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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有人反驳:“不杀?说得倒轻巧,秦家野心勃勃,肃王魏显铮如今还在京中,万一太后与肃王联手,岂非置我们于不利之地?依我看, 此子不能留。”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帝孝顺, 太后什么都不做便可坐享富贵荣华,如何要与那肃王联手?” 先前的门客冲动些,冷笑一声:“太后年轻貌美, 久居深宫难免孤寂,你来京城时日尚短, 不知她未出阁前如何做派, 当街拦住阁老——” 许庸平皱眉打断:“彭志。” 彭志赶紧停下,拱手道:“阁老。” “妄议他人非君子做派。” 许庸平语气不如何重,依然能听出其中警醒之意,彭志涨红了脸, 低头道,“是,阁老。” 能从他对此事的态度上窥见一些端倪,孟庚道:“阁老不必担心此事,留或不留很快宫里会有消息传来。陛下如今大了,不是什么都要人做决定的稚子,阁老大可放心。” 许庸平眉目舒展开,微叹口气:“旁观者清。” 孟庚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琼林宴……陛下若一意孤行,我们是不是要早做打算?” 清茶袅袅,茶汤碧绿,许庸平垂眸:“作何打算?” 孟庚咬了咬牙:“今年的状元是苏南那位叫陆怀难的举子,陛下若有意提拔他和阁老分庭抗礼,我们恐怕要……” 许庸平并不在意:“殿试三年一次,为的是天下有才之士能为陛下所用,对此我乐见其成。” 孟庚急急看他:“可……” 许庸平微哂:“你觉得我是为此事担忧?” “孟庚斗胆,以阁老之手段,若不是为此事担忧,前朝政事无一值得阁老放在心上。” 落针可闻。 许庸平缓缓道:“孟庚。” “孟庚僭越,请阁老恕罪。” “即使僭越孟庚有一句话也不得不说,阁老或许是真心希望天下有识之士皆至京城,但也一定惴惴于与陛下情分。” 孟庚久不敢抬头,直到头顶那道声音淡漠:“是又如何。” “那阁老何不……” “没有陆怀难,也会有张怀难,陈怀难周怀难。” “陛下重开琼林宴,我没有任何阻拦的立场。” 孟庚步步紧逼:“即使琼林宴仅仅是开端?” 许庸平静了静,道:“孟庚,对他,我比你想象中更没有办法。” “此事不再议。” 许庸平:“宫内外的流言可查清楚了?” 孟庚还想再劝:“阁老……” “和戴月夫人有关。” 孟庚转头一看,是彭志抢答:“宫中谣言,戴月夫人当年是犯了‘七出之罪’里的□□一罪,先帝大怒,将她秘密处死。” 彭志一边说一边看许庸平脸色,许庸平身后是一扇窗,窗景里正好框进几株湘妃竹,竹叶随风摇摆。他衣袖无风自动,似乎有兴趣:“继续说。” 彭志微有哆嗦,硬着头皮往下说:“戴月夫人进宫不到一年,先帝日日留宿喜月宫,后宫所有嫔妃一度失宠。五年后容妃进宫,出身容貌才学都远胜戴月夫人,深得陛下青睐。” 许庸平:“深宫秘闻,你知道的倒清楚。” 彭志挺起腰杆:“那是自然,容妃进宫后很是受宠了一阵子,受宠程度比之戴月夫人有过之而不及。她进宫的第二个年头,戴月夫人开始想要用老本行换回君王宠爱,可惜,她已经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体态不如当年轻盈,人也憔悴许多,不如当今太后青春靓丽,自然失败。” 他一时没收住嘴,许庸平把腕上又一珠串取下来盘了盘,很有耐心:“这些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哎呦!” 彭志原地抱住脚哀嚎一声,踩他脚的正是孟庚。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此人看不惯他在阁老面前出风头,硬生生咽下痛呼狰狞道:“阁老有所不知,小的家中有个舅奶奶,从前在宫里办过差事,正是当年喜月宫伺候人的一名嬷嬷,小的父亲心善,替她养老送终。她重病时一直惦记宫里有个小主子,糊糊涂涂地喊当今圣上名讳,父亲怕她惹出事端,就让小的在她床边趴了半个月,小的记得她叫,她叫……叫……” 许庸平不辨喜怒:“慧静?” 彭志兴奋一捶拳:“就叫慧静!” 许庸平:“她人在何处?” “三年前她老人家就仙逝了。”彭志摸摸脑袋,“浑浑噩噩的,也认不得几个人。” 许庸平起身,没有听下去的意思,喊了声:“徐敏。” “动手。” 彭志惊惧地睁大眼,一柄凛冽弯刀竖立他眼中,他故作镇定地吞了吞口水:“阁老为何……” 许庸平道:“慧静死在宫中。” 这满园桃花刹那变成阴物,彭志胳膊上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地长,他几乎失声:“不可能慧静明明——” “慧静进宫三十年,从二八少女到垂垂老妪。” 许庸平站立,不知何处起来的阴风卷起他袍角,他冲彭志温和地笑了笑:“你如何得知回到宫外的慧静是真正的慧静。” 电光石火间彭志明白了什么,然而太迟了,他最后放大瞳孔中映出那把标有“镇”的索命弯刀——太宗皇帝登基那年,曾秘密培养一批死士,替他们锻造世间最坚硬的索命弯刀,借此肃清朝局,监视臣民,排除异己。太宗皇帝病逝后这些死士效忠于先帝,如今,他们魑魅般出现在自己四周。 “噗嗤。” 徐敏悄无声息收刀,后退一步:“阁老。” 许庸平抬抬手让他离自己远一点,他今日还要进宫督促魏逢用晚膳,没有功夫再去更衣。 其他人处理尸体,徐敏有话要问:“阁老如何知道慧静死在宫中?” “你不必对我起杀心,我虽手中没有刀,和你走的路却殊途同归。” 许庸平朝外走,三四月桃花清香扑鼻,掩盖血腥气。 “你对你的新主子并不了解。” “外臣被禁止出入宫禁,我名义上是魏逢的老师,和他接触更多的地方在书斋。他小时候活泼爱笑,见人就喊,抱在怀里很称手。” 卵石路曲长,许庸平揣着手望向碧蓝的天:“他有母妃,戴月夫人死前的大部分时候,他住在喜月宫。” “魏逢十岁前并不做噩梦。” 徐敏握住刀的手松了一截,甚至没有意识到眼前人对当今圣上直呼其名。 “他和母妃的关系并不好,戴月更希望他是一个女孩,借以争宠,留住先帝目光。我偶尔见到他的时候他会穿裙子,擦脂粉。因为年纪小没有性别意识,穿什么都懵懵懂懂。我付出一些代价让先帝知道了这些事,我当时非常担心戴月会让他模糊自己的性别感知,好在他明白自己是男孩,并很快接受了自己是男孩。” 许庸平仍然拢袖往前走:“这是我知道的事,至于戴月教魏逢跳舞的事我也只是知道,毕竟我在宫外,不可能随时随地跟在他身边。他十虚岁,我离京去往地方任职,暗地派人护他周全。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教养在戴月身边会发生什么,以及他为什么写信问我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宫——当然不行,我拒绝了他。我当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从宫中带走一个皇子还不引起骚动,戴月毕竟是他的母亲。我年轻时有种狂妄的自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我记得离开时他脸上还有婴儿肥,一点点,包子一样鼓起来,他在我记忆中一直有婴儿肥,即使我离京时中毒瘦了不少,脸颊上仍然有。” 徐敏再回忆起如今龙椅上的少年,不管什么角度都很难见到许庸平口中的“婴儿肥”。 “等到他十三周岁那年,我回京述职,见到戴月硬生生将他双腿掰开往下压的场景。当时他已经很会讨人喜欢,舞跳得也很好,和我离开时有很大不同。” “在我计划中四年之后我回京时见到的人就算没有长胖,至少也不是我回来第一眼看到那样。” 许庸平止步,道:“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他因中毒而纤细的四肢,身高迅速拉长变化的手脚长度,在戴月心中再度燃起隐秘的希望。她渴望利用这个孩子唤醒帝王对曾经美好记忆的怀念,重获圣宠。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于是夜以继日地生掰硬拽,将一个十岁前下腰都困难的稚童拔苗助长成一个能在水袖中游刃有余的少年。” “我后来才知道为了让他的体重时刻保持在极低值,戴月并不允许他吃正常分量的食物,他一度两天吃半碗米。我花了又三年才基本让他确认吃不是一件具有负罪感的事,但离正常进食仍有一定差距。他现在非常抗拒的食物全部是当年戴月允许他吃的东西,不能饱,仅用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更可笑的是,他肠胃更能适应这些清淡和早年间习惯的食物,不得不重复进食。偶尔进食鱼肉蛋奶和各种禽类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消化,动辄反胃呕吐。今年第四年,我以为好了,甚至我有半年一度忘了这件事,显然不是。” “所以——” 许庸平微微侧头,平静道:“你觉得戴月是怎么死的?我又为什么知道慧静死在宫中?” 徐敏一没什么表情的脸部肌肉轻微地动弹了下。 “我时常对没有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从宫中带走感到懊悔,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徐敏摩挲着弯刀上刻字,道:“阁老主张留下秦苑夕腹中胎儿?” “留不留看陛下的意思。” 许庸平不在意道:“总归有我在。” “阁老不想知道那日陛下为什么原封不动将堕胎药带回来?” 以魏逢的性格,此事确实怪异,许庸平对答案并不好奇,有的人一天一个主意,一转身又是另一个主意,魏逢显然是其中翘楚:“他有他的道理。” 徐敏:“太后说她腹中胎儿是阁老您的。” 许庸平顿时沉默。 久久沉默。 “我已知晓此事。” 许庸平看了眼尚早的天色,最后道:“你提醒我了,我需回国公府一趟。” - 未时三刻,国公府。 春日下午的阳光并不浓烈,晒得人骨头发软。邓婉好不容易逮着时间见一趟老太爷,先将食盒里的几碟精致点心摆出来,后才状似埋怨地说:“三少爷是个有主意的,他的婚事我是做不了主了。” 许重俭端详着墙壁上挂的一副山水图,挂在这里倒是不突兀,毕竟他已经不问朝事多年:“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许三的嫡母,如何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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