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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剑尖整齐划一对准他,为首那人撕掉人-皮面具,正是还未离京的杨斌文。 汤敬盯着他暴怒大喝:“杨斌文!你想造反吗?” “汤指挥使错怪我了。” 杨斌文按下离自己最近的侍卫,皮笑肉不笑道:“火太大了,为了指挥使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 京外园林,觥筹交错。 时辰尚早,崔蒿上前来敬酒,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犬子顽劣,还望阁老不要放在心上。” 许庸平以茶代酒回敬他:“崔大人言重了,令郎是可造之才。” 崔蒿敬完酒仍站着没走,抓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唉声叹息:“我这个儿子……” 半晌过去他仿佛下定决心,看向许庸平:“阁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庸平:“请。” 他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谈。 “崔大人有何事想与我说?” 崔蒿踌躇道:“淮河水患的奏本今日应当是送到文渊阁了,不知阁老是否提前批阅过。” 许庸平点头:“今年雨季来得早,水部郎中和河道总督齐上奏本,淮河以北数日阴雨绵绵,中下游已成水患,低处田庐遭到淹没。” “如今尚是春季,夏季汛期江湖并涨,恐有洪灾。”崔蒿忧心道,“不知陛下和阁老作何打算。” 许庸平:“淮河沿岸百姓无数,一旦洪水成灾冲奔而下势必冲垮田舍房屋,或有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工部已加派人手修缮、加固堤坝,另有巡漕御史奉命前去,协助地方官员一同治水赈灾。” 崔蒿张了张嘴,又闭上。许庸平笑笑,道:“崔大人有话直说,不必为难。” “不知阁老是否看到犬子,犬子的,奏本。他经验尚浅,又无治水经验,竟想自请去淮南治水……若陛下怪罪,还望阁老在陛下面前说上两句。” 崔蒿实在坐立难安,起身请罪道:“此前他多有冒犯……还望阁老宽恕。” “崔大人不必如此,请坐。” 许庸平沉吟道:“令郎的奏本我看了,治水之道别出心裁,更附有水部治水的历年成果与经验总结,想必下了苦功夫。” 崔蒿连连苦笑:“他自幼长在京城,哪知道什么治理水患的法子……都是纸上谈兵罢了。只因年轻,将万事万物都想得简单,才如此莽撞行事。”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远处仍有靡靡琴音。 “令郎如今多大了?” 崔蒿微愣,还是道:“回阁老话,犬子如今二十又七。” “崔大人心中所想我懂得一二。” 许庸平语句温和地说:“若我是崔大人,心中也会有诸多担忧。只是崔大人扪心自问,令郎当真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崔家世代在工部就职,崔老大人在水利上更是呕心沥血钻研一生,临终之际仍然奔波在河道之间。令郎耳濡目染,总也学得皮毛。” 崔蒿又是苦笑:“犬子在京中娇生惯养二十多年,平日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和阁老所说相去甚远……” 许庸平:“陛下如今十七整。” 崔蒿噤声。 “我时有担忧。” 许庸平微微叹息,道:“起初时连夜里盖被子这等小事都令我夜不能寐,恨不能事无巨细,但自他登基之初我便慢慢明了,我总有离开他那一日,也有不得不放手那一天。” “我知崔大人从令郎进入翰林院那一天起就为他上下打点。还望崔大人想清楚,是想要令郎在京中安稳一生还是有所建树。崔大人比我年长,应该更明白慈母多败儿的道理。幼鹰学飞尚且头破血流,况乎人?” 崔蒿惭愧道:“我与他母亲只这一个儿子……是看得贵重了些。” “父母之心当是如此,绝无错处。” 天色渐暗,寻了石凳坐下,许庸平又道:“今日之话崔大人听听便罢,至于奏本……我拦下一封,若令郎仍有第二封,想必也于事无补。” 崔蒿唇齿方觉出一点苦味。儿子大了,总也由不得他,他叹出一口气:“若再有第二封……便交由陛下定夺。” 一番话了天色更暗,石子路尽头有人疾驰而至。蜀云横剑在前,脱口而出:“何人惊扰?” “锦衣卫千户叶麟见过阁老!” 许庸平:“说。” 叶麟捂着左臂跪下:“下官今日警巡皇城,指挥使秦炳元擅自调兵离岗,兵马司、巡捕营皆空。” 许庸平在石凳上四平八稳坐着:“秦大人想必有急事,你就为此事来寻我?” 叶麟语速很快,夹杂喘息:“前护国大将军佘猛半月前离开驻兵地来到京城,如今京城一半统兵权都在翁婿二人手中。半个时辰前驻守在宫内的锦衣卫失去一切消息,下官隐约察觉异样,但宫门皆有重兵把守……下官恐打草惊蛇,故而疾驰出城,一路遭到不下四波刺杀。” 他强闯城门,一路骑马飞驰,此刻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捂着的左臂从指缝间渗出汩汩鲜血,顷刻间滴落卵石上。 崔蒿从惊慌中反应过来,失声:“阁老,难不成秦炳元想造反?” “你且下去。” 崔蒿转身面对许庸平,直视对方眼睛,急声:“秦炳元手握皇城守卫调兵权,其婿杨斌文在兵部任职。前护国将军佘猛手中还有一支军队,皇宫内有太后坐镇六宫——一旦这几人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许庸平并未动作。 崔蒿越发急切:“阁老!” 黄储秀面上不免也有焦急之色:“阁老!” “心急无用。” 许庸平终于起身,远望皇城方向。 乌云沉闷地汇聚,压抑成一片黑海。不多时,一只羽毛未丰盈的幼鹰俯冲而来! 蜀云提剑欲斩,被许庸平拦下。 那只幼鹰冲过了地方,一头栽进许庸平身边的芍药丛里,摔了个七晕八素眼冒金星,过了好几息才晕头转向地冒出头,一双绿豆眼机警地四处搜寻一圈,终于欢快地拍打翅膀重新飞了出来。 “叽叽。” “啾啾。” 它歪着小脑袋不怎么威武地冲着许庸平叫了两声。 许庸平伸出手,它奋力地在半空划了两下水,爪子勾着许庸平外衣气喘吁吁爬到他手指上,低头梳理被疾风打乱的黑色羽毛。 许庸平从它腿上解下一小卷薄纸,上面有两行字。 ——“景宁宫失火,陛下为救太后失踪。” 许庸平静了静。 气氛沉凝,时间在分秒中流逝。云雨聚而未下,叶麟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几乎以为面前这人要勃然大怒。 并没有。 “起来吧。” 许庸平再次东望皇宫方向,相当平静地说:“他既然进去,就有把握出来。” “肃王可在府中?” 叶麟以为是在问他,正要开口眼神一凝,许庸平身后叠出一道影子,影子手中弯刀上刻着一个“镇”字——那是扈从天子的亲卫! 影子手中弯刀仍在往下蜿蜒滴血。 “谨遵阁老令,死守肃王府,外出者格杀勿论。” - 景宁宫失火,浓烟弥漫。秦苑夕不在那儿,她在华阳殿。 苏菱道:“陛下进去了。” 华阳殿从前先帝宠妃的住处,后来宠妃死了又变作后妃们礼佛的地方。先帝殁后一大半的嫔妃为他殉葬。偏殿佛堂不再热闹,反倒透出几分阴森。 “我知道他会进去。” 秦苑夕眉眼并不轻松,反而沉重,她扯动了脸,面部肌肉因紧绷而僵硬:“仁孝礼义信,他被教得太好了。” “我怕他进去,又怕他不进去。” 苏菱:“太后娘娘心软。” 秦苑夕抬头看向那座困在透明罩子里的铜身菩萨,轻轻道:“下辈子不要生在皇家了。” “他是个好孩子……我见他第一面……他还只比我的腰高上少许。” 苏菱并未打断她。 秦苑夕将手掌上那串木质的佛珠放下,佛龛上菩萨那么柔和,那么慈悲,周身环绕圣光——那是从西蜀之地遥遥运来的佛像,和这座佛像一同来的还有岭南的荔枝,快马加鞭送进宫时还十分新鲜,剥去外衣后果肉饱满晶莹,汁水四溅。 魏逢给她一切太后的尊荣,明面上几乎等同亲生母亲的顺从。百善孝为先,他是很敬爱自己的嫡母的。 有母亲和没有母亲……那是大有不同的。 秦苑夕吐出一口浊气。 那座佛像依然如她第一次见到那样,她不知怎么却不敢直视,扶着苏菱的手缓缓起身。站直时不知是不是脚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一名侍卫从外进来:“太后娘娘。” 他面露遗憾:“陛下……丧生火海了。” 秦苑夕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苏菱撑着她胳膊,能感受到她尖利的指甲死死嵌进自己皮肤。 “传出消息……” 秦苑夕闭了闭眼,沙哑道:“陛下……殡天。” “朕这就死了吗?” 秦苑夕猛然抬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来人。 日暮残阳,落日西沉,一点冷清的夕阳悄无声息攀上迈进的那双赤脚。再往上是饰海水江崖纹,象征权柄与地位的五爪金龙。 秦苑夕喃喃后退:“不可能……那么多死士埋伏在景宁宫……不可能!” 没有人回答她,本该被扣下的汤敬出现在对方身后,身上有厮杀后的血腥气。 “东西六宫乱党已伏诛。” 魏逢无声点头,仍拖曳外衣往前走。 一道又一道鬼魅影子出现在他身后:“皇城守卫军躁动者就地处决。” “太监、宫女、侍卫共三十七人杖毙。” “……叛贼杨斌文已死。” “秦炳元已被拿下。” 秦苑夕手心攒出细汗。 魏逢赤脚,脚背上有未尽的刺目鲜血,踏进殿内时身后蜿蜒出两道长而曲折的血痕。他身形单薄,青丝凌乱,身上似乎还有孤身闯入火海的热浪,越近越挤压空气。身后亲兵黑压压直立,无一例外身形高大面庞森冷青白,犹如索命幽魂。 “魏……逢。” 魏逢几若无声地回应:“……啊。” 秦苑夕喉咙干渴,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进来,走得很慢,似乎将殿外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一同带至面前。 他看着她,从出现那一刻起就一直看着她。秦苑夕突兀间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许庸平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对他说:“这是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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