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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逢眼睛立刻湿了。 许庸平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卖糖人的,金色的糖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几个小孩围成一圈蹦蹦跳跳丢手绢,声音欢快:“丢手绢,丢手绢——” “他被抓住啦!” “轮到他,轮到他!” “……” 小孩玩耍的附近是一座高大宅院,宅院迎来送往,穿着打扮富贵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犬子苦读多年才考中……还劳你们前来恭喜……惭愧惭愧。” “蔡兄万万不可这么说,令郎才三十岁就考中了进士,真是英雄出少年,蔡大人教子有方啊!” “哪里哪里。” 中年人脸上带着笑,虽是自贬说话却骄傲:“今年的状元也不过二十多岁……但我蔡某人知足,出了个进士那就是祖坟冒青烟!” “那当然,我家中那个儿子……哎,不说了,成日只知道斗鸡摸狗,还是你老蔡有本事!” “令郎我见过,聪慧非常,只是不愿用心,等他再学个三年,一定让邱兄另眼相看!” “希望如此啊。” 中年人做出“请进”的姿势,愉悦道:“不说了不说了,都在门口岂不是我蔡举招待不周?各位请。请——” 等人进去了他低声问心腹:“国公府可去了?” “二公子亲自去了,只是那位大人近日家中有客,没见上面。” 蔡举叹了口气:“罢了,我原也没想请得动,只是当初旭儿受他点拨,竟果真像变了个人,日日用功读书,读得废寝忘食……总要亲自上门感谢。改日我递上拜帖,再亲自前去道谢。” “蔡大人。” “你们二位……” 蔡举上上下下看进来的二人,道:“蔡某好像未见过二位。” “蔡公子高中,这是喜事。” 来人温和笑笑:“不知蔡大人可否让我二人进去沾沾喜气。” 他身边跟着一个不大的少年,颈项上金镶玉的长命锁华丽。少年歪头冲他一笑,也跟着礼貌道:“蔡大人好。” 蔡举不知为何竟不敢抬头直视。 他谨慎道:“当然,二位请,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蔡大人叫我表字如珩即可。” 蔡举瞳孔剧颤,立刻要下拜:“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见过——” 一只手臂将他稳稳搀扶,调转方向道:“蔡大人不必惊慌,今日私下小聚,来恭贺令公子高中。” 他后退一步在少年身后,跟随的姿态明显。蔡举浑身血液冲上头顶,腿一软“扑通”就在自个儿门口跪下:“蔡举见过——” 他口型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那少年颇感兴趣地说,“听说蔡大人是京城最会种花的花匠,朕来看看蔡大人的园子。” “惭愧惭愧。” 蔡举用袖子抹头顶的汗:“谋生的手艺罢了,比不得宫中花匠。” 他正是以种芍药出名的花贩,品种培育得极好。可惜芍药到了花期末,远远望去一片凋敝。 那二人在亭边,入目是萧瑟晚景,看得都不说话。蔡举咬咬牙,上前一步道:“陛下恕罪。” 魏逢摆摆手:“花开花落自有时,你何罪之有?” 话是这么说,他心情却低落下去。 蔡举仍忐忑,正待继续请罪身边许庸平对他摇头。 没多久,魏逢又高兴起来——这里除了芍药之外还有结果子的树,杏子正是这时候吃,满树金黄。他爬上爬下摘杏子玩得满头大汗。蔡举是个聪明人,牢牢守住消息,宅院下人只当他二人是贵客,小心侍奉。 半个时辰后,许庸平阻止了蔡举让人送他们回去的意图,自行离开。 “陛下玩高兴了?” 魏逢一只手还提着一小篮杏儿,杏儿汁水充盈,颜色鲜亮。他爱不释手地掀开上面那层布看一眼,再看一眼,舍不得放下,响亮地答:“高兴了!” “陛下去年不是惦记着要摘杏子,一想起来就在臣耳边说。” 魏逢更大声:“朕就知道老师还记得!朕说过的话老师都记得。” 许庸平笑了笑,接过他手里沉重的竹篮:“陛下一日不可贪多。” 魏逢:“朕知道!朕一日最多吃五颗!早晚各一颗午睡起来晚膳后一次一颗睡前还想吃一颗!朕知道的!朕有听老师话!” 绕了这么一圈快到正午,渐渐离开了主街坊。四周安静下来。没一会儿有沉重的丧乐,白纸飘到魏逢脚下。 他愣了愣,抬头望向路的尽头。 隐隐有哭声。 是奔丧的队伍,棺木从他们身边经过,白幡飘舞。哭丧声浪潮般涌入,一浪大过一浪。 “远之是个善人,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留下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啊?” “远之,远之!娘的远之!娘的远之……啊!” 捧着牌位的、已经哭不出来的小小少年,和他身后嚎啕大哭的送葬队伍。魏逢突然打了个寒噤,他目送着那支送葬的队伍远去,那口沉黑的棺材也消失在远处。 黄纸白纸落满一地,哀乐凄凄不去。 “老师,朕走累了。” 许庸平将他抱起来,他把头埋在许庸平脖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老师想告诉朕什么。” 正午阳光猛烈,他隐有些透不过气,许庸平始终没有开口,直到附近传来一声响亮啼哭。 “生了,生了!当家的!” 产婆喜出望外地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跑出来:“是个女孩,是个女孩!” 守在门外五大十粗的汉子原本蹲着流眼泪,听见声儿迅速站起来:“女孩好,女孩好……叫什么名儿呢?叫什么名儿……” “我有女儿了哈哈哈……” 那汉子喜疯了,用一看就训练过千百次的姿势稳稳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挨家挨户地炫耀:“我有女儿了!我有女儿了!” 离得近,裹在襁褓中的女婴在父亲温暖的胸膛中安睡,小脸皱巴巴红通通。 万物轮回,新生命再一次降临。 魏逢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杏子篮,听见许庸平咳嗽了一声,才道:“新生、长大、婚嫁、皇榜有名、得子、染病、出殡。” “有些路要陛下一个人走。” 他注视什么的目光都温柔,看万物如一,魏逢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缩小的倒影。 “生老病死,悲喜交织,人间常事。”
第35章 臣求君安 回去的路上魏逢一直很安静, 他不是安静的性子,直到他坐到凳子上,他才说了第一句话。 “朕不想一个人。” 他这几日吃好睡好, 脸颊上长了一点肉, 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重说一遍:“朕想跟老师一起。” 许庸平隔着一川涌动的亮光看向他的眼睛, 任由心底的情绪发酵一会儿才道:“臣总不会一直在陛下身边。” 魏逢很快接话:“朕在老师身边也可以,朕可以天天都来找老师。” 许庸平没话说了。 他有时候不太知道该怎么用一种更易于接受的方式告诉魏逢一些道理, 太温和显得不重要, 太直白又怕伤害他。 “陛下午睡吧。” 许庸平说:“臣要去一趟诏狱见秦炳元。” “朕不去吗?” “牢狱潮湿猩污,陛下不去为好。” 魏逢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坚持。 他扒在窗子上眼巴巴看着许庸平离开视线之外,托着下巴忧愁地说:“老师这几日出门都不带朕。” 徐敏冷不丁道:“阁老去琢磨造反的事儿去了。” “……” 魏逢霎时扭过头;“你为什么这么说老师!” 徐敏有理有据:“阁老前几日去见了肃王,二人密谈良久。” 魏逢恼火道:“你就这样揣度老师!” “……阁老好几日早出晚归, 陛下今日想跟着也被拒绝。” “阁老有事没告诉陛下。” 魏逢脸色变差,阴恻恻:“你再说一句。” 徐敏重击道:“阁老拜访了朝中几位老臣, 疑似结党营私。” “朕不听你挑拨离间。” “属下是有根据的推测。” 徐敏:“陛下让属下说,说了又不爱听。” 魏逢冷冷:“朕要扒了你的皮。” 既然这样,徐敏从善如流:“阁老对陛下忠心耿耿。” “……” 魏逢憋气地转过头, 往院子里看:“你滚。” 院子里人来人往,一部分是他的人, 来搬东西, 另一部分是许尽霜的人,把东西搬进来。 过两日要从竹斋搬走,外面的下人开始忙忙碌碌清东西。许庸平在许府待这么久,东西竟然没自己来住半个月的多。 魏逢在心底记了国公府众人一笔。 他趴这儿无聊, 很快东园雕花拱门入口处进来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前一个微胖,满脸崇拜:“大哥此番回京可是风光无限啊,听父亲说已经从朝中得到消息,高升之路近在眼前,贵琛在此处先恭喜大哥。” “圣旨还没下,八字没一撇的事,怎可胡说。” 许尽霜喝多了走路不稳当,用力拍了拍许贵琛的肩膀:“我与五弟多年未见,今夜一定要畅饮,不醉不归。” “那是自然,弟弟自当敬哥哥一杯,只是二哥……二哥不在了。” 提及许僖山之死许尽霜的眼神霎时狠厉,许贵琛观他脸色,添油加醋道:“大哥,这竹斋可是你幼时读书玩耍的地方,我还记得你和二哥那时在书房写字念书的情形。大哥如今终于回来,某些鸠占鹊巢的……” 许尽霜环顾四周,冷冷:“这东园本就不是庶子待的地方。” 许贵琛赶忙附和:“他许庸平一个庶子,家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能带走,这些不都还是大哥的。祖父已让他滚出去了。” 来来往往有人搬运东西,许贵琛趾高气昂喊下最近那个:“你,说的就是你,这些东西都是国公府的,还不快给本少爷放下。” 那下人犹豫:“五少爷……” 许尽霜开口阻止道:“他毕竟是天子近臣。” 许贵琛不服气:“一个庶子,充其量不过是国公府的一只狗。” 许尽霜看他一眼,训斥:“有些话私下说说便罢了。” “弟弟说的是实话。” 许贵琛仍不满意,他从小和许僖山一起长大,对这个兄长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许僖山死讯传来他恨不得将许庸平千刀万剐,冷嘲道:“我看他就是嫉妒族中各位兄长,才置二哥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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