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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人没说话,他沉住气,嘴里含着的那句“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面见太后”咽了回去。 “吱呀。” 华阳殿殿门拉开。 香火烟灰味道浓郁,无数嫔妃在这里念过经。入目是大佛龛小佛像,欲要燃尽的一炷香。秦苑夕跪坐蒲团上,一颗一颗地拨动念珠。 “你终于来了。” 秦苑夕闭着眼,冷淡道:“你知道我迟早会和父亲联系,你将母亲送进宫中是为了让我更快地下决心。把那个孩子送回秦府、递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佘家、贬官杨斌文、让户部查封我大姐的钱庄……你早知道我父亲会反,你是在逼他反,你要为魏逢肃清朝局。” 她身边一暗,藏青衣角垂地。 “太后高估我。” 许庸平从香托里抽出两根香,微微倾斜,借唯一还在燃烧的那支香火点燃。他手持那两根香火,后退一步插-进香炉中,弯腰而不拜。 天气不好,又逢暮色四合,小佛堂更加晦暗。他倾斜手腕点香时露出嶙峋腕骨,折角暗藏锋芒。 “野心初时为种,欲望使其膨胀。造反者终反,与我没有多少关系。” “你敢说你没有推波助澜?” 秦苑夕缓慢地站起身,双膝因久跪而麻木。起身刹那她发现许庸平半侧过身体,背对了她。 ——她仅着罗袜,并未穿鞋。 那一刹那秦苑夕突然想笑,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笑出声来:“许庸平啊许庸平……” 她紧咬牙关,恨声道:“本宫还没有输!” 许庸平淡淡:“肃王府邸已被查封,陛下旨意,擅出者万箭穿心。” “噼里啪啦。” 秦苑夕倏忽扯断了念珠珠串,佛珠滚落一地。 “你说什么?” 许庸平:“肃王性急,鲁莽冲动,留在京中隐忍不发是为了你。” 秦苑夕闭了闭眼:“你怎么知道我会和肃王联手。” “二月初广仙楼,我在那里见到苏菱。当日肃王的客人不是秦炳元,不是我,能让秦炳元冒风险打掩护的还有一个人。” “太后腹中的孩子既然能是我的……”许庸平道,“想必也能是肃王的。” 久久死寂。 佛身温润生辉,注视众生悲欢。 秦苑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找到一丝波动——他并不在意,不在意她对肃王说了同样的话,孩子是你的。 她骤然失去了一切力气,扶住桌椅道:“你不会只为了说这些话来见我,你想说什么。” “你放的那把火几乎将景宁宫偏殿完全烧毁,横梁主柱塌陷者不知几何。火势猛烈又有死士埋伏,他没让我看,但肩疼得一直下意识向右靠,手臂外侧和脚底都是磨出血泡……你想要他的命?”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秦苑夕耗尽力气,瞳仁寂灭:“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总不能一直天真。” 许庸平道:“你让他很伤心。” “你替他挡了多少风雨龌龊,如今幡然醒悟不会一直陪着他……” 秦苑夕尖锐质问:“这不是你想借我之手告诉他的事?” 蜀云腰间有剑,许庸平罕见抽出那把剑,“哗啦”长剑露锋,剑光抖落一地冰花寒霜。 他道:“我没让你将他置于险境。” “你生气了?” 秦苑夕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觉得荒谬:“你多少年没生气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以为世上不会有人有事让你生气。他还没死,就让你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那我今日若真令他葬身火海——” 秦苑夕迫近一步,冷笑道:“你岂不是要记我一辈子?” 她骤然停下脚步,慢慢偏头。剑背压在她华美的凤袍领口,她转动了眼珠看向前方,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仔细地、不放过一丝角落地端详对方。 许庸平藏青华服垂坠,无情、端方,高坐情爱的彼岸。 从春到秋,从冬到夏,从青春年华到生出第一根白发。 这是她从未出嫁时一直喜欢的人,她一直以为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但事实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从未动心,何来怜惜。 “你要伤我?” 秦苑夕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仍然往前,剑背阻力随着相对力的作用增大。她不知悔改地、执着地朝前,剑尖未刺透身体已经感到连绵不绝的痛感,她不能再近了,因为那柄长剑随持剑人翻转手腕而翻转,依次刺穿了她的左肩、右臂外侧,脚背,所有魏逢受过伤的地方。 剧痛令她闷哼出声。 许庸平气息平稳道:“很早以前我告诉过你答案,我并无心仪之人。今日我仍然能给你相同的答案,世间女子于我长着同样一张脸,我心中并无热切。” “我喜欢你十一年啊许庸平,十一年。” 秦苑夕满头冷汗,捂住伤处低低地,再绝望不过地说:“没有任何人能打动你,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 许庸平:“王朝需要太后,我不杀你,你会终生幽闭于华阳殿。” 密密麻麻恨意从秦苑夕胸腔激起,她抬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许庸平,木然道:“我父母怎么样了?你会怎么处置他们。” 许庸平不再开口,他知道如何令人永远焦灼不安。他举步朝外,没有回头。 “许庸平。” 秦苑夕直起身,身体晃了晃,强烈的愤恨充斥她浑身,她几欲疯魔大喊:“如果不是你肃王和戴月的事根本不会败露!将事情捅到先帝面前借刀杀人的是你不是我!你替魏逢杀的第一个人是他的生母——” 许庸平往前走,脚步未有停留。 “广仙楼肃王见的人是谁你最清楚。” 秦苑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魏显铮怎么可能是为了我留在皇城?你就不怕我告诉魏逢那日在广仙楼他真正见的人是——” “太后累了。” 戛然而止。 许庸平微微抬头,天边已有几粒星子。他驻足而望,眼静如无波水面。 “带进去休息吧。” - 昭阳殿。 魏逢趴在床沿剥杏子吃,才吃了三颗刚要伸手摸第四颗蹲在边上守夜的小胖子就大呼小叫:“陛下,不能再吃了!” “……” 魏逢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把盘子端走:“朕才吃了三颗!” 小胖子元文毓不畏强权,抱着盘子振振有词:“陛下肠胃本来就不好,水果都要少吃。” 他俩年纪差不多,康景亮年纪大了不放心,让自己徒弟在这儿看着药,也怕夜里又出什么事。 魏逢脸阴了阴。 “陛陛陛……下!” 元文毓哆嗦了一下,这会儿才后知后觉面前这个不是自己的朋友伙伴,是皇帝。他立马就哭丧着脸把盘子递出去,结巴着说:“您您您——给。” 魏逢乌发垂在脚边上,夜里点了灯,他在灯下看着简直漂亮得不像真人,眼睛跟琉璃珠子一样清透冰冷。这会儿半夜了他硬是不睡,折腾着又想吃东西又要喝水,吃完半碗面条还要吃杏子——完全不是饿了要吃东西。 阴影浮动在他苍白面部,他又瘦,穿了寝衣肩背也是薄薄的一片,不是那种骨头冒出来的瘦,相反该有力道的地方都有力,尤其小腿处,感觉一脚能把自己踹出十米外。 元文毓口水都不敢吞咽,声如蚊蝇:“夜里吃多了不好消化……” “朕不吃了。” 魏逢恹恹地揉了揉鼓起来的肚子:“让黄储秀进来。” 元文毓如蒙大赦,忙不迭护着盘子往外跑,魏逢被他那生怕自己追上去抢杏子的作态气笑了,拿起边上的枕头往外一掷:“记得帮朕吃了!放烂了朕唯你是问!” “……” 黄储秀踏进殿门去捡地上的枕头,他脸上有些忧色,魏逢双脚还不能沾地,踮起脚趾头看了他身后一眼,夜深雾重,空无一人。 他也没有很意外,只轻而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黄储秀替他放下帷帐:“陛下睡吧。” 魏逢道:“老师去偏殿了?” 黄储秀点点头。 出乎意料地,少年天子没说什么,仰面躺在了龙床上。 帷帐上银丝金线交错,隔着层层奢华布料黄储秀不知从何劝起,半晌过去才道:“阁老是陛下的老师,陛下以后不可说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礼教的话了。” 他有点看不清少年天子的表情,以对方的性格应该是要不赞同的,但这次没有。 魏逢揉了揉眼睛,说:“朕知道。” 许庸平不会陪他睡觉了。 他要是再说一次,许庸平会更注意和他日常相处中的分寸,杜绝一切亲密接触。然后会逐渐疏远,拉开距离。 “老师去华阳殿干什么了?” 黄储秀半弓着身体替他整理被子,蔼声:“太后终生幽闭华阳殿。” 魏逢半天没说话,道:“老师杀鸡给朕看。” 黄储秀动作顿了顿。 “朕要是继续告诉老师朕喜欢老师,下场一定跟秦苑夕没有两样。” “朕有什么办法,老师有一百种办法伤朕的心。” 魏逢盯着头顶的流苏,道:“朕只能放弃。” “这样也挺好的。” 他穷尽思维想了想,脑回路奇特地说:“老师又不娶妻,只要朕拖着不立后,朕和老师还和以前一样,这和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显然让老师接受跟朕做夫妻这件事相比,朕不想立后更容易达成一点。” 魏逢满意自己想到这么惊为天人的方法,自我认同地点头:“人有时候要学会变通,这样不行就那样嘛。” 黄储秀:“……” 他竟然觉得魏逢说得很有道理,完全找不到理由反驳。 今晚守夜的太监不是黄储秀,但他亲自抱了一床被子睡在龙床边的脚踏上守着魏逢,他能感觉到床上的人在翻来覆去地动,一直没有入睡。 “陛下睡不着?” 过去很久,魏逢有一点鼻音地说:“老师真的不来陪朕了,晚上也没有来跟朕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捉到一只很了解阁老并打算扁扁地放弃的小魏!
第29章 女鬼出没 黄储秀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四月的夜晚偶有凉风吹过,窗外有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帷帐被掀开, 魏逢一把捞起地上的鞋子往脚上套:“不行, 朕要去找老师!” 他脚上还有血泡,乍一踩到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黄储秀不好阻拦, 赶紧抱了披风追出去。好在偏殿没几步路, 他刚刚这么想,殿门打开不由得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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