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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难接过了圣旨,再谢皇恩。 “阁老。” 黄储秀转向许庸平,换了一副口吻道:“陛下有样东西嘱托咱家转交您。” 许庸平眉心倏忽一跳。 “来。” 黄储秀一招手,身后小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将芍药托盘往前一递。 “这是今年选出来的芍药花王。” 陛下亲自选的,非说最大最显眼,颜色最五彩缤纷。 黄储秀:“送给阁老您。” 小太监很有眼色,速速将春色浓郁的芍药大王端到许庸平面前,恭敬:“阁老,请取花。” 所有人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有人面露愕然,有人和身边人迅速交换了眼神,震惊有之懊恼也有之。崔有才沉默着看向那朵花——那当然不仅是一朵芍药,古往今来有情人以芍药相赠,郎情妾意相订终生。帝王赠芍药,意义大有不同。芍药华贵、雍容,由天子亲赠,男子追求心爱的女子,帝王求贤若渴,由此而来。 十二年前琼林盛宴,许庸平得到那朵本该属于他的芍药。十二年过去,年轻的继位者仍然将琼林盛宴上的芍药大张旗鼓地送给他。这是在直白地告诉所有人:下一个十二年,朝堂依然是他许庸平的天下。 金托盘中芍药刚摘下不久,含露带羞,昭示天上地下仅此一份的珍贵情谊。 许庸平静了静。 “还有一句话。” 黄储秀道:“您靠近些。” 那朵芍药大得一只手握不住,一看就不是花匠的审美,倒是和城外梅园有异曲同工之妙。场景一定是这样的;花匠拿着剪子跟在魏逢身后,一边抓脑袋一边欲言又止反复确认是不是就要这一朵。某人一定兴冲冲又坚定恨不得自己上手:这朵最好看,朕就要这朵。 许庸平没忍住笑了,他没伸手接那朵花,先问:“陛下想跟臣说什么?” “陛下想说……” 天地突然在一瞬间寂静。 “赠君芍药,请君莫忘。”
第27章 这次朕真的伤心了。 那是一句意义指向不明确的话, 暧昧、轻佻,又深藏亲昵和依赖。仿佛蕴含某种昭然若揭的情感,在人心上抓了下。 许庸平的神情淡下去。 他身后很快有官员上来恭喜, 但他没有再看那朵芍药, 微微抬手:“拿下去吧。” 整个琼林盛宴,他的兴致都不算高。最后借口人多太吵离席, 站在一边。 京城最贵的歌舞班子在, 天上月皎皎,地上管弦箫。琴音从歌女纤白手指中流泻而出。那对名叫“小禾”的兄妹果然来献舞, 兄妹俩年纪都不大, 都涂脂抹粉。妹妹踩鼓点后下腰、起身、跳跃,后空翻,身柔无骨,腰细柔如柳条。 她腰上有链条和铃铛,随动作而叮当作响, 行走间步步生莲。一张脸明眸善睐,笑起来风月顿生。 “好!”一大片喝彩声, “厉害!” 哥哥腿部肌肉更有力,面无表情将自己双腿拧成一只西洋怀表一上一下的两条指针。他毫无痛感,再放下时脚背高高拱起, 一气呵成行如流水。 他身柔至此,非人体能达成的形态。 满堂死寂, 旋即轰动。 许庸平看了片刻:“谁请的人?” “回阁老话, 应该是……太后的人。” 黄储秀看着看着大气不敢出,脑门上渗出一点细汗。许庸平一向不太喜欢宴乐的歌舞班子,有两年宫中禁乐就是他主张的,甚至一度影响到民间的舞坊。太后公然将歌舞班子带上琼林宴, 这是犯了忌讳。 他二人出来透气后还没进去,站在靠边的位置,边上坐着的是一名身份低下的官员,在浓郁夜色中和伙伴低语:“这二人已然至此,那当年戴月夫人是何等风姿。” 酒壮怂人胆,他同伴左右看看,用更小心的嗓门道:“我见过,那场龙门宴我在,你想象不到她的美貌,极细极白如牛乳的一截腰,她体重轻成那样需要多细的骨头才能摸着不是一具骷髅。先帝登基数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她独得圣宠那么多年,自然有她的道理。当今陛下容貌体态有一多半像她……只是平日不敢有人直视。” “你这么说我就能想象了。” 那官员窃窃道:“当今天子——容貌甚姝。” 黄储秀发根湿透了。 “可惜这戴月夫人运气不好早早死了……她出身太低,至死都只是个‘夫人’。但若不是出身太低,也不会被送去舞坊。那种地方,去了是要脱层皮的。” 那二人仍在议论,音量压得更低:“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路过舞坊常听见里面的小姐们惨叫,不是真没法子谁家爹娘会把儿女送进那种地方——你是不知道,她们之中不慎摔死的、折断腰的不在少数。饿死的也不少。穿上外衣还好,脱下来哪个不是一截截肋骨。” 许庸平问黄储秀:“你出宫了谁伺候圣驾?” 两个后脑勺齐齐僵硬,脖颈僵成一块铁。 黄储秀谨慎道:“阁老放心,吉祥……咱家干儿子在宫中,玉兰也守着。” 那兄妹俩最后一个动作跳完双双弯腰,乐曲声停了片刻。坐着的两名官员后脖子一阵阵地凉,终于有一个颤抖着想回头谢罪,一转头,背后空无一人。 - 皇宫。 “老师今晚能赶回来,老师今晚不能赶回来,能回来,不能回来,能,不能……” 魏逢捧着一朵芍药百无聊赖一根根扯花瓣,终于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蕊:“不能,能……不能。” 他眼睛暗淡下去,轻叹了口气。 宫里实在是无聊,他批完了折子,研究了凤阳府和淮安府上奏的水患,又读完两本拉灯的爱情话本,便搬了个矮凳子巴巴地坐在能一眼看见路的地方等许庸平。 虽然他知道琼林宴一定很热闹,路也远,许庸平大概率不会在宫门落锁前回来。 “朕好像个深宫怨妇啊。” 玉兰听见少年天子语出惊人道。 她面皮不由得抽搐了下,强行转移对方注意力:“陛下,该用晚膳了。” 魏逢依依不舍地望着路的尽头:“朕再等半柱香。” 玉兰已经听他说了四次这句话了:“过了饭点用膳陛下肠胃又不舒服了。” 魏逢仍然望着路不肯移开视线:“朕已经好多了,今日没有不舒服。” 他猫儿一样的食量,动辄撑得要吐,一天吃八顿才顶着上常人三顿。 玉兰好言相劝:“陛下好歹先喝碗粥。” “好吧。”魏逢蹲在凳子上接过碗,看一眼路口舀一勺粥,生怕错过了。他吃得心不在焉,味道是咸是甜都没尝出来。 天色渐晚,路的尽头始终没有人。 “好吧好吧,老师也没有跟朕说今晚要来。” 魏逢摸了摸被风吹得冰凉的脸,自我安慰道:“明天老师就来了。” 他站起来,一边使劲搓脸回温一边踢踢踏踏地往昭阳殿走。汤敬今晚值班,跟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贴身保护。走出不到两米远,魏逢又停下往回看。 空无一人。 “陛下进去吧。”汤敬道,“琼林宴出去不少宫中侍卫,太晚了不安全。” 魏逢打了个哈欠回到梦游一样找床,甩掉鞋,刚脱了一件外衫远处突然传来骚乱声。 “来人啊,快来人啊——失火了!” “景宁宫失火了!快来救火!” 脚步声凌乱,“快来人!” “怎么回事?” 汤敬一把抓住最近那个慌不择路的宫人:“什么地方失火了?” 宫人一眼看见他,满脸黑灰仓促下拜,哭腔道:“指挥使,见过指挥使,是太后宫中——太后宫中失火了!寝殿烧得一塌糊涂!太后娘娘还在里面呢!” 魏逢脱了一半的外衣马上穿回去,是要敬爱嫡母,百善孝为先。他平日一直被教得好,这时也着急起来,跳下床胡乱缠了腰封火急火燎往外跑,汤敬还来不及阻止就听见他大喊指挥:“快快快!把人都带上跟朕去救火!” 汤敬根本拦不住:“属下去,陛下就呆在寝殿内——” “等等!” 魏逢冲到一半骤然掉了个头,汤敬以为他要回来松了口气,下一秒魏逢一把抡起刚刚宫人匆忙间跌翻在地的木桶,抱在怀里救火心切地跟着一堆侍卫和宫人冲,一眨眼就没了影子。 玉兰连忙追出去:“陛下,鞋!陛下,鞋——” 他鞋都来不及穿,光穿了双袜子撒脚丫就跑。汤敬跟着跑了两步又转回去拿鞋,用最快的速度跟上。 远远望去景宁宫果然火光冲天。 “咳咳咳……咳咳!” 热浪滔天,汤敬被迎面而来的火舌卷了个趔趄,眼前一片混乱:尖叫的宫人,指挥救火的侍卫,六神无主跑来跑去的太监……横梁在烈火中发出断裂的“喀嚓”声,一时间惨叫声、救命声、杂乱脚步声一齐惊恐地钻进脑子里。有侍卫用湿布捂了口鼻咬咬牙冲进火场,没一会儿被越来越旺盛的火势逼得退出来。 烈火冲天而起,风催火势,越催越急,火焰窜起几米高。倒进去的水杯水车薪,反激水火相战。 “侧殿没有?那主殿呢?什么?没找到?” “咳……咳咳……咳!” 奄奄一息的宫人被抬出来,捂住喉管不停咳嗽。汤敬迅速上前,听见她嘶哑哭叫道:“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还在西侧殿!” 殿门被烧得通红,好几名侍卫进退不得。魏逢扫了一眼,立刻猜到起火点不在寝宫在偏殿。这么救火于事无补,他放下木桶迅速脱掉外衣,扔在一旁水里浸湿,抬手往靠近火舌但还没烧过来的那一整条菱花隔扇窗一指:“汤敬,从这儿开始,给朕画条线!” 汤敬一剑劈开阻挡在前的两扇窗户,里面浓烟滚滚。 “哐!” 魏逢提起湿漉漉的外衣遮住口鼻,脸微沉:“东边宫殿不要了,给朕拦开……让救火的全回来,火烧过来前按朕画的这条线隔断……越快越好。” “属下明白。” 汤敬马上去喊人,一转身才发现鞋忘了给。形势危急他先对手下侍卫说了两句话,骤然有不好的预感,转头眉心一跳:“陛下人呢?” “指挥使……” 被问的侍卫抹了把脸,惊声颤抖道:“……好像……好像进去了。” “还不快去给我滚进去找!” 汤敬迅速抬脚往火海走,额头青筋顿起:“马上传信去宫外给阁老,最快的速度——还不快去!” “唰!” 汤敬被逼止步,拔刀道:“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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