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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离握住他掌符的那只手,直直看去,洞悉其中交织的喜悦与悲伤,还有深埋底下的恐惧。 “别怕,阿兄在呢。” 烈日当空,楚燎的手指却没什么温度,他翻掌抓住越离,深深呼出一口气,努力提起嘴角。 须臾他松开手,应允道:“好,我不怕。” 孟崇骑马在后,对他们这动不动就拉拉扯扯的举止很是看不上眼。 屠兴目不暇接,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打转,一张嘴就没合上过。 楚地民风开放,女子也更热情孟浪些,有几个姑娘见他憨里憨气,喁喁私语着笑眼看他,他抬眼看去目光相撞,“轰”地红了脸闭了嘴,目不斜视起来。 冯崛始终观察着越离与楚燎,楚燎脸上的依依眷恋他在魏珩那儿见得多了,但对象换成越离,他不免一惊,随后又可怜起楚燎来。 “哟,都是些好俊俏的公子!” “听说打头的那个,就是八年前去魏国当质子的小公子呢。” “对对,当年他们出城我也在街边送行呢,一晃眼长这么大了!” “是哟,咱们大王英武非凡,小公子倒是美得很,与王后像极了!” “嘁,说得跟你见过王后似的,假把式。” “你说什么?!我可听见了,小公子周岁时王后可亲自抱着他走过这条街去祈福,我就在旁边!” 这边的人群日常拌起嘴来,那边的人群从一到十把众人的长相评品一番,放言这队列是按姿色排的…… 楚燎竖着耳朵听得神色忽起忽落,朝着盛赞他姿色那群人勾唇一笑,引来更多的夸赞。 他得意地回头朝越离传述:“阿兄,他们都说我好看!” 冯崛认真听着楚民们半夏言半楚言的斗嘴,听不懂的地方自行补上了,意趣盎然间偷闲甩了楚燎一个白眼。 “公子是很好看,初见时若不是那身甲衣,我还以为你是个武学深厚的姑娘呢。”屠兴听到,真心实意地挠头夸道。 楚燎瞥过他,“你那眼睛倒也有点用处。” “好好说话,”越离赏了他一个弹指,肯定了群众的眼光:“嗯,其眉如峰其眸如水,美极了。” 楚燎揉着额头,没想到他语气如此实在,两颊烧红,晕头转向对屠兴道了声谢,扭过头不吭声了。 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一直目送着队伍消失,绚丽的裙摆才飘然远去。 凤啸门下,早有宫人守候在此。 楚燎未见楚覃身影,稍有失落,很快便振奋精神,手捧符节单膝跪地。 “莫敖不必多礼,先行请起,符节晚些交由大王即可。” 宫人热络地扶起他,宣读其余人的赏赐与安顿,宫宴定在明日,孟崇等人在郢都皆有居所,归家的车马已备好,越离一行人则被安置在空闲的使馆中。 诸多事宜交待完后,宫人对楚燎嘘寒问暖笑出一脸荡漾,孟崇心道果然,暗自庆幸自己智勇双全。 军队由王宫卫队长领去妥善安置,跟随主将进城的都属精锐,都城中亦有置地,可随时调遣。 不多时,浩荡长队风卷残云散去,冯崛和屠兴由屈彦带路前往使馆。 楚燎拉着越离就要进去,宫人犹豫片刻,快步上前挡住越离,恭敬笑道:“先生留步,今日是大王家宴,还请先生暂作歇息,明日即可入宫参宴。” 越离担心景王之死与楚覃脱不了干系,不愿楚燎在没站稳脚跟之前与楚覃闹不愉快,他自知厚脸,仍是争取道:“大人不必担心,大王见到我后我自有……” “先生,”楚燎打断他道:“无妨,你今日先回去休息吧,待我与王兄说明,你便进宫来与我同住。” 越离无奈道:“这不是……” “把你身上的钱币给我。”楚燎对宫人吩咐道。 宫人瞠目结舌,回神后慌乱摸过腰间,七零八落在身上各个角落抠出来装在小布袋中呈上。 楚燎扯袋接过,转手放在越离掌中,“今日你好好休息,若是闷了就让屈彦带你四处逛逛。” 他记得越离说过,还不曾好好看过郢都的声色繁华,便时时惦念着回了楚,一定要陪他好好逛逛。 楚燎按了按他的掌心,朗笑道:“郢都很大,我会带你一处处走完的……我都明白,你不必忧心。” 越离望着他在自己面前少有的老成,说不出是欣慰多些还是心疼多些,“好,去吧,大王在等你。” “嗯,我走了,这钱币我加倍还你。” 宫人喜笑颜开连道不敢,趋步跟在他身后。 及至楚燎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越离才折身走出宫门之下。 屈彦抄手背靠宫墙,与冯崛有来有往地说着什么,见他出来站直身道:“人齐了,走吧。” “先生,你真的回来了!” 蹲在地上的屠兴眼睛一亮,起身绕到越离身边。 越离见屈彦频频瞟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走出百步有余,越离仍无疑问,他只好清了清嗓深沉起来。 想来他与楚燎年岁相当,再怎么少年老成,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屈小将军怎知道我会出来?”越离笑问。 屈彦负手踱步:“大王说一不二,既然宫宴在明天,今日必不见外人。” “原来如此,小将军高见。” 他取下腰间钱袋抛去,被屈彦稳稳接住,“今日无事,劳烦小将军带我等外人在都城里转转吧。” 作者有话说: 郢都地图建设参考张正明老师的《楚文化史》~
第71章 手足 云层中透出和煦阳光,楚燎将兜鍪取下抱在臂弯,神情放空。 那年纪不算大的小宫人步履细碎嘴皮翻飞,一个劲儿地从旁人口中寻章摘句夸他神勇,似是亲眼所见,嗟叹不已。 楚风桥两旁雕刻着神兽扶头,虎头和犀兕上犹有剑痕,是他幼时被父王抱在怀中举剑所劈留下的印迹。 游目四望,他熟悉的面孔,一个也没有了。 “都说莫敖自小天生神力,大王更是多有赞誉……” 楚燎突兀问道:“我父王可是犯了旧疾……才仓皇离世?” 宫人喋喋不休的嘴皮凝滞住,表情东躲西藏,也没整理出可堪一用的说辞来。 “罢了,走吧。” 他越过宫人,无需带路径直往前朝王后、今朝太后的寝宫奔去。 “哎哎,莫敖走错了,不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唯唯诺诺地行了个礼:“王后娘娘。” 楚燎脸上总算有了笑,快步上前脆声道:“瑜姐姐!” “不对,早该改口叫王嫂了!” 萧瑜伸手比划了一下,连声感叹:“世鸣,真的是你,小不点也长高太多了,我站远了都不敢认……” 他浑身都是甲胄,她没处下手,只好仰头细细看他。 曾经珠圆玉润的人儿连枝带叶拔地而起,笑起来依稀还能看见小小的梨涡,却莫名沉稳许多…… “怎么瘦了这许多,魏国人不让你吃饱吗?”她不免有些哽咽,那些还算温柔的光阴,终于都一去不返了。 “嫂嫂,可别为了我掉眼泪,”楚燎慌着手脚想替她拭泪,又想起自己已不是当年,空举着那只手无奈哄道:“若是让我王兄看见,楚国人也不愿让我吃饱了。” 萧瑜胡乱揩了揩脸,瞪了旁边的宫人一眼:“你就让他自己拿着?” 宫人悚然一惊抢过楚燎臂间的兜鍪,讷讷不敢应声。 “走,你王兄已备好家宴,为你接风洗尘。” 萧瑜拽他不动,疑惑望去,楚燎诚恳道:“嫂嫂,我听闻母后病了,我想先去探望母后。” 两人的神情皆是一落千丈,片刻后,萧瑜松了手,“也好,我随你一道去吧。” 萧瑜攥紧袖角,叹了口气在前带路:“先王病逝后,母后的身子便一落千丈,不复从前了,我每每来瞧,都不大有精神。你比大王得母后欢心,兴许你回来了,母后多有开怀,也就病愈了。” 楚燎垂头跟在她身后,任她的话掉在空寂中。 楚宫甚喜层台累榭,既可避开雨季潮湿的地面,又气势昂扬,自有一番华美壮观。 他抬腿迈上十年如一日的丹陛,再过两月,连绵的雨季就会占领郢都,雨水会在高台上喧哗涌下,欢快着忐忑冲刷过每一级陛阶,白花飞溅,宛如一截一截的小瀑布。 某次他看了实在心痒,不顾侍人阻拦脱了鞋袜,光着脚板坐在“瀑布”边,翘起两只脚垫在阶下。 沁凉的水珠滚滚砸在他脚面,爽利和麻痒一齐袭来,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 父王与母后还有两位夫人相携而来,见了他这番孟浪,母后是怒从心头起,劈头盖脸把两名侍人骂了一顿,父王走来将他抱起,挽起王袍袖角替他揩了脚上雨珠,又握住他冰凉的脚掌,轻斥他不许有下次。 四五岁大的楚燎躲在景王怀中,朝景王后似乖非乖地吐了吐舌头,逗得两位夫人掩嘴而笑,王后这才无奈作罢,扬言要克扣他出宫的次数,楚燎才面露急色赶忙求饶。 等他大获全胜从父王怀中钻出头来,攀上这方宽阔的肩头,一直远远缀在身后、阴郁不语的楚覃才有了表情。 楚燎只觉得那笑意中有些阴冷的古怪,打了个寒噤重新钻进父王怀中。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有个亲如手足的胞兄,所以自小除了父母,他最爱黏在楚覃身边。 别家的兄长会将弟弟高高举过头顶,那是不同于父母的亲昵,楚燎亲眼见过,心向往之。 可楚覃的寝宫离母后的寝宫太远了,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他的短腿压根顾不了两头,偶尔遇上两次,楚覃也从不停留。 仿佛他是什么避不可及的瘟神。 本以为母后会为他伸张正义,没想到他气鼓鼓告了一通状,得来的却是“以后离你王兄远些,其心不纯”。 楚燎不明白,既是他的王兄,为何要远离,其心是什么,为何不纯,不纯又会怎样? 他什么都不明白,他生来就平白受了诸多宠爱,爱憎都写在脸上,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母后就是母后,王兄就是王兄。 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扑向楚覃后,终于趁着四下无人,楚覃狠狠甩开抱在腿上的累赘。 累赘被吓傻了,还没酝酿出泪雨来,楚覃便揪住他的衣领恶声恶气道:“你若识得好歹,就滚远些,别再来我面前惺惺作态!” 楚燎摔在地上,屁股疼腿疼心也疼,号啕大哭起来:“凭什么!母后也不让我找你,你也不让,你们都欺负我……你是我王兄,他们都有兄弟,你是我亲王兄,我是你亲弟弟,我凭什么不能来呜呜呜呜……” 他又吼又叫,平日里哭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可楚覃无动于衷大步流星,于是他也就真心实意地伤心起来,呜呜咽咽地哭倒在地,直到被甩开的侍人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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