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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吐的时候下了地,一漱完口就要许庸平抱,许庸平被他吐得胃里也跟着痉挛,五脏六腑搅作一块,脸色十分难看。 他脸色太难看了,魏逢勉强打起精神,话一出口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秦苑夕有孕,老师会不要朕吗?” 许庸平一顿。 他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太医匆匆而至。 康景亮拜伏在地,速速行礼:“臣来迟了,仪容不整,请陛下恕罪。” 让他起身的不是少年天子,是另一个人:“实在是情况紧急才不得不深夜让你过来,一共吐了六次,方才我问过了,晚膳都吃得容易消化的东西,山药粥和一小碗米饭,另有几口鱼。午膳……没吃。” 许庸平看了魏逢一眼,意思是好了再跟你算账,魏逢缩了缩脖子,讨好地去蹭他下巴。 “臣先给陛下诊脉。” 许庸平点头,魏逢双腿垂在他腰侧,递给康景亮一只手腕。 显然他不想下来,许庸平默认了。 康景亮挎着自己的药箱,头也没梳好,看见殿内这么个画面恍惚了一下——很多年前了,宫里的时间不是很清晰,但他依然记得那天夜里他摸黑起床去到书斋那儿的情形,就是这么个深夜,请不到太医,青年抱着怀里高烧呕吐的十岁小孩不停地走,活蹦乱跳圆滚滚白胖胖的小孩逐渐奄奄一息,有气进没气出,一开始几天还会模糊不清地喊两句“老师”,微弱地说“不担心”,后来唇变得乌紫,紧闭双眼喂不进一滴水。 夜色昏黑,康景亮怀疑青年昼夜不息地抱着对方没有放下过,以至于两条胳膊端不起一杯茶。 是毒,慢性剧毒。 在皇宫,不争会死。 ——你想要他完整健康地活下来,只有替他争,替他夺。 许庸平:“康景亮?” “臣在。” 康景亮浑身发冷,打了个寒噤才上前一步,替魏逢诊脉。 他一边摸一边皱起了眉。 魏逢趴在许庸平肩上苍白着脸笑了:“康太医,你这个表情让朕觉得朕要死了。” 许庸平:“避谶。” “……朕知道了。”魏逢马上把头缩回去,“朕再不乱说了。” 康景亮正要开口,触及许庸平的视线口中的话转了个弯:“一些肠胃上的小毛病,陛下以后按时用膳,不要挑食,少食多餐就可。” 魏逢敏锐地捕捉到不爱听的字眼:“朕不挑食。”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还是坚定:“朕就是不爱吃冬瓜茄子。” 呕呕呕。 康景亮很不赞同他说的话,许庸平在场,他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被问罪:“陛下如今年轻,尚且觉得难受,还是小心注意为上。” 吃冬瓜茄子的人不是他,魏逢还想挣扎,抱着他的人不如何有心情地问:“陛下可听清楚了?” “……” 魏逢闭上嘴,老老实实:“听清楚了。” 熬药时许庸平亲自去盯着,一旁宫女太监战战兢兢,但他并不是来找茬,在后厨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靠着墙,问一边闲下来的康景亮:“说吧。” 康景亮斟酌道:“陛下当年中毒到底伤了根本,脾胃本就生得与常人弱些。臣观陛下进食良久,怕他有些情绪性进食障碍,时而多吃时而不食,压力大便要呕吐,久而久之脾虚胃弱,用膳毫无胃口。” “脾胃运化五谷精微,游走全身,食不下,养不至,便会气血不畅,日渐消瘦。” 熬药的后厨里都是药渣味,小孩子没有爱吃苦的,魏逢却很懂事,知道自己生病要吃药,从来都是大口大口吞,从来没有让人操心过。 药渐渐熬出味,这屋里多呆一刻都让康景亮想起当年,他正要说些什么让许庸平不要过度担心,许庸平忽然吐出口浊气,低声:“我对他是不是太过严厉了。” 康景亮一愣,想了想道:“世间父母之爱子,各有不同,若阁老都是严厉,恐怕天下没有溺爱孩子的父母。老朽近来刚收了一个徒弟,才教养不到三月,便知阁老不易。” 药气化作白雾,许庸平静默良久,带走了煮好的药汤。 他回到了昭阳殿,魏逢还没睡,打着哈欠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听见动静小动物一样机敏地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坐起身:“老师!” 下一秒看到黑乎乎的药脸马上垮下来了。 许庸平放下药碗,还没说什么,魏逢鼻子皱了皱,强忍恶心端起来豪迈地一口闷。 他一般不是真不舒服到极致都不会表现出来,刚好了一点就看不出异样,他一直不肯睡觉要等许庸平回来。喝下去的药苦得人直抽气,他嗓子眼都是一种熟悉又恐怖的药味,疯狂喝了两盏清茶才好受点。 许庸平要起身给他拿个酸果子,被他一把拉住:“朕喝完了,一滴没有浪费。” 许庸平半蹲下来:“有什么话要跟臣说?” 魏逢眼睛熬得通红,小声道歉:“朕没事,让老师担心了。朕本来不想让老师担心的,就是不舒服想老师进宫陪朕。” 许庸平屏退了伺候的宫女太监,替他放下床幔。他一直不说话,魏逢心里忐忑得不行,他并不知道如何让面前人开心,小时候他会努力地去学他教给自己的一切东西,长大后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是无比、无比想要讨面前这个人欢心的。 许庸平拂灭床头灯烛,四周陷入黑暗,他用很低的声音询问:“陛下为太后有孕一事忧心?” ——“本宫肚子里的孩子是许庸平的。” 魏逢眼酸鼻酸,把自己往杯子里带了下,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朕带了堕胎药去。朕不是仁君,朕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仁君并非事事仁慈。” 许庸平和他平视,甚至更低一些:“过分的仁慈和过分的残暴对天下臣民都是祸端,祸起萧墙,受累的不止太后腹中胎儿,更有秦家上下百余人。” 和造反血流成河的后果相比,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也只能多为他往生超度,来世去到好人家。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魏逢无意识揪着床幔上的流苏:“老师想要有自己的后代吗?” 许庸平失笑:“怎么这么问?” “朕在国公府和许七小姐有一面之缘,她告诉朕……” “陛下有什么事应当直接来问臣。” 许庸平没有听他继续说:“三人成虎,臣从前说过这个故事给陛下听,往往事实真相经由一百个人的口再传到下一个人的口中,原意会大相径庭。臣以为陛下对一个人有疑问,问他本人会更好。” 他太温柔了,淋漓月光勾勒出美梦一般的眉眼。 魏逢鼓起勇气:“老师没有妻妾子女,朕就是想问,想问老师的母亲,或者许国公会为难老师吗?” “会。” 许庸平给出肯定答案:“臣能够自己解决,没人能逼臣做臣不愿意的事。” 他突然笑了,说:“陛下除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呸呸呸,避谶避谶,老师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魏逢赶紧打断:“朕才不会。” 许庸平轻叹口气:“陛下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只是这些,陛下不至于午膳都吃不下了吧。” 魏逢不肯说话,他耐心又问:“秦苑夕有孕,与臣有何干系?” “朕就是,就是……” 魏逢还是问出口,忐忑中带着紧张:“老师和别的女人……” “没有。” 许庸平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无奈道:“臣二十以前年少轻狂,眼高于顶。二十以后……” “陛下一日不是储君,臣的枕边人都十分危险。” 许庸平:“为臣忠君,为夫爱妻。臣不能兼顾二者,恐冷落于人,故而不敢随意下聘。既不能给人承诺,便不该与人有情。” 小孩子总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和幼稚的小心思,许庸平从不忽视他莫名其妙的问题和突如其来的情绪。月光时隐时现,刚刚还看得清,此刻便不太分明。魏逢想捕捉到他说这些话的神情,很可惜,太暗了,只能借由他语气想象他眉眼。必定是暗室生辉,君子持节如竹。 许庸平又道:“陛下有朝一日会明白,情爱非人一生所求。” “情爱和所求朕都要。” 魏逢快速说:“朕和老师不一样,朕是贪心鬼,什么都想要。” 人很难事事完美,许庸平明白,却不打击他,笑了笑说:“臣望陛下一切如愿。” “最后一件事。” 许庸平欲要起身的动作停下。 “老师以后可以不要这样对朕吗?” 魏逢仰起脸,认真道:“老师可以不喜欢朕,但不能把朕推给别人。” 月光缠绵,他目光热忱明亮,让许庸平不由得避开了眼。 “朕刚刚很伤心的。” 魏逢双手伸直向他具像化的展示:“有这么伤心,比吃一整年的冬瓜茄子还要伤心。” 一整年的冬瓜茄子,那真的是很伤心很伤心了。 许庸平目光移至他脸上,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堵了回去。 “老师不要跟朕说对不起,朕已经原谅老师了。” 魏逢轻声:“朕知道老师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许庸平始终没有开口,最后他说:“陛下睡吧。” “好的朕睡了。” 魏逢揉了揉眼睛,平躺闭眼,表演立刻入睡。许庸平刚要替他盖好被子,手一顿。 “没关系。” 魏逢自己盖被子,高高兴兴说:“老师进宫来陪朕朕就很高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小魏,不怕困难
第25章 要娶就娶天下最美的美人。 次日许庸平召集心腹在城外梅园议事, 孟庚首当其冲。 许府门客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平时养养花种种树,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在园子里下盘棋。大部分的事主子心里有数, 问他们是走个过场。 此刻一堆人围在梅园叽叽喳喳太后有孕的事, 也不见静坐喝茶的许庸平有什么反应。他好似也不是真正担心太后肚子里的遗腹子,看上去在晒太阳走神。 “要我说这孩子不能生下来, 生下来是个祸端。” “陛下既有先帝遗诏又有玉玺在手, 登基名正言顺,就算孩子生下来, 又有何可惧?杀之确实一了百了, 只怕要落得一个‘残害手足’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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