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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世鸣回来了。” 离家前的那几日,他每夜抱着王后不撒手,为此王后与景王争执了几次,每次都以景王愁苦的悲容作结。 离家后,他又哭倒在越离怀中,口口声声要母后带他回去。 家书从情情切切事无巨细,到后来,他也懂得报喜不报忧。 八年前,他是父王母后的公子燎,八年后,他应是整个大楚的公子燎。 可他的这份念想,又要辜负多少人? 楚燎无谓地笑了笑。 长清啊,原来我们谁也不比谁高明。 他跪在床前,一动不动地凝成一座石像,反省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应做应为。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后才悠悠转醒,睁开疲惫的双眼。 挣到如今,她心中唯一的惦念就是楚燎,只要楚燎回来……只要她的世鸣回来…… “母后,身子可有不舒服?” 她木然地偏过头,打量着跪在她床前的少年。 恍惚间,她还以为是十年前出征前来看望她的楚覃。 楚燎抿唇笑了一下,嘴角凹下一处阴影。 “……世鸣,”她撑起身子捧住他的脸,“世鸣?你是我的世鸣?” 楚燎红了眼眶,扶住她的手哽咽道:“是,世鸣回来了,母后,我好想你。” 太后连日来恹恹的神情一扫而空,脸上的肌肉颤动着,母子俩皆是泪流满面。 “快,站起来让我看看,长多高了……” 楚燎依言站起,快要与床柱比齐,“再长几年,我就是楚宫中最高的了!” 太后想起楚覃,神情稍黯,她很快收拾情绪,拉着楚燎细细问他这些年在魏国可好,被欺侮不曾,生了几次病……恨不能把她不在的缝隙都面面俱到。 楚燎挑肥拣瘦一一答了,逗得太后笑语连连,末了他又问:“母后呢?母后可好?” “本宫还算有几天日子能过。”她检视的目光逡巡着他,轻声道:“你怎么不问你父王?” 楚燎垂眸不语,半晌,他起身呼喝:“你们都下去。” 有个宫女面露难色,支吾道:“太后身子不适,小人……” “本宫还没死,轮不到你在这儿主政,”她捶床怒斥:“滚下去!” 守在屋中的宫女尽数喏喏而退,房门掩上后,楚燎才重新坐到太后身边。 “母后,我遣人送你离开,此事王兄不会深究,你就……” “本宫哪儿也不去!” 她气得胸口起伏,陌生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楚燎,你父王在世时,是如何对你的,整个大楚都该是你的!” “你回国后不思报仇,反倒一口一个王兄叫得亲热!”她扳过他的身子,面容都略略扭曲,字字泣血:“你知不知道,是他手刃了你父王?!是他杀死了我的夫君!是他……夺走了你的王位……” 楚燎“咚”地跪在地上,抓住她的衣角痛苦道:“母后,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可王兄已是大楚之主,蓦然动乱,是会让百姓受苦,于大楚无益……” “啪!” 他偏过头去,任她撕心裂肺地控诉他:“你个逆子!你父王在时恨不得把大楚最好的宝贝都给你,你就这般对他?竖子楚覃得位不正,弑父杀兄!你以为他会放过你?!笑话!” “今日你不杀他,明日他必杀你!” “当初生下他,我就该直接掐死,一时心软,才酿成如此大祸,都是我,是我害了他……” 女人捂着脸泣不成声,她与景王伉俪情深,无法做到像两位夫人一走了之。 为情所困之人,大抵都不得好死。 楚燎额角的青筋虬结蔓延,他汗如雨下,挣扎着抓住她的袖角问:“母后,为何……我与王兄一母同胞,你竟如此恨他?” 是他得了太多宠爱,以至于王兄无处可去吗? 若是王兄能得到和他一样的父母,今日是否就不会有这般难堪的场面? 这是一个注定没有答案的疑问。 太后不知他如此冥顽不灵,都到了这个局面,竟还想着这无谓的爱恨。 “为何?我都是为了你啊!那逆子,他自小就心术不正,一次次想害你,若不是我严防死守,你哪里还有命在?!” “是他本就心术不正,”楚燎抬起枯井般的双眼,不轻不重道:“还是你严防死守将他弃之不顾,他才对我起了杀心?” 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角抽动,喉中发出挤压的气泡。 “你怨我?你怨我宠你爱你,冷落了他?” 她冷笑不止,狠狠甩开他牵住的衣袖,赤足踏在地上:“你怨我?事到如今,你怨我?你不是我的世鸣,我的世鸣不会如此狼心狗肺,你是谁?你是谁?!你把我的世鸣还给我!!” 楚燎脑中嗡鸣阵阵,耳膜震痛,跪趴在地上哑声道:“不是的,母后……我不怨你,我怎会怨你……我只是求你,求你也看看王兄……” 模糊的视线中,他放在地上的剑被人执起,“唰”地一声剑拔出鞘。 他勉力仰头,悚然一惊,整个人抖如糠筛地站起身来,“别……母后,把剑放下……” 太后横剑在颈,决绝道:“子不责父母之过,楚燎,我不在你身边,任他人将你养成这般模样,为时已晚,我不怪你,我只求你杀了楚覃,替你父王报仇,如若不然,我就亲自去向你父王请罪,是我生出了两个不肖子,才害得他身首异处……” 她猛然喝道:“楚燎!你做是不做?!” 剑锋染血,顷刻间血线封边,她毫不手软,作势要绞下自己的头颅。 “我做!!” 楚燎面如死灰跪在她面前,“明日宫宴结束后,我会与楚覃独处,到时……我会一击毙命。” “锵啷——” 太后脱力地跌在床上,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好,这才是我儿……” 楚燎撑剑站起,虚声道:“母后静养吧,儿臣告退。”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仿佛刚熬过了一场酷刑。 门口洞开的光阴惨惨地映在他脸上,他扶着门框,望向与他同样狼狈的母亲:“母后,我从未怨恨过你,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母后。” 门外的侍女一拥而入,将母子俩的目光隔绝。 楚燎迈步朝门外走去,眼前一晃,以为那人在廊下等他。 真该不管不顾将他带在身边的。 痛晕过去前,楚燎如是想着。 作者有话说: 梦想是写甜文,但我好像已经无师自通了!-w-
第73章 惊座 宫宴那日,郢都街头华盖如织车流涌动,有条不紊地毂毂向凤啸门驶去。 赴宴的数十名官员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楚覃安排这场宫宴,不止是为他唯一的弟弟接风洗尘,还有为百官引见的意思。 而这些老臣心里也明白,楚覃心狠手辣当断则断,其余兄弟死的死贬的贬,小公子刚从魏国回来,又满身嚣张跋扈的名声……谁知道今后朝中还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因此人人争先,都想去一探究竟。 一辆简朴的马车默默跟在队伍后面,坐在车头的屈彦换了身玄底云纹的束袖长袍,车中的越离一身月白长衫墨色束腰,他的断发参差不齐无法成髻,便挽了两鬓的长发束在脑后,索性他在朝中也无官无职,谈不上什么体统。 屠兴与冯崛留在使馆,屈彦给他们留了银钱,出入亦自由。 昨日只晃荡了两条街,众人便商量着打道回使馆了。 他前脚入馆,后脚消息不胫而走,各方拜帖雪花般递来,皆是些按捺不住的中官小官。他略略一看,并没有令尹萧济、上柱国屈轸和大都尉景峪的来头。 稍作歇息后,他旁敲侧击,从屈彦口中得知屈轸是屈彦的大伯父,明面上屈家是由楚覃一手提拔,实际上屈家与萧家纠缠不清,唯萧济马首是瞻。 新任的左尹毕程,大抵就是在他离楚后两三年的时间,成为楚覃身边的幕僚,如今已是楚覃的心腹之臣。 景家在越离作为随侍质魏前还只是地方上一个小小的县公,景峪在楚覃称王后方升任大都尉,各地县公都会卖景家的面子,加之楚覃把镇守楚越边境的重任交给了景峪的长侄景珛,景家无疑是楚覃的筹码。 越离想起不久前楚覃的回国平叛,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内情,依他对楚覃的了解,楚覃不可能放任一家独大。 萧家,太扎眼了。 他撩起窗帘看街边的各色店铺,来往行人中亦有不少驻足凝目。 楚人行止较中原略有夸张,又喜华美天然之饰,今日已看到不少男女头簪沾露花枝,各色缤纷。 不知世鸣怎么样了,进宫后一点消息也没有。 屈彦见他愁眉不展,叼着草根安抚道:“别担心,大王对公子是少有的真心,不会有事的。” 越离微微一笑,叹了口气放下车帘。 他并非担心楚覃会对楚燎不利,若真有那份心思,回程路上的机会数不胜数,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只怕会对楚燎不利的,另有其人。 “世鸣!” 楚燎旋身望去,赤底金边的裙裾跟着一晃,他扯了扯玉片制成的鳞甲腰带,嘟囔道:“王兄,这配色是不是不太妥,与王袍太像了,我还是换回自己的吧。” “无妨,是我吩咐他们制衣的,”楚覃拧眉看他一脸明媚,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阴云,“你今日安心养病便好,宫宴不必去了。” 昨日楚燎晕在太后宫门前,他立刻封锁消息,将楚燎带回。 他先是把医官召去,又让人请出问天阁的方觋,楚燎仍是魇在梦中,一会儿“王兄”“阿兄”地叫着,一会儿又哭喊“母后”,声声裂帛…… 萧瑜听得眼眶发酸,楚覃则提剑去太后宫中寻个明白。 太后欲让他吃个闭门羹,他劈剑见血后无人敢拦,横刀直入,一脚踹开那道令他空余遗恨的寝门。 “我儿终于忍不了嗜血本性,来弑母了?”太后靠在榻上,慢条斯理地啜着茶。 “咔嚓——” 侍女们尖叫着退到一旁,楚覃踹开被他一剑劈裂的桌案,握剑的手居然有些发颤,“你竟然……连世鸣也不放过?你不是最疼爱他吗?为何逼他至此?!” “疼爱?哈!”她尖锐的笑声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满眼讥讽:“你杀了我的夫君,他既是我的儿子,理应为我报仇!可怜我生养你兄弟二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你们可有人在乎过我?!” 楚覃倒退两步,她将楚燎抱在怀中的殷殷关怀曾经那么刺眼,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又是谁? 原来这世间来来去去,皆是成王败寇,蝇营狗苟。 “原来……不过如此。” 他的手不抖了,多年来埋藏心底的凄凉化为彻头彻尾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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