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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凭无据的话少说。” 许尽霜:“但他真有此意,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看着这些人收拾东西,我去一趟祖父那儿。” 许贵琛不情不愿地说:“我看他是欠教训。” 许尽霜提醒了一句:“贵琛,兄长提醒你一句。人想什么可以,不等到有十足能力和把握永远不要说出口。你在京城做的那些荒唐事祖父都看在眼里,不说是因为那些人不足为惧。有一天你踢到铁板,你会想起兄长今日的话。” 许贵琛不以为然:“哪一块铁板比许家更硬。” “许庸平虽是庶出,却深受天子宠信。我刚回京,朝中局势还要倚仗他。他已经不是幼时那个许庸平,你我官职皆在他之下。我尚未面圣不知今上态度,你也应收敛心性。” 许尽霜见他听不进去也不再继续:“不要太过分。” “我明白哥哥的意思。” 许贵琛朝他一拱手,看向竹斋方向时眼中仍有愤恨,愤恨中还夹杂妒忌。 许尽霜从拱门出去,许贵琛立刻换了副表情:“这些东西谁让你们搬走的?” 一人上前:“回五少爷话,是……是……” 不等他说完许贵琛不耐烦地打断:“你给我听好了,任何国公府的东西,他许庸平都不能带走。” 场面僵持,忽而传来一声轻笑。 许贵琛猛然回头:“谁在那儿!”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唇红齿白笑意盈盈,正在檐下风铃作响处看他。 “这可不是国公府的东西,这是御赐之物。” 魏逢百无聊赖地伸手一点面前的箱子:“御赐的东西,也不能带走?” 他生得有些精怪了,许贵琛听说过竹斋有客的事,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朋友,许庸平至今未婚配,他不信是区区朋友这么简单,想通关窍后更是嫌恶:“这国公府一砖一瓦都是我许府的东西,许庸平要搬,休想带走一砖一瓦!” “贵琛。” 许贵琛回身见礼:“父亲,大伯,你们来了。” 许宏禄和许宏昌接连出现在东园,后面跟着一堆宗亲,无一例外皆面色凝重。 前者冷哼一声:“他今日敢从国公府搬出去,明日是不是就要分家,我看他是胆大包天!” 邓婉也来了,这会儿也不哭哭啼啼了,用手帕擦眼泪见缝插针道:“他要搬出去,外头指不定怎么说我这嫡母苛待庶子把人逼走。天可怜见的,我对他真是尽心尽力啊……” 那堆族亲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纷纷拱火:“此事不可,传出去岂不有损我陵琅许家颜面。” “我看要请家法。” “这大不孝的事,呼哧,呼哧,要请族长决断啊。” “今日搬家明日分家,说得有道理啊。” 许蒋氏干瘪的身体挤在里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用极其弱小的声音争辩道:“是他没地方可住啊……” 她的话被许宏禄打断:“你说什么?” 许蒋氏瑟缩了一下,磕绊道:“我说……我说……” 许宏禄不耐:“就说你同不同意请家法!” “我,我……” “你同不同意?” 那小脚女人低下头,低下低了一生的头:“我同……同意。” 许宏禄不再理会她,挽袖子得意洋洋:“自然要请家法!不仅要请我还要亲自教训这逆子!” 父为子纲,许庸平在朝为官后他不可避免失去了一些作为父亲的威严和不可忤逆性,只有家事上才能镇压一二。魏逢冷眼看着这些人,看着许庸平名义上的父亲和嫡母,母亲,叔伯宗亲,兄和弟。 五日而已。他在国公府不过第五日而已。 他的老师在这里呆了三十二年。 魏逢不发一言地转身,把这些人扔到了身后。他走出两步,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终于走光了了,许贵琛还在那儿指手画脚:“这个箱子打开来我看看,这个搬出来,这个搬出来……这个也给本少爷搬出来,我许家的东西,这叫偷你们知不知道!” 魏逢面无表情掐了下自己的虎口,往回走,突然听见棍棒落地声。 有某一刻他突然想起蜀云问他,很久以前问他,“陛下,你从小到大没有挨过打吧,至少不管你犯什么错,阁老都没有打过你,对不对?属下说的不是手心,是荆棘、藤条还有铁棍。” 少女天真无知道:“三哥也挨打啊,祖父从蒋姨娘那儿把三哥带到膝下亲自教养,蒋姨娘也阻止不了……三哥就和祖父住在一起。” “祖父跟着太宗皇帝行军打过仗,一铁棍能把人打吐血;族中长老家法更是严酷,沾了盐水的荆棘条抽得人皮开肉绽。三哥已经做得够好了,好不好都要挨打。幼时我见过祖父毫无预兆地打三哥……所以才害怕去祖父那儿。” 刹那间魏逢后槽牙响了下,梭然转身喊道:“徐敏!” - 刑部大牢门口。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离开。 “秦炳元从诏狱移交刑部大牢,十日后午门斩首。秦家举族流放,罪名不是谋反。” 蜀云:“陛下留了他们一条命。” 许庸平点头。 他刚从刑部大牢出来,蜀云以为要回府,听见他道:“去宝华寺。” …… 临时起意,宝华寺没有闭寺。不少香客前来上香,主殿拥挤。 莲台上佛身温和慈悲。山间不久前下过小雨,通往他的路崎岖泥泞,似要将一生走尽才能到达。 “阿弥陀佛。” 寺庙方丈寂通亲自作陪:“阁老有些时日没来,想必一切都好。” 许庸平目光落到佛身前摆放的三个蒲团上,了了一笑。 “十六那年我与大师第一次见面,大师说我与佛无缘。” “世事无牵挂,名利无所求。” 寂通道:“阁老十六岁那年来到宝华寺说要出家,对贫僧说的那句话。” “此后每一年立夏,阁老都来问贫僧一次。贫僧的回答三年如一:施主与佛无缘。第四年,阁老没有出现。” 许庸平:“佛语玄妙,还请大师直言。” 寂通道:“事不由人,身处红尘万丈,各有机缘。” 他问:“朝局已定,盛世太平。阁老为何事烦扰?” 许庸平静望远处青山,有飞鸟从少林中惊出,翅膀扇动声带过林梢。 “从第四年起至我今日踏入宝华寺这一刻,我已经不能对你说出‘世事无牵挂,名利无所求’。” 寂通和善地说:“心中有挂念之人并非坏事。” 许庸平忽然道:“我见到他时,他还很小。先帝让我从他众多子嗣中挑一个,年龄相仿做伴读,差太多做老师。” 寂通道:“阁老多智近妖,先帝有识人之能。” “我却并不想搅进这团浑水里,借故想要出家,拖了几年。” 许庸平缓缓道:“人之所求不在外,在己。” “后来再进宫,我选了看起来最软弱那个,摔一跤坐在地上直掉眼泪,想着绝无继位可能。” “谁知他仅仅是在我面前哭罢了。” 许庸平很轻地笑了声:“可见一念之差,事与愿违。” 寂通摇了摇头:“贫僧却不这么看。” “哦?” 寂通:“龙之未升,与鱼鳖为伍。于阁老如此,于今上亦如此。今上性聪而慧,实非池中之物。纵一念之差不成师生,仍为君臣。” “若阁老当日选了别人,君夺臣妻在先,两厢比较君夺臣师听起来也不算荒诞。” “……大师幽默。” 许庸平:“若非我入宫,恐怕早已隐居。” “少年天子,求贤若渴。三顾君庐,筑屋于旁。寒来暑往,阁老总要心软。” 同吃同住锲而不舍水滴石穿是魏逢能做得出来的事,时间问题而已。许庸平未免无言,又道:“若你同意我入寺,如今情状也大有不同。” 寂通眉眼慈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区区一座佛寺,今上有能耐建,也有能耐摧毁。” 魏逢早叫嚣要把宝华寺推了,许庸平哑然,半晌叹道:“罢了。” “生如江河流水匆匆,从前我总觉得世事无求,如今也觉得还是太快了。” 许庸平道:“他幼时爱玩闹,爬树捉鸟摸鱼,一个不慎摔掉半颗门牙,好在后来长出来;八-九岁咳喘,夜里难睡;十岁大病,遍求名医;十一二深宫辗转,十三四梦魇,卧榻边不能离人,吃而吐吐而再病。如今年岁渐长,两月伤三回。” “……我总不能放心。” 时隔多年他又一次取了香,点燃,在佛前下跪,万万种忧虑压于舌面,归为一句:“臣求君安。” 出宝华寺大门山已漆黄。 寂通仍然作陪,送到山脚。许庸平要上马车前他忽然双手合十,问了一句话。 “阁老找到答案了吗。” 许庸平笑了笑,道:“没有。” “寺中经书千万卷,十二载春秋,阁老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也许下一次。”许庸平温和地说,“也许我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二人打哑谜似地说了两句话,蜀云坐上马车车架,正要驾马十米外飞奔而来一匹红棕良驹——来人是许国公府的人,见到二人连滚带爬跌下马。 “阁老!不好了!”他一手指着国公府方向慌张道,“陛下要杀五少爷,还请阁老速归!” 蜀云刹那捏紧缰绳,心里不愿意相信魏逢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许庸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车内的人,忧虑道:“阁老。” 许庸平阖眼:“哦?” 来人毫不喘气道:“今日各宗门族亲都在东园,陛下不知怎么将五少爷压在院子里打,再打下去不死即残啊。” “说清楚。” 来人还欲复述,马车内人口吻平淡阻止:“他不会无缘故动手,我问最后一遍,谁惹了他。” - 许贵琛头朝屋瓦末端,倒悬空中姿势令他面部充血,他后臀已然皮开肉绽。 十几名黑衣侍卫出现在东园。 “嘭!” “啊啊啊啊啊——” 许贵琛被拎到屋顶上,那么高的距离看得他头晕,磕绊道:“大胆!我是朝廷命官,你竟敢——” “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朕不敢的。” ——朕。 许贵琛呼吸都停止,求生本能令他双手死死扣住瓦片,唇齿间不住冒出凉气。 那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知怎么力气极大,徒手把他拎上屋顶,踩在他后肩的腿部力量也极强,他有骨裂的错觉。剧痛中对方用力,皮笑肉不笑吐出后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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