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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过了一场,弯下去的脊梁却直了起来:“娘知道了,以后……以后你父亲的话娘听听就罢了……只是祠堂……族长……” 说着说着许蒋氏赫然打了个寒噤,强忍恐惧道:“你……” 许庸平笑了笑说:“儿子既然做了决定,就有应对的办法。” …… 从许蒋氏屋里出来已近黄昏,许庸平回到东园自己的住所。四月,万物生发。青竹绿得惹眼,空气中有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一日过得如此快。” 许庸平感叹了一句。 他没说什么别的,蜀云心情却顿时低落起来,沉湎于不知名的悲苦中。直到许庸平进去洗漱更衣,前脚刚关上门后脚忽然跑进来一个下人,一边走一边往大门方向回头看,表情十分怪异。 下人先掬了一礼,方才顶着一脑门冷汗道:“那个……三少爷有客人来了。” 蜀云相当警惕地问:“什么客人?” 照理说要来拜访许庸平的官员和同僚都会事先递上拜帖,这其中的大多数人许庸平不会见。起先他倒还是见,只是大部分不是来谈论正事是来送礼。金像、硕大东珠、字画奇珍、黄金白银、千金一两的茶叶……更甚至有国色天香的美人——后者出现时是冬日,幕僚打扮跟在拜访者身后,裹着厚重的狐裘瑟瑟发抖。许庸平刚坐定,热茶未入口,雪白狐裘落地。 “……” 蜀云后背领罚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痛,他坚决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势必要问清楚:“什么客人?” 下人欲言又止。 “小的也不知道。”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头的高度,汗颜道:“带着这么大的三个箱子,说要来国公府小住。” 蜀云感到不对劲,狠狠一皱眉:“什么人要来国公府小住?” “小的不知道。” 下人绞尽脑汁描绘:“一辆马车,下来的小公子年纪不大,穿的衣服看起来很贵重,脖颈戴一个好重的金镶玉项圈。” “……” 这描述听起来…… 蜀云沉默了。 他脑子里什么伤春悲秋都被冲散了,快步往外走:“还不快快随我出门迎接!” 最多花了一盏茶时间他走到门口,没看到人,就剩下三个一人高的木箱并排堆在外面,那木箱大得活像是把半个昭阳殿搬来。蜀云僵硬地站立,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黄储秀笑眯眯地看他,一把将他扶稳,甩下一个惊天好主意:“小主子想来阁老这儿住半个月,咱家都打点好了,就说是阁老的朋友。” 蜀云压了压抽痛的眉尾:“你们都跟着陛下胡来?” “怎么能说是胡来呢?” 黄储秀没有多说什么,一边指挥人把东西往下卸一边沉沉道:“陛下行事一向有道理。” 那三个箱子甚至要双人合力才能搬动,东西已经送到门口了。电光石火间蜀云脑海里闪过什么,他抬头和黄储秀对视。 下人这时凑过来问:“箱子抬去哪儿?” 蜀云一直看着黄储秀,后者袖手而立,朝他几不可闻地点头。蜀云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果断道:“都搬去阁老卧房。” - 魏逢不在门口是因为等不及要先进去,走到半路耽搁了。 许雪妗一个人坐在河边哭,身边也没有嬷嬷。她一直哭一直哭,魏逢明明从她身边经过又倒了回来。 他根本没有一点安慰人的经验,在旁边干站了半天,凶巴巴地问:“你哭什么?” 许雪妗根本没察觉到身边有人,挂着满脸的泪抬头,更凶地说:“关你什么事!” 魏逢:“……” 魏逢挎着自己的巨大包袱扭头就走。 身边没人了,许雪妗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好歹止住哭声。 她身边一暗。 魏逢蹲下来,心里跟自己说像老师一样做个耐心的人……做个耐心的人……他深呼吸,把声音放低几个度:“你哭什么啊。” 许雪妗眼泪珠子断线一样往下掉:“父亲给我请了宫里的姑姑来给我教规矩,穿着、饮食、作息、就寝、侍寝……我什么都学不好,走路也走不好,手都被戒尺打红了。可我一直很用心地学,梦里面都在给陛下请安。” 魏逢沉默了两秒。 “你尽量学就好了,没人会怪罪你。” 许雪妗抹着眼泪说:“父亲说我这都学不好就不要进宫了,别人家的小姐都学得好。要是我再学不好就把我送去祖父那儿待两个月,祖父会打人,我每个哥哥都被打过,我害怕得不得了。” 她一直哭,最开始还不敢哭出声,压抑出一声声的哭腔。 “你别哭了。” 魏逢在原地调整姿势:“你要是在意你父亲的话就每天多学两个时辰,认真学,学得让他无话可说;要是不在意就不用听他的话,照旧那么学就行。” 许雪妗眼泪止在眼眶中,悬而未落。 “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在意你父亲的话就努力进步,不在意就不要放在心上。”魏逢抓了抓脸,笨拙地命令,“你不要哭了。” 许雪妗抱着膝盖呆呆道:“我在三哥那儿见过你。” 她记得的,上次在竹林,对方告诉她别人不喜欢她是对方没眼光。 “你别哭了。” 魏逢离她远一点,男女是要避嫌的,他已经喜欢老师了,跟别人靠得太近不好。他保持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距离,实际已经蹲到了讲话都听不太清的地方,许雪妗要在原地费力地往他的方向伸耳朵才能听见他说话。 魏逢绞尽脑汁地给她出主意:“你祖父要是打人你就去找老师……找你三哥。” 这一下可谓捅了马蜂窝,许雪妗又哭起来:“可是三哥也被打啊。” 魏逢一怔,脸立刻沉了下去。 许雪妗有点害怕地往后挪了挪身体,刚刚还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人忽然变了脸,用一种阴恻恻又毛骨悚然的语气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 - 东园南侧竹斋。 蜀云正指挥人往许庸平卧房里搬东西,本来睡觉的地方就讲究一个“聚气”,根本没多大,满满当当的三个大木头箱子一摆进来堪堪就只剩下一条通往卧榻的窄路,还有若干小箱子叠在一起,更是捉襟见肘。黄储秀确认那条路完全不能一个双脚受伤的人独立行走之后相当满意地点头,对蜀云进行指导:“头两个箱子是陛下的衣物,陛下平日一天要换两次衣。” 蜀云已经开始后悔了,僵硬着点头。 黄储秀兀自满意:“最后一个箱子是陛下的小人书,还有一些吃饭的东西,陛下最喜欢的那对碗筷和勺子。” 蜀云压低声音:“我们这么做真的好吗?” 黄储秀忽略不同意见:“人命攸关的事,顾不得那么多,且试一试。” 他二人说话间魏逢从外面走进来,他背着自己的包袱活像背了个乌龟壳,在门口就卡得进退不得。 黄储秀赶紧给他把乌龟壳卸下来。 魏逢迫不及待问:“老师在哪儿?” 他对东园的格局还不了解,蜀云在黄储秀眼神的拼命示意下转过头:“在……西屋。” 魏逢丝毫没有察觉不对,一刻不停往西屋走,走到跟前忽然听见水声。 热气模糊。 门外传来脚步声,里面的人喊了声“蜀云”。 因水汽浸润的嗓音沙哑。 魏逢支起耳朵,听见说让他把屏风上的衣服递进去。他回头正要喊蜀云,不知道为什么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院子里凉风卷起落叶。 “……” 好吧好吧,关键时刻还得靠朕。魏逢踮着脚进门,一眼看到屏风上的衣服,他抱着衣服进去,老老实实像书童陪他读书一样站在浴桶边上,好心地问:“老师,你要不要搓背,朕可以帮你。” 史上最长的沉默。 水声哗啦。 “老……师唔!” 魏逢眼前一花,被自己拿来的衣物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 半刻钟后,许庸平坐在主位,看着自己拥挤的卧房揉了揉眉心,他刚沐浴更衣过,身上有皂角清新的味道。 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魏逢伸长脖子往外看,就奇怪了一瞬,很快高兴起来:“朕都说老师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朕来陪老师。” 许庸平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缓缓地捻。捻过去一轮,他温和地看向魏逢:“陛下先去洗漱?” 魏逢犹豫了一会儿。 虽然许庸平没有表露出来,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心情不佳。他就不太敢说话,挨着自己的木头箱子罚站。 他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许庸平叹了口气:“臣没有生气,陛下去洗漱吧。” 他说没有生气魏逢就信了,立刻抬头看他,又快速地低头,重重地抿了下唇。 许庸平:“陛下有什么话就说。” 魏逢小声:“朕帮老师洗了澡,谁来帮朕洗澡呢?” 许庸平看着他,都懒得纠正前一句话:“陛下不会自己洗澡?” 魏逢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许庸平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这些小事陛下能一个人做。” “朕以前都一个人洗的!但朕最近……脚受伤了……动作不方便。” 魏逢双脚在地上磨蹭了一下,许庸平这才意识到他几乎都是踮着脚尖靠着箱子,尽量减少身体压在脚背上的重量。许庸平顿了顿,听见他很不好意思地,也觉得自己很麻烦地说:“朕一个人摔倒了怎么办呢。” 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许庸平低声问:“陛下摔倒了?” 魏逢摇了摇头,又点头,双手背在身后:“朕就是昨天没有站稳……摔得痛了……朕有点害怕今天也摔到。” 许庸平胃肠绞痛了一下,刚要开口魏逢很快又仰着脸笑起来:“老师不要担心,今天已经不痛了。” 许庸平:“陛下不用来国公府,臣每日会进宫。” 魏逢认认真真说:“不一样的。” “朕每天,每时每刻都想见老师。老师在的时候就只有那么一会儿,朕其他时间都在想老师今天事情多不多忙不忙会不会来看朕、什么时候来看朕。老师要是前一天说第二天进宫来陪朕朕就一整天都期待着,看到什么有趣的人和事都想着要记住跟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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