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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逢脚步霎时一停。 戌时末, 到了就寝的点, 外面一片漆黑,月光和寝殿门口漫出去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许庸平在门外,蜀云侧耳对他说了什么,听见动静二人齐齐往往殿门口看去。魏逢穿了件单薄寝衣跑出来,一头乌发乱七八糟, 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许庸平皱了下眉。 “陛下找臣干什么?” 看见他魏逢突然就委屈了 ,脚底板钻心的痛。那句“朕脚疼”在嗓子里哑了半天没说出来, 最后他垂了下睫毛,又扬起脸若无其事地说:“朕想起来有件事没有跟老师商量。”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臣在偏殿,陛下有什么事让黄储秀叫臣就可, 不必亲自过去。” “太晚了,陛下进去吧,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他又道。 “朕以后不乱说话了。” 许庸平一顿。 魏逢飞快地说:“老师不要不理朕。” 他异乎寻常地敏感, 很容易能感受到一些朦胧的警示和疏远,譬如那四个宫女,又譬如今晚。 但他又不肯收回那句“朕喜欢老师,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于是只能僵持。 昨晚风刮得厉害,有不少落叶从许庸平四周卷到他脚边,许庸平目光随之落到他穿了鞋的脚上,过去很久,妥协一样很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脚不疼?” 魏逢眼睛一下就红了,哽咽着说:“朕脚疼得不得了,老师都不管朕!” 许庸平朝蜀云一点头,示意他和黄储秀先离开,这儿交给他。黄储秀抱着披风好歹放下心,背过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人耐心的哄劝。 “臣没有不管陛下。” 许庸平说:“臣有事耽误了,没来得及进去。” 魏逢根本不信:“朕要是不出来老师根本就不会进去!老师就会在外面等朕睡着了再走!” 许庸平拿他没办法:“陛下想臣怎么做?” 脚底血泡更疼了,魏逢一直看对面的人,但对方没有看他,他难得安静,捏了捏手心问:“朕想知道老师怎么想的。” 许庸平遥遥看他,没有上前一步:“臣是陛下的老师,和陛下关系密切,朝夕相处时容易让陛下产生错觉。那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依赖和敬重。时间久了陛下会明白。陛下年幼丧母,身边没有亲近之人,难免将注意力放在臣身上。” 魏逢更安静了:“还有呢。” 许庸平道:“陛下长大了,很多事自己能处理。臣以后会注意分寸,避免在宫中留宿。” 魏逢唇线抿成僵直的一条。 “四名宫女的事是臣操之过急,下半年陛下要选妃,要立后,会慢慢明白今日臣所说之话。” 魏逢:“老师说的话朕听懂了。” “朕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老师不要不进宫陪朕,朕一个人会觉得很孤独很孤独的。” 许庸平没说话。 魏逢伸开胳膊,无声地看着他的眼睛:“老师,朕脚疼。” 又过去很久,他身上被吹得冰凉,再眨一眨眼,他被腾空抱起来,胸腔贴着另一颗沉稳的心跳。 魏逢笑起来,喊:“……老师。” 许庸平一路没怎么说话,迈过门槛把他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半屈膝给他看脚底的伤口。七-八个血泡长在脚底,深红色,看着惊心。药膏粘在鞋袜底部算是白涂了,他亲自绞了湿帕子重新擦,绕过血泡周边,力道轻柔怜惜。 魏逢安安静静地坐好,坐姿原因长发逶迤落地,一半落在肩背另一半垂落床榻。他低头看许庸平长而瘦削的五指,握自己脚踝简直跟玩具一样。他顿时后悔应该把剩下半碗面吃了才对。 许庸平在他面前,魏逢又蹭了蹭两指之间的血泡,小声:“朕进去的时候火烧得好大……朕其实有一点儿害怕。” 许庸平默了默:“臣知道。” 脚被抓住痒痒的,魏逢没忍住往后缩了缩,仰头征求认同一样说:“朕应该进去的,对不对。万一是真的呢,朕是男孩。” 秦苑夕手无缚鸡之力又是女子,更兼有他嫡母之称,不管孝道还是其他,出于任何角度的考量,他都应该进去。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但却因为结局感到切实的伤心。 为什么呢。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手张开。” 魏逢立刻把左右两只手五根手指同时伸直,下一秒他食指被牵住,涂了药的两个血泡烧灼感退去,轻微的痒。 许庸平先在铜盆里洗掉了手上的药膏,又擦干净手,最后走过来摸了摸他被烧焦得卷曲的一缕头发。 “陛下没做错什么。” 许庸平将他乱发拨到一边,相当耐心地说:“陛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论结果。” “那老师觉得朕做得对吗?” 许庸平揉了揉他的头:“陛下做得对。” 魏逢放下心:“那朕明白了。”许庸平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下就不思考别的了,困倦地往床上爬,拉开被子自己躺好,准备睡觉。 “对了朕想起来要跟老师商量的事是淮河治水的人选……朕的意思是……”他正跟困意挣扎,颠来倒去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打算让……” “陛下困了,明日再说吧。”许庸平打断他。 “朕要睡了……睡了……就睡了。” 临睡前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捏许庸平的手,捏到之后才放心,紧紧抓住一小截指头:“老师在这里等朕一会儿,朕马上就睡着。” 烛火光芒如清水流淌,层层叠叠床帐垂下。白天太累,没一会儿他就信守承诺地睡着了。受伤的后背终于能平躺,脚又受伤了。 纱帐模糊中能窥见秀白的一段脚踝,只手可握。 许庸平静看帐中良久,把手再轻不过地抽出来,挥手熄灭灯。他走出寝殿,月上中天。 树影驳杂,黄储秀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明日一早我出宫回府,近几日不要让陛下走路了。” 黄储秀:“阁老放心,宫里有我和玉兰守着。” 许庸平温和地托付:“还要劳你和太医院的人多多费心。” 他这话的意思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进宫了,黄储秀张了张嘴,也觉得这算是一个好办法:“咱家明白。” - 第二日许庸平在曙色熹微时出宫。 他到家陪许蒋氏用早膳,几日不见许蒋氏越发瘦小,用膳时腕子上的玉镯空荡荡地跑,快要滑落到胳膊肘。她年轻时也是珠圆玉润,如今美人迟暮,皮肉脂肪流失,显得骨瘦如柴。 桌上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加了两道糯米点心。 “明日我叫人上门重换一扇窗。” 许蒋氏看了一眼透不进多少亮光的几扇窗,嗫嚅了一下唇:“太张扬了。” 许庸平静了片刻道:“也好。” “姨娘近日身体可好?头疼病可好全了?” 许蒋氏慌忙点头,连说了两句“好”。 看出她的局促,许庸平不再说话。 许蒋氏抓着筷子捏紧,又松开。 儿子自小是养在她膝下,后来被公公带走,一年中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后头没几年又离京,再怎么样的母子情分也淡漠下去。何况……她心里是有愧的,中规中矩捡了两句吃喝上的事关心就不敢再多问什么。至于忠勇伯府的亲事,更是不敢提起。 许庸平陪她用完早膳又坐了会儿,辰时三刻才起身。 国公府沐浴在一片金色阳光中。 “三少爷。” 许庸平颔首:“申伯。” 申伯踩着同一双平底青布鞋,毫无起伏道:“国公爷找您有事相商。” “有劳申伯带路。” 申伯在前面走,余光瞥到对方缓行身后的模样,心底可惜这样一个可塑之才,偏偏是庶出。 许国公一共有两个儿子,许宏禄和许宏昌。其中许宏禄是长子又是嫡出,他有三子,长子许尽霜和次子许僖山是正妻邓婉所出,前头有了两个嫡孙,后面这个庶出的难免受忽视。 他从小也不怎么打眼,念书时没显露出什么天分,倒是对佛经禅道更有兴趣,就这么一路不起眼地长大,突然在太宗皇帝薨逝那一年把肃王堵在了皇城外。 “阁老是大忙人,国公爷想见一面还要等日子。” 许庸平:“祖父想见我,我自然该去尽孝。” 申伯走得快,闻言没说什么。许重俭的住所在整个国公府的正中央,细看屋顶是琉璃瓦。瓦片经由阳光一照,光影怪诞地流转。 “来了。” 许庸平:“祖父身体比上一次更康健了。” 许重俭抽着一根细长的烟斗,烟丝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他咳嗽了一声,沙哑道:“这东西倒是有味儿,难为你大哥有孝心。” 年老体衰后五感衰退,喜欢这些辛辣呛口的东西。 漳泉之地多水手,许尽霜回京在即,走水路提前捎带回来的。 “你在西南那么久,也没给家里带什么东西。” 许庸平没有提醒他自己带回来的灵芝人参都在库房里堆着,笑笑没说话。 “有空跟你大哥多联系,他也快回来了。” “祖父教导,莫不敢忘。” 许庸平道:“大哥虽远在漳州心中仍然惦念祖父。” 人老了就图儿孙孝敬,许重俭又抽了一口烟,淡淡道:“秦炳元倒了,后一步打算怎么做?” 许庸平:“大哥任地方知府也有三年了,到了回京的时候。” “漳州知府顶多算个正四品,地方官不比京官,你让他连跳两级恐怕朝堂之上多有闲话。” 许重俭:“想好如何做了?” 他虽老,却没有糊涂。许庸平掠过他望向他身后大小不一的铁棍刑具,上面似乎还有斑驳血迹,陈年的血腥味附着在上面,连同屋内越来越重的老人气息一同入侵记忆。惨叫声、皮肉开裂声不绝于耳。他收回视线:“祖父放心。” 许重俭摇头:“你行事太仓促了。” “先是都督府一个左右副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下一步就是都督之位。你谋之太急,少年天子会有察觉。他虽年幼,却不是个简单角色。一次两次罢了,再有下次就不会听之任之。” 许庸平:“还请祖父提点。” “只要不是我许家的人,是谁都行。” 许重俭道:“尽霜是许家嫡孙,他的去处我为他看好了。你五弟那边,都督府还要为他多加留心。我这儿有秦炳元历年来的把柄,明日上朝会让御史台的人呈给陛下,弹劾秦炳元借官职大行便利,至于揭发的事,让你五弟去做吧,也让他在陛下跟前露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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