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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到三岁的小孩恐怕会让秦炳元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焦头烂额。 许庸平果然接了话,一心二用:“陛下想好谁来替秦炳元了?” “朕还在看。” 魏逢说:“朕知道老师有属意之人,此人是文武全才,但朕不满意。” “为什么不满意?” 魏逢有自己的想法:“安阳侯太难对付, 朕打算挑一个能打仗脾气暴靠山大的帮他。” 秦炳元解决后原本的副将直升,左右位空置。他一直没有对秦炳元开刀的原因除了顾及佘猛外就是这个, 把人拉下马容易,找一个合适的填上去难。 魏逢露出困扰的神情,许庸平接受了他提出的不同意见, 道:“邓方图的第二个外孙许尽霜还在漳州,三年任期已到, 他要回京朝觐。” 邓婉的父亲是原扬州知府邓方图, 她嫁入陵琅许氏后为许宏禄诞下二子,许僖山和许尽霜,许尽霜从小练武,在卫所驻守, 后任漳州参将。 魏逢半天才从脑袋里想起这个名字:“许尽霜?” 许尽霜是许僖山的大哥。 他道:“从地方调回中央,不止跳一级。老师是觉得朕动了许僖山,要给他们一点甜头?” “不完全是。” 许庸平:“许僖山一心二主,死不足惜。而陛下拔擢许尽霜,是因他多年驻兵勤勤恳恳,安分守己。陛下赏罚分明,从不牵连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异党。” 不,还不止。 魏逢望着许庸平那双细长平静的眼睛,后背乍然一凉。 秦许两家的同盟本就不堪一击,许尽霜升职的消息恐怕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到许尽霜在朝中站稳脚跟,安远侯恐怕也要班师回朝了。文官与武官,文官之间与武官之间,都是微妙的平衡。 ……或许还有。 “老师想造反,朕一定毫无还手之力。” “老师,幸好你是朕的老师。” 魏逢喃喃道:“不然朕的麻烦就大了。” 许庸平:“陛下如今年纪尚轻,用不了几年,也会和臣一样。”他翻动奏折的手停顿在某一页,不动了。 魏逢凑过来看:“咦?钟萃这个万年老好人竟然上了一道弹劾折子,他弹劾谁?” “杨斌文?朕记得这人是秦炳元的二女婿。” 他脑袋毛茸茸地蹭过来,许庸平不动声色地后退,等他看完才道:“臣有一事相求。” 魏逢很轻地眨了眼:“朕说过老师不用这么对朕说话,老师说什么朕答应就是了。” 他小声:“朕没有不能答应老师的事,真的有朕想一想,劝一下自己。” 许庸平听清了,沉默片刻,将那道折子放到一边:“太后的母亲许久没有进宫看望她了。” 魏逢停顿了一下。 秦苑夕和秦炳元是父女关系,这二人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朝,如果说有什么能让二者互通消息的人,首选秦苑夕的母亲。 在这种时候让她们见面是个危险且并不明智的决定。 “朕知道了。” 魏逢双手不明显地松开一点儿,轻飘飘说:“既然老师想她们母女团聚,那就让她们母女团聚。” - 钟萃递的那道折子,是弹劾一名兵部官员谎报军备预算,差额相差两倍之大。此人正是秦炳元的二女婿,杨斌文。 杨斌文一口咬定此事是失误,今上将他贬官。这种事在朝堂上偶尔也会发生,因此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秦炳元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了,都是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堆起来:譬如手下的人犯了错,又譬如大女婿的钱庄出了事,还比如宫里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他狼狈不堪。 佘芯今日起了个大早,准备进宫去看自己的女儿。秦炳元也醒了,她坐在妆匣边梳头,难得给了他一个笑脸:“我上次进宫看苑夕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哎,小壶,快帮我把这两根白头发扯下来,太显眼了,让苑夕瞧见了担心……还有我压箱底的那副头面,今儿拿出来戴,不能丢了皇后娘娘的脸。” 小壶轻快地说:“夫人忘记了,小姐如今是太后,不是皇后了。” 佘芯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勉强笑了笑:“是我忘了,她如今是太后,太后……没了皇帝,孤家寡人的,就算有再多的荣华富贵,有什么好呢?对自己的那个……不更是孤立无援吗?” 小壶顿时不做声了,眼眶也发红。 等整理好天还只是微微的亮,秦炳元是外臣不便进后宫,也没有叮嘱一两句话,望着自己的发妻离开的背影眯起了眼。 “夫人。” 秦炳元喊了一声。 佘芯上了马车,最终还是停下等他说话。秦炳元叹了口气,道:“别的事也罢了,苑夕她二姐敏儿如今还怀着身孕,难道你忍心她跟着杨斌文一起去到岭南潮热之地?” 佘芯扶着车框,险些没能站稳。 …… 马车行驶到不能入内的地方,缓缓停下。高墙逐渐变成朱红色,头顶天空被圈在四方格中。 接应的太监远远地就看见那位气质不凡的老妇人,连忙上前搀扶她下车:“老夫人终于来了,太后从清晨起就一直等着您,桌上摆的都是您爱吃的。” 佘芯忍不住问:“娘娘还说什么了?” 太监笑着说:“还说几年没见面了,也不知道老太太喜欢的东西还是不是从前那几样,她做女儿的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心里愧疚。” “原是我该为她做一桌菜的,她爱吃的那几道小菜宫里厨子烧不出来。” 佘芯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是我做母亲的……对不起她。” 她到底忍住了心里的苦,脚步迈过高高门槛之后挺直的后背才松懈下来。秦苑夕一见她立刻迎上去,重重握住她的一双手,又哭又笑:“母亲,一别多年,母亲身体可还康健?” 佘芯颤巍巍给她行礼:“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母亲快快请起。” 秦苑夕伸手将她扶起来,强忍着情绪:“母亲进来说话。” “一大早让厨子做了几道菜,想着今日和母亲一道用膳,母亲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果然是摆了一桌膳食,佘芯坐下来平复了情绪,满眼望去都是自己惯常吃的几样菜,不名贵,就是花时间。有两样一看就是女儿亲手做的,又忍不住喉头哽咽。 佘芯不禁冒犯地抬头去看自己的女儿,上一次见她还是她刚封后的时候,祭天大典上太远了,人人都关心皇后是否貌美,她关心的是这么热的天对方穿得太多身上会不会长痱子,顶着那么沉重的华服会不会颈酸脖痛。当年那个伏在自己膝头啼哭的小女儿如今这么大了,她一错眼望去,仿佛就分离了十年。 “瘦了。” 佘芯不断摸着秦苑夕的胳膊:“瘦了不少。”目光又落到她被遮盖得看不清什么的肚子上,“孩子……你受苦了。” 秦苑夕屏退左右,苏菱朝她摇摇头,自己也退下,她才迫不及待开口:“母亲身体如何?” 佘芯跟她一起坐下来:“家中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 秦苑夕主动提起:“听说敏儿姐有身孕了,等明年家中恐怕要热闹许多。” 她不提腹中胎儿的事佘芯也不主动提,只道:“是要热闹许多,我和你大姐二姐做了不少虎头鞋,你二姐夫还替他打了一道长命锁。” “我们一切都好,只是惦记你一个人在宫中,没有人说话,日子恐怕难熬。你们四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大姐都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二姐留在家中,三姐嫁得也不远时常能回来看看,只有你……轻易见不上一面。” 秦苑夕故作轻松地说:“宫里伺候的人这么多,哪里没有人说话了。前些日子我还请戏班来唱戏打发时间,母亲放心,女儿不会委屈了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 佘芯不停摩挲着她的手,四下无人才敢说:“娘上一次见你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也不知道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都好,有什么不好的。” “明日刮东风,母亲千万记得多加衣物,也提醒父亲一句。” “……” 苏菱听着里面的动静,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探望的时间不长,未免失态秦苑夕没有去送,苏菱回来时她卸下了厚重的妆容,露出气色并不好的一张脸来。 “母亲走了?” “回娘娘话,送走了,您赏赐的东西都带着呢。” “女儿送母亲东西,叫什么赏赐。” 秦苑夕说:“我见着母亲满头白发的样子只觉得心酸,她如今腰背越发不利索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请人来看。” “几年才见得了一回,说不上几句话,都捡好的说。我问她家中如何她说一切都好,真的好吗?二姐怀着身孕还要和杨斌文去那潮热之地,她定然夜夜担心不能睡,却还是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什么事没有的样子,临到最后都没敢对我开口。” 苏菱动作细致地替她卸下发簪,劝慰道:“老夫人是明事理的人,上一个贪污的血还在金銮殿前,陛下已经是仁慈。” 秦苑夕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她越是顾忌我我心中越发不好受,我与二姐从小一起长大,进宫那年她因为身体不好流产没了孩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怀上,一定很高兴……偏偏在这当口出了事。” “父亲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菱安静地垂头:“往宫里递消息难,往后宫递消息更难。” 秦苑夕怔怔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最近她总是这么做。在那变化的光影中她看到自己,也看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又枯坐了一夜,至天明窗外传来鸟叫才恍然又是新的一天。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秦苑夕不知道是在问谁:“当年我就该不择手段嫁给意中人,就算相敬如宾也好过赌气入宫。” 苏菱将一个小小的罐子放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道:“娘娘,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 那罐子形状很奇特,半个拳头大小,密封,黝黑色,里面似乎装有什么东西。 秦苑夕看着那个半拳大小的铁罐,低低:“十年前我选错了路,现在我要再选一次。” 她问苏菱:“芍药春宴京中所有贵女名单拿来了吗?” 苏菱:“都在这儿了,请娘娘过目。” 秦苑夕拿过手册草草浏览,递还:“琼林宴宫中侍卫会随行,她们都是女儿家,不轻易出门,对锦衣卫的人说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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