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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养了两日心伤后,楚燎誓要夺回王兄秋雨般刺骨的心,开始频频往他的寝宫里送东西。 楚覃甩开他的凶恶神情历历在目,他不敢亲自上门,就把凡是自己有的玉石珠宝奇珍异兽都着人给楚覃送去。 他今后还会有很多宝贝,可与他一母同胞的兄长,只有楚覃。 没等他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得意两天,形势陡然生变。 楚弈知晓后为楚燎义愤填膺,在景王面前痛斥楚覃恃武果然行凶,竟以此威吓楚燎,令其不得不献宝自赎。 景王后知晓后更是将楚覃叫来,狠狠掴了他一掌。 “逆子!本宫早知你心术不正,没想到你连一母同胞的弟弟也不放过!” 楚覃被打得偏过头去,不声不响地看着王后,嘴角溢出血丝和讥讽的笑。 “你!”景王后被他眼中的寒凉惊出一身冷汗,作势又要落下掌风。 楚覃被猛力推开,踉跄两步才低头看清跪在地上的楚燎。 楚燎满脸是泪,抱着王后的双腿哭腔不止:“母后错怪王兄了,都是我,是我见王兄闷闷不乐,才想着逗他开怀的,那些本就是我的东西,大哥凭什么置喙?!母后,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害王兄无辜被冤枉,呜呜呜都是我……” “母后你不喜王兄,就不许我对王兄好吗?可他是我王兄啊……” 楚覃呼吸一滞,那团瘫在地上的锦袍簌簌颤动着,似乎真的有伤不完的心和流不完的泪。 王后被他拽得弯下腰去,衣袖抖动,全给他擦眼泪鼻涕了。 她闻言亦是一怔,话中之意她并不陌生,却从未细想……抬眼望去,哪里还有楚覃的身影? 那日之后,楚燎不敢再轻举妄动,遇上楚覃,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直到楚覃将要去往吴楚前线,楚燎才慌了神。 他早知这个王兄是兄弟里最勤奋最有志向的,不像他,努力半日后要留半日犒劳自己,把自己哄得五体投地。 这回他学聪明了,学会了先去探听口风,父王是首肯,母后似乎松了口气,除了他,谁都不沉重。 那晚他蒙在被中哭了几回,父王和母后对此事的态度在令他感到好生难过,若是他要前去,定不会是这般场面,可…… 那也是他的王兄啊。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楚燎当晚拿了主意,第二日假装自己赖床不起,清早便背上父王给他新锻的短剑,换上平日里溜出宫的侍人服饰,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地摸到了楚覃门前。 楚覃见到他时脸上发木,他将藏在后背的短剑掏出来,献宝似的双手捧上,两眼晶亮道:“王兄,我知道你要去打仗了,这把短剑给你,父王说他削铁如泥,我连一次都没用过,你拿去,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千万保重,等你回来,我说不定又有了一把宝剑,到时我再给你拿来。” 那把短剑的剑柄上镶着一颗萤色明珠,虽未出鞘,也像极了从吴越之地进献来的名剑。 他望着楚覃莫测的神色,手举得酸了,“王兄,你快收下,我瞒着他们来的,不会有人知道。” 楚覃半蹲下来,接过那把剑,楚燎的喜色还未来得及蔓延,便听他语焉不详道:“楚世鸣,你为何非要来招惹我?” “……啊?” 楚覃牵过他,“我带你去个地方。” 楚燎被他掌心的厚茧磨得有些痛,仍是攥紧了手,迈着短腿尽力跟上:“好!” 两人从偏门而出,楚覃将他抱上马,楚燎坐在他身前兴奋至极,脸色涨得发红。 “王兄,我们去哪儿啊!” “去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楚覃一夹马腹勒起缰绳,马儿扬起前蹄绝尘冲出。 楚燎惊呼一声,又咯咯笑起来。 街景在两边一晃而过,似水流年,城门的阴影暗下又明亮,大片新草气息扑面而来。 楚燎一颗心也随着马步颠簸到最高点,他满足地倒在楚覃怀里,风声呼啸而过,吹得他心旌摇晃。 以后他又多一个王兄宠他了。 “下来。” 他依言张开手,楚覃愣了愣,展臂将他抱下马来。 “这是哪儿啊王兄?” 他自然地牵过楚覃,楚覃下意识要挣开,没挣掉,也就随他了。 “猎场。” “猎场?!王兄要带我打猎吗?” 楚覃“嗯”了一声,带他往深林中去。 步行大抵有一刻钟后,茂密的杂草已经有小腿那么高,于楚燎而言更是快及腰高。 他抓得更紧了,眼珠四下逡巡着,哆哆嗦嗦道:“王兄,这儿草长得又高又密,会不会……会不会有蛇啊?” 蛇是楚人最忌讳的一种野兽,传闻有人曾遇到双头蛇,回到家后没多久便暴毙而亡。 其中不乏夸大其词的成分,楚人对蛇的忌惮可见一斑。 楚覃忽然停下脚步松开手,眼神幽深,“会有的。” 他轻轻一搡,毫无防备的楚燎趔趄几步,看清掩在草丛中的猎坑时已一脚踩空摔了进去。 “啊——” 他下意识蒙住头脸,摔在还算松软的稻草堆上,看来这是一个已经用过数次的猎坑。 几步之外传来坠地声,楚燎晕头看去,是他赠给楚覃的那把短剑。 这是一个五丈多高的深坑,环视一圈,最少也能装下两头大犀兕。 坑中有些腐朽的血腥气,他抬起手来,黏在掌心的草屑还混着脏兮兮的血迹。 “王兄……” 踏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果真安静极了。 楚燎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渍和草灰,走过去捡起那把剑,茫然地仰起头。 白惨惨的天空更远了。 他看了许久许久,脸颊淌下两行清泪。 楚燎抽泣着坐到土壁上,听说周代的囚徒就是如此关押,画地为牢,一旦遇上火和水,里面的囚徒一个也活不了。 他不敢放声,把自己的无措和恐惧都散尽,怕那样会招来野兽。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种下的种子怎么就是不开花呢? 王兄恨他…… 他打了个寒噤,被突如其来的了然吓得止了泪。 宫中每日迎来送往,没有人不对他有个笑脸,他们大抵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所以他们看到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父王。 只有楚覃,只有楚覃恨的,是他,是他的存在。 他不要楚燎的宝物,不要楚燎的好,不要楚燎。 他要楚燎消失。 他恨我。 楚燎抱紧自己,四面八方都是彻骨的寒风,王兄恨我,他想。 也许一会儿就会有只笨熊笨虎或者笨蛇摔进来,看到他,拿他饱腹一顿。 堂堂楚国公子楚燎,死在不知道什么畜生的爪牙下。 他泪痕未干,抱着剑绝望又悲凉地睡了过去,头顶上高远的天空撤下白幕,野地里的星空美得令人不敢久视。 楚燎模模糊糊睁开眼,微微启唇,在浩渺苍穹的须臾流星下忘却了自己的所在,失魂落魄。 “呼噜噜……嘶……呼噜噜……” 楚燎回过神来,坑洞中一点可视物的光也没有,他浑身汗毛倒竖,“唰”地抽出剑来。 雪白剑光在黑暗中一晃,蜿蜒而来有拳头大的蛇头若隐若现,楚燎惊叫一声往后跌去。 若蛇只是发出游行的“嘶嘶”声倒也还好,蛇腔中聚气时会发出震怒般的低吼声,听上去十分骇人…… 楚燎全然乱了章法,抓着剑乱挥乱砍,再顾不得会引来什么野兽,“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他的叫声乍起没多久,一支火把砸下来,火舌舔过枯草,顷刻间热热闹闹地燃成一片。 那条花纹古怪的毒蛇被火光连连吓退,楚燎举着剑目瞪口呆,下一瞬有人天降而来,在毒蛇入洞前一剑扎入蛇头,蛇尾痉挛地蠕动起来,被他两剑砍去,再没了动静。 楚燎看清火光中踏影而来的楚覃,嘴唇一瘪,丢开剑记吃不记打地扑了上去。 “王兄!!!” 楚覃被他扑退两步,倾身将他抱起来,“就算这样,你也还是要我这个王兄吗?” 楚燎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委屈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王兄!你不要恨我!别丢下我!呜呜呜我害怕王兄,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毒蛇呜呜呜……” 被丢开的剑在火影中闪着寒芒,楚覃抱着他单膝跪地,捡起那把剑,入鞘。 楚燎只管抱着他的脖子大声嘶嚎,连怎么上去的也不知道。 回程的风声略有不同,楚燎也无心再听。 他劫后余生,仍是抱着楚覃哭个不停。 楚覃的前襟湿了一遍又一遍,他摸了摸楚燎的脑袋,伏在他耳边略带笑意:“世鸣,你赠的剑,王兄收下了。” 楚燎正忘我地哭着,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随手抹去鼻涕,眼睛肿得有核桃那么大,“当真?” “当真。” 楚燎破涕为笑,再次扑进楚覃怀中。 此时,宫中早就找疯了,都以为小公子又贪玩溜出了宫,迟迟不见人影,恐怕遭遇了什么不测。 王后哭着找了几个时辰,体力不支被送回寝宫,听闻公子覃把人找回来了,忙不迭在左右搀扶下走出寝宫。 拾级而上的楚覃风尘仆仆,率先映入众人眼帘,他手里牵着个小人儿,忽上忽下地蹦跶出来。 小人儿发间插着高一根低一茬的草屑,脸上也黑一道黄一道的,衣衫破烂,笑出一口白牙,活像是刚从哪个牛棚里爬出来。 昼夜星辰,风流云散,别了日月,换了人间。 楚燎身披甲胄拾级而上,挺拔高峻地映入迎候的宫人眼中。 他再也不需要把自己的宝剑赠给谁了。 作者有话说: 哎,楚小宝是隐藏魅魔呀[合十][合十][合十]
第72章 母子 太后寝宫前栽种了两棵高大的香樟树,亭亭如盖地掩了大半个院落,应是许久未有人修剪。 青松围了半个院子,少见花色,入目葱茏,总给人神清气爽之感。 不知是不是枝未剪落叶堆的缘故,如今看来,倒生出些僻静和冷清。 楚燎将每个宫女打量一番,推门而入,室内也都是新鲜面孔。 太后躺在榻上,就连跟随太后嫁来的媵女也没了踪影。 一旁的宫女上前低声道:“太后才喝了药,这会儿睡得正沉。” 萧瑜正要开口,楚燎已解剑跪坐在太后床前,“嫂嫂先回去吧,我等母后醒来便好,明日的宫宴我定如期而至。” 话已至此,萧瑜也不再多言,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离去前她回首看了一眼,无声的叹息化在胸中。 越过窗棂的光束打在楚燎身上,他抬起手,抚了抚太后鬓边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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