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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抬头时许庸平睡着了,外面下了雨,光线昏沉。 魏逢小心翼翼,不发出一丝动静地站在贵妃榻边上看着他,看他搭在身上的书,握住书的手,腕骨上清晰深刻地垂下那串深褐色的佛珠。很早以前,他第一次见许庸平时就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再后来他听到自己的父皇说朕的公主想下嫁于你,秦侍郎也想榜下捉婿,你啊你。 ……这是他的老师。 他知道“老师”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人伦底线,寡鲜廉耻。所有和一切都不容许许庸平接受他更近一步了,所以他就停在边上,怀揣一种忧虑想,老师生了什么病呢,天底下怎么会有一种病来得这么蹊跷,这么猛烈,这么无药可治呢。 宫中所有人都对他三缄其口,他能感觉到这病的源头不简单,也能察觉到一些不太对的地方。但任何事,许庸平不想说,那就会跟着他一起带到棺材里去。 许庸平已然开始准备自己的后事,他甚至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上面有可用的官员姓名,一些经济政治上的建议,可能还有对他的嘱咐。 这几日他睡得多了,睡梦中也在忍受什么痛苦一样。写字落笔也不是很稳当,往往要花很久时间在提笔上,提笔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身上是不是哪里痛呢。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异状,譬如他昏睡的时间变得非常长。以前他从来不在魏逢入睡之前睡觉,因为魏逢是个麻烦的小孩,不仅睡得四仰八叉“哐当”掉到床下熄了灯还会突然想喝水吃东西,或者突发奇想要开窗吹凉风,理由是想和老师一起看月亮。 而现在,在一个风雨飘摇的上午,他又一次疲惫地睡去了。 一天当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魏逢趴在床边看他,能感觉到他陷入某种痛苦之中,那种痛苦直观表现在他蹙起的眉梢、难耐的喘息、额角的冷汗,还有时时刻刻压抑的咳嗽中。 ——老师生了什么病呢?痛不痛呢,痛老师也不会让朕知道。 老师身上所有的伤口朕也不会知道。 朕感觉心里也很痛了,千刀万剐一样的痛。 魏逢忽然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是以前才很喜欢哭,因为控制不住,人生来就有喜怒哀乐,开心要笑,遇到悲伤的事就要痛痛快快地哭。但此刻,他哭不出来了。他就悄然无声地站在那里,情绪麻木地流淌全身。 他站到腿麻。 门开了。 黄储秀怔了怔,轻声问:“陛下?” 魏逢:“朕要出宫,去宝华寺。” 外面下了雨,路不好走,黄储秀劝道:“雨天湿滑,陛下改日再去吧。” 魏逢很坚持:“朕今天就要去。” 他说第二遍,黄储秀立刻差人去准备,在未时前到了宝华寺。 下小雨,依然有不少人来敬香。山脚往上看灰瓦寺庙被薄雾笼罩。 身边路过一张张撑开的油纸伞。 黄储秀替魏逢撑开伞:“陛下当心脚滑。” 他身后跟着锦衣卫,这动静已经不小了,寺里出来沙弥领路,忐忑地说:“寺里消息来得晚了,还有些香客没送走。” 大太监撑着伞,唤了声:“陛下。” 耳边只剩下雨水滴在草叶上的细碎声响,小沙弥紧张地吞咽,低头盯着边上那截华贵的衣角。 “雨下大了,让他们留在寺内避雨吧。” 出乎意料地,年轻的天子摆摆手,平易近人地说:“是朕打扰他们,朕待一刻钟就走。” 走了一段泥泞小路,不多时到了殿外,青石板搭着路,方丈和主持都来迎接,檐下还有躲雨的香客,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牵着兄长的小孩,还有拄拐倚仗头发花白的老年人……都将好奇的视线投过来。 黄储秀将雨斗笠递给魏逢,魏逢戴上了,扶着他的手踩着一块一块湿漉漉的石板来到主殿。 “贵人请。” 主持道:“这一侧是敬香处。” 魏逢开门见山道:“朕有事想求菩萨,要拜哪一座?” 主持愣了一愣,他身边寂通“阿弥陀佛”了一声,慈眉善目地说:“小施主请随贫僧来。” 魏逢问:“你是寂通?朕听老师提起过你。” 寂通:“阁老闲来无事找贫僧下棋,贫僧棋艺不精,勉强能与阁老下几盘。” “那你很不错了,朕跟老师下棋,最多撑半刻钟。” 寂通但笑不语。 佛寺中殿与殿间隔不远,很快到了正殿。 “小施主因何事求佛?” 进到殿内魏逢摘下斗笠,抖了抖雨水交给身边黄储秀,这才仰头看向面前高大佛像。 风大天昏,隐有金光。 纵使魏逢不信佛,心里也生出虚妄的安慰来。仿佛只要心够诚,跪拜的时间足够久,许下的愿望就可以成真。 “老师病了。” 魏逢道:“有用的没用的宫里宫外朕都找了,束手无策,朕想着你这儿有个据说很灵的佛像,来拜拜。” 寂通又问:“小施主所求为何?” 魏逢取下三支香,点燃时竟有些手抖,许是天气潮湿,第二次才着火。 他没有回答寂通的话,兀自叩首,心中默念:朕用十年寿命来换老师不要生病。 “十年够不够呢。” 魏逢已经起身,又惴惴不安。他想了想,不放心地修改道:“二十年好了,朕重新拜。” 他再次跪下,认认真真地磕头,头磕在地砖上,郑重地说:“朕用二十年寿命换老师不要有事,不要生病。” 寂通不慎听到了他说出声的话,和他一道看向那座佛像:“小施主想不想知道这里这座佛像为什么出名?” 魏逢侧头,问:“为什么。” “十一二年前吧,有位施主在学堂上课,有一天他的学生中了一种奇毒,他心急如焚,遍寻天下名医不得,最后听说西南有峭壁,峭壁生神女花,便在此祈愿,若能取神女花而归救人性命,愿翻修宝华寺,为主殿大佛镀金身。” 魏逢怔然再看向那座佛像,佛寺巍巍峨压在他心中,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寂通听得他哑声:“他如愿了吗?” “他成功了。” 寂通道:“因此回到宝华寺,修缮寺庙,大张旗鼓给佛像镀金身。久而久之,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从各地赶来,有人求名利,有人求富贵,亦有人求姻缘……众生都有所求,祈望所求成真。” “天下东西南北四座佛寺,如今都有金身。”寂通道,“后十年,他分别踏足过另外三座寺庙,给天下闻名的八座大佛镀完金身。” …… 雨声淅沥而安静。 下山时雨下得大了,黄储秀不知道魏逢因为什么魂不守舍,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魏逢身上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淋湿,他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老师真的是生病吗?” 他敏锐至此,打了黄储秀一个措手不及。黄储秀有半息的犹豫,很快反应过来:“阁老既然如此说,想必就是。” 魏逢一直没有上马车,看了他很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很不好受,黄储秀勉励支撑,最后实在忍不住,哀求道:“陛下……” 魏逢:“回去吧。” 他没有太多异状,就在快要回到昭阳殿时,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半夜仍不见踪影。 暴雨倾盆而至,天捅破窟窿一样往下倒水,平地起湖泊。 “轰隆!” 惊雷。 许庸平搁笔,皱眉道:“不见了?” 黄储秀惊慌失措:“咱家跟着陛下一起从宫外回来,走到御花园,一转身的功夫,陛下就不见了。宫中侍卫都去找了,找了一下午还没找到。” 他急得团团转:“陛下没带伞!” “御花园所有的槐树,屋顶,所有高视野好的地方……” 许庸平撑了伞疾步往外走,冷雨扑面天色渐暗,疾风兜头伞疯狂歪倒。他正要告诉锦衣卫去哪儿找可能性大,忽然止步。 雨打花落,魏逢脸色苍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浑身被雨淋湿,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就那样看着他,不出声,一动不动。 许庸平立刻大步走过去,魏逢朝他伸手,他扔了伞去抱对方,贴近时忽然感觉有几滴很烫的雨水。 “……老师。” 魏逢抱住他脖颈,梦游一样呢喃:“朕膝盖疼。”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知道了 下一章就行动
第37章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狂风大作。 “下雨出去干什么?有什么事明天也一样。” 许庸平嘱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姜汤, 又用最快速度给魏逢脱下湿透的外衣,脱到里面那层他手停下,低头询问, “陛下自己来?” 魏逢唇冻得青紫, 没头没尾地说:“朕去了宝华寺,想去菩萨面前碰碰运气。” “只要老师不生病, 从朕这儿拿走什么都可以。” 许庸平:“臣不需要陛下这么做。” “老师不是也求过?” 许庸平一顿。 “老师死了朕也会死掉的, 老师死了……就是没有了,朕以后见不到老师, 碰不到老师, 不能跟老师说话……” 魏逢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寒噤:“朕会枯萎掉的。” 他用的词不恰当,许庸平没有纠正:“陛下以后会明白的。”明白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 “朕不会明白的。” 魏逢黑白分明瞳仁安静地看着他:“老师死了以后朕把老师放进棺材里,然后自己住一个小棺材,两口棺材挨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朕住小棺材, 老师住大棺材。” 他瞳仁淋过雨后更显得乌黑,直勾勾盯着人看时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他问:“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黄储秀已经带着人抬进一大桶热水, 水蒸气冒出来,殿门带上。 “淋雨难受。”许庸平神情不变,“陛下先换了这身湿衣。” 魏逢浑身都在淌水, 执着地再问一遍:“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许庸平终于道:“臣瞒着陛下的事很多,陛下指哪一件。” “有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 “朕知道了。” 魏逢一闭眼睫毛上的水珠成串掉下来, 砸得他有点看不清视线。他笑了下, 笑容里有很不一样的意味:“朕刚刚摔了一跤,胳膊抬不起来,老师能不能帮朕脱?”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直接将他扔进了水里, “哗啦”砸出好大一片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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