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时间不多了。”秦苑夕站起来,在他身后冷冷道,“本宫要亲眼看着你死,怎么选都是万劫不复,怎么选都是千古骂名!” 走出殿门时落日已然彻底沉没西边,暮色四合,皇宫每一条宫道都深幽。 蜀云:“佘家满门和阁老并无关系,太后将此事怪罪到阁老头上根本就是欲加之罪!” “人不知道恨谁,总要找个出口。” 许庸平道:“事情既然发生再往回看毫无意义。” 蜀云死死盯着他左手腕,从喉咙挤出一个干涩的音:“阁老……” 许庸平将左手腕袖子卷起来,从他坐下那一刻那里就针扎地痛了一秒——天气回暖渐热,他以为是蚊虫作祟。 “此事……” 蜀云难掩慌乱地打断道:“黄公公肯定会有办法,属下马上让人带他过来。” 没多久,黄储秀出现在偏殿,他一路气喘吁吁赶来,看到许庸平左手腕时一惊。 那是一截细细的青黑色血线,从腕部往上,约莫一指长,还在缓慢朝上攀升。 几乎是看到那条血线的同时他表情就放松下来,略显古怪和暧昧地说:“情蛊是所有蛊毒之最,除男女合欢之外没有第二种办法。” 在场另外二人都没说话。 “不是要命的蛊。”黄储秀提建议道,“每一个月毒入心脉程度会越深,越早越好。” 蜀云沙哑问:“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黄储秀不理解,“还要什么别的办法。” 许庸平静默片刻,问:“还有多少时间。” 黄储秀终于察觉到不对:“三……三个月。” 许庸平:“足够了。” 黄储秀心里一咯噔,蓦然去看他。 天气晴朗,夜里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月亮大而圆。 许庸平想起什么,叮嘱道:“靠近陛下寝殿那一侧的野草和植物要清理。夏夜蚊虫多,再过一个月艾草也要开始熏,睡前一个时辰紧闭门窗。”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床帐也一并换了,用更透气的。” 蜀云失态地打断他:“阁老!此事陛下理应——” 许庸平做了“制止”的手势,话虽轻却重重落地:“今日之事你们不得泄露半句,尤其是向陛下。” 蜀云焦灼:“阁老!” 许庸平语气很淡:“做不到?” 蜀云最终闭上嘴,颓然道:“属下明白了。” 许庸平看向黄储秀,后者六神无主,他轻叹一口气:“算我拜托二位。” 黄储秀唇乍然一抖。 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许庸平朝外看了一眼,一队侍卫正好从他面前跑过去。过了没几息又“哐哐哐”跑回来。许庸平沉默,一盏茶过去,那队侍卫又“啊啊啊”尖叫着跑过去,最后那个跑得慢不说还在不远处摔了一跤,摔完发挥高超武艺一个跟头滚起来屁滚尿流往同伴方向追赶。 “啊啊啊啊——” “那边,在那边!” “不在那边!在这边!我看到了!快去禀告指挥使!” “不对你看到的是树影我看到的才是真的!跟我去这边!” “你、你、你跟着老杨走,剩下的跟我走!” “……” 夜深人静,热闹非凡。许庸平站在一棵树底下,看这群武艺高强飞檐走壁的禁军在宫里猴子窜,窜完东边窜西边,沉默良久问:“你们在干什么。” 汤敬不愿相信地闭眼:“阁老,他们说宫里闹鬼。” 很大段的沉默。 汤敬也知道自己像个傻子,徒劳解释道:“宫里闹鬼的事有一段日子了,因鬼神荒谬一直没有惊动陛下和阁老,只是此人装神弄鬼的本领太强,最离奇的是完全找不到人……下官已经抓了数日,若不是鬼实在是无法解释……是下官无能,还望阁老恕罪。” 半晌,许庸平叹出一口气。 他跟汤敬一块儿站在那棵树底下,眼前三四队禁卫军来来回回跑,时不时有尖叫和“救命有鬼”声,两人表情都十分空白。 “罢了,你让他们回去吧。”许庸平道,“抓不到就不用抓了。” 汤敬卷起袖子,斗志毫无缘由地被激起,摩拳擦掌:“阁老,今夜这女鬼下官非抓到不可!” 许庸平欲言又止。 “你去抓吧。”他摆摆手。 汤敬昂着头斗志昂扬地走了。 蜀云同情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你也去抓吧。”许庸平转而对他说。 “……” “今晚能抓到。” 蜀云明白他的意思了,一时都忘了刚刚发生的事,面颊抽搐:“今晚属下会找到人。”找到人顶替女鬼。 许庸平点头。 月光如流水澄澈,远处琉璃瓦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等人都走了许庸平还是站在那棵长了不少叶子的大树下,那树三月抽芽四月疯长,绿叶已经生长得颇具规模,风一吹叶片簌簌地抖。 “人都走了,陛下下来吧。” 许庸平仰头看向树的枝丫。 树上垂下来一双赤脚,还有翩跹的裙摆。听见他说话那裙摆难为情地后缩,仿佛是想把自己藏起来,随后一道闷闷的少年音响起:“朕以为老师今晚不进宫了。” 树是槐树,开一簇簇的白花,香气淡雅带甜味。他在树上一动抖落不少花香,随着春天气息一同扑进鼻间。许庸平顿了顿,才迟了半个数没回他又委屈地控诉:“朕跟老师已经三天零八个时辰没有见面了!” 许庸平平生耐心都用在他身上,哄道:“陛下先下来?” “不下来。” 从叶和花的缝隙见能看见底下的人,魏逢坐在树干上,边上有虫子因为他抢占了地盘一直不满地叫,他心跳和虫鸣一样吵。裙摆一直往下落,他伸手捞了下,绿叶白花间隐现一截手臂。 许庸平:“臣怎么做陛下才肯下来?” 魏逢小声说:“不是朕不想下来。” 他在树干上转了转身体,有一点轻,忐忑又茫然地说:“朕今晚穿的是裙子,老师会觉得朕很奇怪吗?要不然老师先回去,朕一会儿再回去。” “臣不觉得奇怪,陛下想穿什么穿什么,什么好看穿什么。在臣心里,陛下怎么样都好。” 魏逢睫毛颤动了一下。 “夜里黑,陛下没穿鞋,脚又受了伤,臣不放心陛下一个人回去。” 过了会儿许庸平温柔地说:“臣可以闭眼。”
第31章 “臣总有一天会离开陛下。” 晚风轻柔, 悄然拂过树梢。树高不算高,只是树冠太大又枝繁叶茂,干扰视线。 许庸平在树下耐心地等, 过了感官意义上的漫长时间, 魏逢小声:“那朕跳下去了,老师要接住朕。” 他想了想, 伸手去扯裙摆, 用更小的声音说:“老师可以不闭眼。” “……朕跳了。” 许庸平怀中一沉。 女裙要繁琐得多,刺绣配有各式腰链, 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魏逢紧紧抱住他脖子, 冰凉十指交错在他后颈,透出细细的汗。 一路都是搬进宫的芍药,花瓣上点缀有夜露。 许庸平侧脸被小动物一样柔软的触感蹭了下,他胳膊上全是长而顺滑的青丝,披盖一身。 “朕以为老师不要朕了。” 许庸平静了静。 月光落到地上已然照不见什么, 魏逢举着一盏宫灯,那灯上画着半遮半掩的仕女图, 挽髻吟诗。他突然又开心起来,晃了晃灯笼说:“老师以前就这么抱朕,朕记得的。” 许庸平问:“陛下还记得什么?” “朕记得的事可多了。” 他把下巴搁在许庸平右肩, 说话的时候吐出槐花清甜的香气,口吻很是骄傲:“朕记得从书斋到朕住的地方要走好长一段路, 老师每次都把朕送回去。” “朕那时候还好胖呢, 老师牵着朕走一小段朕就耍赖,最后老师只能抱朕。” 耳边呼吸湿润,“朕还记得朕怕黑,老觉得背后有鬼不肯让老师背偏要老师抱, 抱了还是害怕,要提着灯笼要照亮后面才行。” 魏逢轻轻:“老师对朕的好,朕都记得很清楚。” 许庸平:“臣也有对陛下不太好的地方。” “没有。” 魏逢不高兴地说:“朕说没有就没有。” 他扭捏了一下,像个穿了新衣服的小朋友那样问:“朕穿裙子好不好看,朕喜欢漂亮衣服。” 夜里安静,他能听见抱着自己的人的心跳和呼吸,幽长而明显。 许庸平很轻地“嗯”了声。 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呢。 魏逢纠结一会儿,很快又想,太暗了老师应该看不清楚。但朕肯定是好看的,天底下没有比朕更好看的人了。 即使有老师肯定也觉得朕是最好看的小孩。 ……小孩。 他又闷闷不乐地想,在老师心里朕总是小孩,怎么才能让老师不那么看朕呢。朕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早早的出生,早早的遇到老师,早早的跟老师说朕喜欢老师,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一想到这儿魏逢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但气氛太好,他不想打破,酝酿许久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一句低低的询问。 “老师明天还进宫来看朕吗?朕下棋的本领又精进了,可以陪老师多下几个来回。” 许庸平没有回答他。 “老师明日不想进宫的话……” 他把许庸平脖子搂得更紧,烦恼了一会儿皱着的眉头松开,想到一个好办法:“朕明天出宫去见老师。” “好不好?” 许庸平还是心软,道:“臣明日进宫。” “那说好了!朕明日迟一点用晚膳。老师想吃什么,朕明天想吃笋,炒几片肉就好了。朕不吃多,这样晚上就不会难受。” 魏逢说着说着声音困倦地低下去,一边计划一边不放心地叮嘱:“老师一定要记得,老师跟朕说了要来,朕明日一整天都会高兴的……朕搬个凳子到路口坐着,坐到老师第一眼能看到朕的地方……” 许庸平心口就那么柔软地被一撞。 “臣记得了。” “陛下困了就睡吧。” “那朕睡了……老师一定要记得。” “臣记得。” …… 昭阳殿找人找得焦头烂额,眼见着就要让人去宫外递信。黄储秀在殿门口站着,看见许庸平抱着被披风裹着的人回来差点喜极而泣,一大步跨下台阶。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