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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小小的人儿用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明亮瞳仁注视她,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抿唇,喊:“母后。” “母后。” 魏逢撑着膝盖蹲下来,蹭了蹭手指上烧伤出的血泡,轻轻地说:“这次朕真的伤心了。”
第28章 这和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天色昏沉, 剩下的侍卫在最初的惊慌后很快训练有素地隔离、灭火,半个时辰过去,火势控制住不再蔓延。 魏逢从华阳殿出来, 吓坏了一群宫女太监。 玉兰惊魂未定地给他检查手脚:“陛下……康太医……快让康太医看看您。” 康景亮脑门上都是汗, 热出来的也有急出来的,他那徒弟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陛下没伤着吧?” “让朕看看……朕先看看。” 魏逢慌里慌张一屁股坐在一截断木上, 他这时候相当害怕许庸平进宫了, 撸起袖子仔仔细细不放过一丝角落地地检查全身:嗯,头发燎断了两缕;胳膊腿分别擦了点皮…… “还好还好。” 魏逢脱掉袜子翘起自己的脚底板, 看见几个水泡和几粒碎石头, 长松一口气:“不严重,吓死朕了,朕答应老师不受伤了。” “汤敬!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尤其不准说给老师听!” 汤敬没出声。 魏逢默认他听见了,抽着气头也不回强调:“今天的事不准让老师知道,听见没?” 汤敬欲言又止。 哎呦, 有点痛。 “嘶……嘶!” 魏逢呲牙咧嘴地用手碰那几个血泡,自顾自想解决办法, 低头叽哩咕噜:“头发朕回去剪一剪,脚上朕穿个袜子一遮,胳膊就说朕不小心撞到柜子, 腿就说朕撞到桌子角,脚……脚……” 嘶。 他也不敢上手去弄掉那几粒小石头, 四周不知道为什么没人说话, 康景亮也不上来跟朕处理一下……魏逢一边尝试脚踩到地上一边绞尽脑汁道:“脚朕……” 汤敬咳嗽了一声,因为从火海里出来没多久嗓子十分沙哑,魏逢没听见,眼前一亮道:“朕就说朕扭到脚下走不了路!” 汤敬再次咳嗽:“陛下。” “阁老。” 魏逢浑身一僵。 片刻后他心虚地扭头, 看见背后的许庸平,吞了口口水:“……老师。” 许庸平一言不发站着。 魏逢用袖子擦脸,左顾右盼:“老师……” 他明显从火海里出来,外衣半披半穿,袖子烧破一多半,露出来半截白皙的胳膊。光着个脚脚背上全是灰色,混着血丝。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越擦越像个小花猫。 说话也烟熏火燎的。 许庸平没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秦苑夕,喊了声:“康景亮。” 康景亮上前一步,绷着脸摸摸魏逢腿又捏捏魏逢胳膊,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检索一遍,又取了东西替魏逢处理脚上的细小伤口,元文毓跑前跑后跟他一起,娃娃脸表情如出一辙地严肃。 不多时魏逢所有受伤的地方都上了药,烧灼感下去。 看着吓人,确实不严重。 魏逢勾着脚背眼巴巴:“……老师。” 许庸平一直不说话,魏逢最怕他不说话,弄完脚忍着痛想站起来,刚有个起身的动作,许庸平往前走了一步。 魏逢扬起脸,湿帕子落在他脸上,有点凉。他双膝不由得并拢了一点,偷偷去看许庸平脸色。 许庸平动作温柔给他擦脸,低低问他:“身上可有烧伤的地方?” “没有了。” 魏逢乖乖仰头让他给自己擦脸,伸出手准备抱他脖子:“老师抱朕。” 许庸平把帕子递给身边宫人,用披风将他从上自下一裹,再弯腰将他抱起来。魏逢还是有点忐忑,贴着他脸:“老师,是朕自己跑进去的,朕对景宁宫比较熟。” 许庸平可有可无点头。 魏逢心里直打鼓,又喊了声:“……老师。” 许庸平“嗯”了声,问一边玉兰:“陛下用过晚膳没?” “…………” 玉兰摇头:“回阁老话……尚未。” 魏逢心虚道:“朕还没来得及吃。” 许庸平:“臣和陛下一道吃两口。” 魏逢:“……” 又来了,老师又要跟朕一块儿用膳了。 半刻钟后,魏逢苦瓜脸坐在桌边。 他今晚吃了一小碗米饭,还有两条银鱼,挑食的本性又暴露出来:他不想吃那盘绿色的豆子。 魏逢竖起两根指头,试图讨价还价:“朕再吃二十颗。” 许庸平好说话道:“臣来数。” “一二三……” 魏逢埋头苦吃,感觉吃了不少,迫不及待停下筷子:“够了!” 许庸平看了眼没少多少的碟子,二十颗本来没多少,一勺不到的事。 他面不改色地说:“臣数忘了。” “…………” 许庸平:“陛下数了吗?” 魏逢:“……” 魏逢没有数,他根本就没料到许庸平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上耍赖——这说出去也太不许庸平了。他十分震撼地握着筷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许庸平:“再来一次,臣认真数。” 魏逢都听见旁边宫女憋着笑的声音了,他一怒之下拿起筷子,又怂怂地放下,委屈地强调:“老师这次不能再忘了!” 许庸平:“臣尽量。” 魏逢看看他又看看菜碟,头一次觉得老师说话很不可信,低头盯着那几个滚来滚去的豆米作出决定:“算了,朕自己数,一二三,四五六……” “十九……二十了!” 许庸平说话算话:“撤了吧。” 宫人有条不紊地撤了桌上膳食。 魏逢又活蹦乱跳起来,他进去快出来也快,后头又有汤敬,确实就那几道伤口,就是脚底板严重些,他翘着腿晾干药,期待地看许庸平:“老师有没有收到朕的芍药!那朵最大最好看!朕在园子里逛了一上午才挑中的!” 许庸平静默了片刻。 “臣收到了。” 魏逢耳朵尖红了一点。 他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又去看许庸平眼睛,认真道:“朕送老师芍药,是想说……” 许庸平第一次打断他说话:“臣有话对陛下说。” 魏逢翘起来的脚尖垂下去:“好吧,老师先说。” “臣教养陛下十二年,对陛下师生之情有之,舐犊之情有之,骨肉之情亦有之,唯独男女之情,不曾有过。” 魏逢怔怔抬头。 许庸平:“臣和陛下朝夕相处,难免有失了分寸的时候。臣不知是否给过陛下错误的引导,是臣之过。臣从今往后会恪守自身,万事三省。臣望陛下回归正道。” 魏逢眼睛里面的光一寸寸暗下去:“老师不喜欢朕吗?” 许庸平微不可察点头。 魏逢一定要得到语言上的答案,又问了一遍:“老师不喜欢朕吗?” 许庸平:“臣对陛下没有其他想法。” 魏逢看着他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胸口,捧出来道:“朕的心碎成一瓣一瓣了。” 许庸平没有说话。 “朕又自己粘好了。” 魏逢安静了一会儿,问:“老师怎么才能喜欢朕呢?” 许庸平摇头。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从情爱的角度看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少年人,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学生。 魏逢垂着脑袋,又扬起来,眼睛笑了:“好吧,那朕就自己想想。” “臣出去一会儿。” 许庸平道:“陛下自己睡?” “老师要去哪儿?”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道:“臣去太后处。” 魏逢脚还放在他膝盖上,用膳的时候没地方放脚又受伤不能踩到地上才这样,听见这话立刻:“老师为什么要去太后那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 他话没说完,许庸平打断道:“既然这样,陛下一起吧。” 魏逢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老师不想朕一起去?” 许庸平没说话,意思很明显。魏逢把脚从他膝盖上放下来,想了想:“那朕不去了。” 他五指交握了一下:“朕等老师回来。” 外面下起小雨,小雨淅沥。蜀云撑开伞,雨水砸在伞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隐隐有残留的血腥气,夜晚温度低,寒意从人骨缝里一寸寸渗透。 许庸平走在他前面。 巨大弯刀的影子浮现在宫墙上,被雨水打湿模糊后恰似一把死神镰刀。弯刀内钩处正好卡在他腰部。 那主仆二人毫无反应,徐敏面无表情:“陛下信任阁老,还望阁老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许庸平没有点头。 徐敏又用死人般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陛下十分信任阁老,还望阁老不要伤他的心。” 这支先帝留下的亲卫是人形杀器,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更无妻儿牵挂,名为亲卫实则是天子的傀儡仆从。 这种人竟也有动感情的时候。 许庸平:“若我叛之,他会如何?” 蜀云疑心对方手中那把弯刀会斩下,他神经紧绷四肢调动到极致,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回答。 “会哭。” 蜀云:“……” 蜀云眼角剧烈一抽,僵硬扭头看徐敏。 徐敏毫无夸张成分:“陛下会哭淹了昭阳殿。” 许庸平默了一默。 魏逢小时候是经常哭的,他一看就是个情绪丰沛的小孩,说哭就哭完全不给任何人准备。他身体里仿佛有一口开了闸的瀑布,倾泻而下时完全没有人招架得住。许庸平经常被他哭湿一整块袖子,事后还能拧出水。 容易哭又好哄,说两句就笑,感觉所有的悲伤都被身体里巨大的水分冲走了一样。 那都是十三四岁以前的事了。 “人活在世,难免心伤。” 许庸平缓缓道:“我不能给你承诺,但会尽力。” 以他的身份其实不需要理会这种半威胁半胁迫的话,徐敏僭越地问,他平等地答。 徐敏得到想要的答案,放下那把弯刀。 弯刀上猩红在雨水月光形成的天然反光板中一闪而逝,落进水洼中,很快一路顺水流走。 - 华阳殿门口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擦地,他就是个小太监,但也隐约知道今夜宫中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他手里的布帛被血水浸湿,冷风一吹湿透的棉布变得冰凉。 “阁老。” 他擦着擦着迅速跪伏:“给阁老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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