头,后退两步,憨笑道:“先生,我若能活着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越离不明就里,鬼使神差问道:“你多大了?” 他拍着胸脯道:“我十九了!” 羊皮卷被掐进一角,越离偏过头不再看他,想也不想就答道:“好,若你能回来,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屠兴的笑意稍减,他以为先生会问是何事…… 他很快想清这其中的玄机,眼神微黯,嘴里仍倔强道:“我是一定会回来的!” 他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还有好多东西不知道,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等回来之后,这些都要求先生指教。 有关这条鲜活的生命,越离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是背对着屠兴,“嗯”了一声,“我信你,你一定要回来。” 屠兴得了他的敷衍,自觉得了承诺和重视,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第60章 夜奔 夜半时分,无星无月的冥天被大片乌云遮蔽,浓稠的黑咽下稀薄的暗,吐出寂静的死。 先生说今夜风停云定,大雨将至。 屠兴伸出手,双目在暗夜中泯灭,他攥指成拳,在本能中感受自己的生。 他们没有火把,只有身下的战马,远处的火光,背上的尸体,手里的长矛,和满腔的孤勇。 “嚓!” 扬鞭声在半空炸响,屠兴一夹马腹率先冲出,马蹄声在如出一辙的镇静中有了某种杂沓的秩序感。 凉风与热血刮面而过,有人轻快地吐了口气,所有在城墙中苟安以至麻木的心剧烈鼓噪起来。 在生中窥探死,在死中寻求生,人是在那些无法挽回的瞬间得到自己的。 屠兴举起手中长矛,想起父亲在磨刀时望向挣扎惊恐的猪,那目光中的冷漠与怜悯。 “这些畜生啊,只有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挥动长矛,一马当先挑翻了赵军的火盆。 “敌袭!有敌袭!!啊!” “杀啊!!!” “杀!!” 每个人都把嗓子喊得震天,守营的赵兵连日来一次夜袭也没见过,有些早找了灯下黑眯觉去了。 泼天的杀意攻其不备,提枪而来的赵兵摸不准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只能看到一个个跨过黑幕杀将而来的身影,在乍明的火光下都长着同一张脸。 他们将背上的尸体扒下来,反手砸向扑上来的步兵,在敌人倒地的须臾封喉见血。 先生再三强调不可恋战,突围才是此行目的。 屠兴且战且冲,身后传来大批的马蹄声,余光里赵王披甲赶来。 赵王宿在北门的营帐,在不到一刻的时间领兵赶来,可见确实是枕戈待旦不曾松懈。 等赵王的援兵赶到,他们就再无突围的可能。 屠兴再顾不得面前杀也不完的步兵,挥舞着长矛大开大合地冲出圈去。 另几个同袍看清他的意图,纷纷纵马来助,替他扫荡两边意图砍倒马匹的刀剑。 “别回头!” “走啊!!!” 屠兴不敢回头,每个人的嗓子都劈得听不出原样,身后是数不清的亡魂与杀意,他将长矛猛地钉入骑马冲来的赵将胸中,顶着对方冲出最后一道屏障。 “谁敢——阻我啊啊啊啊啊!!” 赵将怒目圆睁,死死攥住裂心的长矛,身下战马被顶出几步,踉跄着错步斜开。 屠兴深知不可与将死之物角力,轻飘飘地一推手,松开矛柄,那赵将便再也支撑不住摔下马去。 再往后就没有照明了,他头皮一紧,在弓弦的绷声中猛拽缰绳往另一个方向错开一步,箭矢擦落在地,犹有余响。 他抬头望去,隔着混战的人马和明暗交错的大片空旷,与赵王孚对上视线。 赵王放下弓,身边擦过许多追赶而去的人马,个个膘肥体壮,而赵孚心知肚明,追不上了。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也曾身陷绝境,被逼至此。 这样的人,非命运不可杀。 果然,屠兴在追兵席卷前扬唇一笑,往前一踏,没入潮水般无边的黑暗之中。 “驾!” 他什么也看不到,弓背伏身,几乎与马脖子贴在一起,闻到一点久违的草木气息。 他记得先生说的话,自西南破口,直奔十五里长直之地,拐入左驰道。 第一道关隘已破,靠的不是他屠兴,而是所有葬身敌营的战士。 可他还是赢了,只要他赢到底,北屈军民就能一起赢。 屠兴非但不难过,还觉得很痛快。他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仿佛他生下来,蝇营狗苟地忍受那些琐碎的生平,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爹说他天生缺心少肺,六亲缘浅,是个建功立业的好苗子。 从小爱粘着他的小弟夭折时,他没掉一滴眼泪,他娘撒手后,他也不见悲容,最后他亲手埋了他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把家里的铺面一卖,清清净净地参军去了。 他爹平生最爱把士人挂在嘴边,可惜他没那个天分,玩心又重,城里也找不到几个像模像样的先生。 “这些士人动动嘴皮,就有金银送来,一下笔,就比千军更凶,若能做个读书的,就不必参军了。”他爹说这话时,带着某种根深蒂固的遗憾,手下的刀一点不慢,很快剔出一张张猪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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