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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魏逢窝在床上看了三天小人书,一日涂三次药。 他的脚终于逮到机会恢复,血泡着急忙慌变瘪,伤口马不停蹄结出厚重坚固的痂。二者都争分夺秒、夹缝求生,泪流满面地拯救了自己。 第四天上午之后,魏逢脚踩到地上,刹那就有自己不会走路的错觉。他走了两步活动自如也不疼,立刻大声宣布:“朕脚好全了!” 许庸平正好从外面进来,他这几日相当忙,早出晚归,闻言扫了一眼过来:“陛下四天不回宫,奏折快把勤身殿压垮。” 魏逢心虚地坐到床上,手摸到好几本小人书。 这两日许庸平行事作风一改往日温和,雷霆手段肃清朝局,清理秦炳元遗留的问题。 他虽然在国公府,却将一切动静尽收耳中。 昨日阁中议事章仲甫与许庸平矛盾空前激化,章仲甫一面跟都督府的人打得不可开交一面恳请面圣,魏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死谏。 他漫不经心地猜测了死谏的内容,九成可能是清君侧,和秦炳元说服佘猛率军攻入皇城的说辞一样。 剩下一成是立后。 总之都不是他想听的话,他暂时不想拿人开刀,乐于躲懒。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目前朝局剔出去许庸平还算安稳,许尽霜多年在地方任职即使有许重俭点拨也还不够。秦炳元半月后午门斩首,魏逢顺手赏了现任都督及一干佘家旧部,并厚葬佘猛。 那场兵变结束得兵不血刃但魏逢还是“不经意”让不少人知道内情,死了这么多秦家满门流放,杀鸡儆猴的作用已经起到,也要适当安抚。 朝局魏逢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他再动的地方,真有跳得高的他压下去,压得低的他在抬起来,倒都不急迫。 喔,还是有急迫的。 魏逢:“老师。” 许庸平擦手,他从外面回来一般会洗手:“陛下唤臣何事?” 魏逢抿了抿唇,他其实心里也有疑惑,但一直没有开口。 ——许庸平一向主张动最小的子达成最大的变化,不求快但求稳。但他最近的动作太大刀阔斧,尤其落定了几项户部和工部的官员调动,税制、盐铁和漕粮相关从前敲定的政策在缓慢着手推动、开头。 这些完全出乎魏逢的意料之外。 可以是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绝不是在他登基不足半年的现在。 许庸平毫无掩饰,意图悍然直指经济命脉。不少暗信雪花一样飘进国公府,看一百封其中九十九中心思想都是——阁老要造反陛下早做打算。魏逢厌烦了索性不看,开始起早贪黑地看小人书。 “老师……”魏逢欲言又止。 他突然害怕问出口,话在嘴里打了个弯:“老师想要什么跟朕说,朕都会给的。” “臣没什么想要的。” 许庸平伸手推开窗,今日国公府鲜见的热闹,离家多年的许尽霜终于回京,邓婉提前半个月开始张罗准备,中午在前厅为许尽霜接风洗尘。 “大少爷说一道热闹热闹。” 申伯亲自来请,鹰隼般目光落在魏逢身上:“三少爷的朋友也一起。” 东园人少,难得来个生面孔。不见高官中哪一位有年龄相仿的少公子。 许庸平没有应允:“要看他的意思。” 魏逢哪里热闹往哪儿凑,响亮道:“去!” 申伯:“请。” …… “国公府是太宗皇帝在时赐给国公爷的府邸,永和九年修缮过一次,如今是第三十六个年头。” 有客人来,申伯理应介绍,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道:“三少爷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因此住在东园的南面竹斋。” 魏逢一边听一边琢磨,许僖山死了,许尽霜在地方任职,怪不得此处是老师一个人住。上午有人往东厢房搬东西,搬了不少,估计许尽霜要住进来。 东厢房…… 那竹斋是书房改作卧房。 魏逢步伐顿了顿。 申伯:“下头的几个兄弟年纪都还小,便都跟着各自乳娘。” 申伯继续:“从东园出去是二进院,过厅正对着正房中堂,国公爷生活起居在东西次间,今日设宴就在正屋厅堂处。” “国公爷身体不好,就不露面了,只是这席面是国公爷亲自去珍肴馆订的,也算是表达对大少爷的重视。” “原本各房的太太小姐们都应分席而坐,国公爷体恤大少爷久不回京思念亲人,便单独将长房的少爷和太太们安排在一桌,未婚小姐们另一桌。” 魏逢听到这儿隐隐有些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 申伯穿着个布鞋健步如飞,他脚刚好,走路还有点顾忌,落后一截儿。许庸平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魏逢想了想,压低声音问:“老师家里有没有什么忌讳,朕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吗?” “陛下随意就可。” 许庸平:“陛下是一朝天子,九五至尊,同桌用膳该惶恐的是别人。” 魏逢听了这话就放下心:“朕知道了。” 说话的功夫穿过游廊,来到正厅,果然摆了两桌吃食,家宴规模不大,私下却也分席,外厅是男丁,桌上有酒水。里屋估计是女子,说话声都放得较轻。 “申管家。” 许宏禄最先看到申伯,他身边站着一个用手帕抹眼泪的中年女人,魏逢听见许庸平道:“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许宏禄从喉咙里哼出一口气。 邓婉勉强应了一句:“来了。” 魏逢自动对号入座——这是老师的嫡母,还有父亲。 许庸平视线移到邓婉身边的精瘦青年身上,喊了声:“大哥。” 对方身材相对瘦小,垂着眼皮一言不发。角度原因魏逢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任谁第一眼看到那张脸都会注意到那只和五官大小不符的红鼻子,鼻头大而笨重,鼻孔外露,几乎要垂到薄薄上嘴皮上。 魏逢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郁酒气。 “父亲,看我给您带回的这两箱海货,这海货好吃,用船加急运来的,冰镇了一路派专人护送,为的是让父亲尝个新鲜。” “这是一些当地特产,儿子知道父亲早年去过漳州,最喜欢那儿的海货,这次运回来不少,让父亲解馋。” 许宏禄连声道:“好好好,难为你有这份心,远在漳州还惦记着为父,一会儿让你母亲去库房给你取我去年收来的两间商铺的地契。” “谢父亲。” “这是南海产的珍珠,颗粒大而饱满,自然圆润,有市无价。特意带回来两匣子让母亲赏玩,亦可做成项链手串。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 许尽霜打开身后的四个匣子,其中两匣都是晶莹剔透的珍珠,有粉和白两色。另两个匣子里是不明粉末,他又介绍道:“这是珍珠粉,女子敷面可美容养颜,容光焕发。” “真有如此奇效?” 邓婉目不转睛盯着那四个匣子,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满面:“这是好东西,还不快快收起来!” 她突然想到什么:“尽霜,你可给这些弟弟妹妹们带了东西?” 许尽霜:“这些小事无需母亲操心,家中兄弟姐妹的礼物都分下去了。” 许宏禄这时也从那对鲜美海货中回过神:“到时候你去都督府任职时还要去宫中一趟,可别忘了叩谢皇恩。” 许尽霜更是笑了,咧开嘴:“父亲放心,儿子都准备好了,要入宫献给陛下的,自然是天底下独一份的、顶顶好的东西。” “行了,吃吧。” 许宏禄道:“都站着干什么,快坐快坐。” 邓婉还有一个女儿,年纪不过十岁出头,一人坐了两张凳子。魏逢从这儿开始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了,他沉默着坐了一个角的凳子,许庸平给他剔除一只海鱼里的大骨刺,“陛下尝尝鲜?” 那头邓婉还在嘘寒问暖:“尽霜啊,为娘见你又瘦了不少,可是没吃好,现今回到家中娘要好好将你养胖……” “爹也好久没见你了。” 许宏禄一挥手:“爹到时候多给你买些京城的好酒,到时我父子二人要畅饮到天明!” “爹娘,小点也给哥哥画了画。一会儿哥哥要推小点去荡秋千!” “哥哥哥哥,漳州好玩吗?” “尽霜,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娘记得你以前喜欢吃,你祖父也惦记着你,一早上你父亲去请安问了好几次……一会儿你可要去看看他,他盼着你回来呢。” 魏逢很努力地压制了心底戾气,克制住掀桌的冲动。 “……” 这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魏逢没吃什么,开始在凳子上动来动去。许庸平知道他想走,放下筷子:“父亲,母亲,儿子还有事,先回去了。” 邓婉肉眼可见冷淡下去,许宏禄不耐地挥手:“你回去吧,也不知道多跟你大哥说两句话。” …… 魏逢走出正厅,来到院子,突然飞快地奔跑起来,他身后巨大的国公府像几座长了腿的棺材追赶他。 他几乎是冲出了正厅,耳边是呼啸风声。 国公府正门口有两座石狮象,怒目而视口中含珠。许庸平找到他时他坐在台阶上一个劲儿仰头看天。 许庸平一时无奈:“陛下怎么了?” 魏逢用力眨眼,忍了又忍,被大中午的太阳光刺激得眼睛酸,一边面无表情流眼泪一边直白道:“朕不喜欢他们。” 许庸平:“陛下不用喜欢他们。” “朕想让老师搬出去住,老师为什么不搬出去?” 许庸平半蹲下来,看见他发红的眼圈,一时失语。 皇室血脉亲缘薄弱,他很难向魏逢解释宗族关系像一条脐带将他和陵琅许氏每一个人连接。他受家族之荫蔽,出生成长在身后这座高宅深院中,理当顺从长辈、友结平辈、爱护晚辈。 最后他道:“那是臣的家人。” “他们对老师不好,老师凭什么要把他们当家人!” 许庸平一顿。 “老师不要把他们当家人。” 魏逢梭然站起,犹不解气地踹了一脚国公府门口的石狮,愤怒地朝国公府挥拳:“朕来当老师的家人!”
第34章 “有些路要陛下一个人走。” 许庸平忽然问:“那臣住哪儿?” “朕不是给了老师好几座宅子的地契?城东那座种了很多果子树, 城西的风景好,城北是名家修的说风水好养人,城南那座有池塘能摸鱼……老师要是想搬朕今天就叫人给老师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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