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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为炎热夏季拉开序幕。五月下旬,气温一日比一日升高,桃花尽谢。 第四日,锦衣卫千户叶麟闯入国公府,带走还卧床的许贵琛。 秦炳元暴毙,什么时候暴毙不好,偏偏在他行刑前一晚,在许庸平从牢狱提走他后。 御史台的人反应激烈,许庸平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最先将矛头指向他的是他昔日恩师,章仲甫。 早朝气氛沉凝,朝臣屏息。 侍御史宋骧当朝痛骂许贵琛,他是文官,非陵琅许氏提拔,此事一出自然倒向崔蒿阵营,朝堂之上痛陈许贵琛七大重罪,说完身体摇摇欲坠,思及惨死之人更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强忍悲痛:“陛下,许贵琛德行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实在是罄竹难书,不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恐让刑法虚设啊!” 这没什么悬念,明堂上少年天子隔着一层垂帘道:“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处置,你来督刑。” 宋骧拜谢,眼中含泪:“臣谢陛下恩典。” 到此本该暂告一段落,此时章仲甫颤巍巍出列:“陛下,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许贵琛视人命为草芥,他父兄都有重责。” 他老了,老眼昏花,看不清高处天子的表情。四周缄默,他听得对方轻飘飘地“哦”了声:“章大人如何看?” 红云烫金缎绣的衮服在目之所及的位置,章仲甫有想起多年前自己站在先帝面前的那一刻,正是年轻莽撞的时候。他恍惚间觉得时空错乱,自己又生出非凡的正义和勇气来。仿佛他的出发点真是为国为民,没有想铲除异己的任何私心:“臣以为,回京述职的漳州知府许尽霜、吏部尚书许庸平,都要因管教不严受到惩处。” 许贵琛那个蠢货,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连累他跟着在今上跟前落了个糟糕印象——许尽霜弯腰请罪,脸颊僵硬一扯。 鸦雀无声。 崔蒿出列:“臣以为,章大人所言有一定道理。” 许贵琛的事板上钉钉,许尽霜他也不再求情,红鼻头耸了耸:“臣管教弟兄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朝臣目光移向他身边的人。 许庸平并无异议:“请陛下降罪。” “就依章大人所言。” 章仲甫直起肩背。 高位上少年天子撑住额头,疲惫地揉了揉:“罚俸一年,再有下次,一并廷杖。” “众卿可还有事?” 章仲甫受到鼓舞,迈出一大步:“陛下,老臣还有一事。” “说。” 章仲甫高声:“秦炳元深夜被吏部尚书许庸平带走,随即暴毙。老臣以为——” 许庸平并未开口,张典为他捏了把汗。他是知道许庸平要做什么,但这不妨碍许庸平先斩后奏,何况从时间上看,许庸平还没来得及奏。 张典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是倦怠而懒的嗓音:“朕让他去的,章大人可还有意见?” 张典一怔,冒昧地抬了头。 十二旒冕冠垂珠,天子坐正,冕冠不动。他只能捕捉到一线殷红唇瓣,形如白玉染朱砂。 冰冷而强硬的态度。 袒护之意如此明显,章仲甫不得不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臣失言。” 大太监一挥拂尘,捏着嗓子道:“退朝——” …… 禁足。 禁足实有些麻烦。 在国公府禁足还是在梅园禁足,这是其一。其二,翌日是许庸平生辰,宫里来人说要办。 那意思就很明显,蜀云偷偷瞒过了许庸平,赶着马车趁其不备回到梅园。 下车时许庸平看了他一眼,蜀云东张西望,抬头望天,低头看地。 这座梅园占地面积大,实是安静。才下过雨,满园落花。不知名花香混杂。 徐敏守在门外。他鲜少露面,率禁军守门,黑压压一片,将四面八方围如铁桶。 “阁老请。” 蜀云跟了一步,脚步骤止。 “陛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 徐敏面无表情拦下他。 蜀云牙痒了下:“闲杂人等?” “陛下原话。” 蜀云察觉到异样,冷冷:“若我今日非要进?你待如何。” 徐敏:“多年前你我未分胜负。” 蜀云握剑的手缓缓移到刀柄处,蠢蠢欲动。但许庸平对他摇了摇头:“你留在外面。” 仍是阴天,阴影压在蜀云胸口。他眼睁睁目睹许庸平进了梅园大门,门上铜环摆动。 “嘭”地一声门在眼前关闭。 …… 梅园清寂,暴雨后不复繁花似锦。 芳菲落尽。 侧殿卧房近在眼前,许庸平微顿。 魏逢站起身,飘渺地喊了声:“老师。” 他面前金樽盛清酒,华服是色重的石榴红,长发蜿蜒过腰。颈长腕细腰柔,裸肤白如高山明雪。明度极高的颜色乍乍然闯进眼底,配合初长成五官,一眼荡魂。 梅园最盛那朵花,开在这儿。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许庸平目光落至他面前酒杯上。 “臣不饮酒。” 魏逢垂眼,静望杯中透明酒液:“这是一杯鸩酒。” 他往下走,在距离许庸平一步之遥停下,兀自轻快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吗?老师。” ——君要臣死,总是有很多原因的。可能是一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劝诫,可能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能是自恃宠信先斩后奏……也可能是清早起来上朝先迈了左脚。 明知如此,还是一脚踩进深渊。 “臣喝就是了。” 许庸平从他手中拿过攥得用力的酒杯,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哭什么。” 酒杯握在手中冰凉,他最后看了一眼魏逢,笑了笑说:“陛下今天很漂亮。” 魏逢像是茫然,他抬头时露出紧咬后留下齿印的下唇。身上有来自酒和花香荼靡的味道。 得叮嘱什么才行,许庸平漫无边际地想,是什么,他总是忘记一些至关重要的事。他将酒水放到唇边,饮尽一瞬间回顾人生三十二年。 世事漫随流水。 “你……” 许庸平眉梢忽然抽动:“酒里是什么?” “朕那天去见了秦苑夕,朕就知道老师有事瞒着朕。” “朕想了很久,老师恨朕吧。” 惊天热浪烧灼全身,许庸平瞳仁刹那惊缩——魏逢在他面前松开了掩住领口的那只手。 排山倒海情欲将他淹没前,他看见廊下雨雾中一朵洁白盛开的花。 ……自红衣中徐徐探出的白蕊。 【作者有话要说】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李煜《乌夜啼》 全文字数差不多在三十万左右,接近后半程了
第38章 天昏地倒 天昏地倒。 窗纸压暗明度, 阴天,刮起风,枝丫投下细长的影子。 门开时黄储秀微微一顿, 躬身道:“陛下。” 他本该抬头, 但没有抬头。凉风吹过来一丝糜-烂的气息,湿雾般扩散。 “你不抬起头看看朕?” 四周阒然, 头顶之人寂笑了一声。 “奴才有罪, 罪该万死。” 黄储秀跪下,双膝重重砸在泥土地面上。他伸手一个耳光打在脸上, 脸侧很快红肿:“奴才不该隐瞒陛下, 咱家不该隐瞒陛下……” “行了。” 黄储秀立刻停手,低着头不说话。 “朕让你抬头看看朕。” 黄储秀迟疑片刻,慢慢地抬起头。檐下挂了盏纱灯,竹篾骨架,绢纱轻薄, 照出倚在门边的人影。 魏逢披了件阔大的深紫外衣,索然问:“看清楚了?” 他嗓音透着哑, 紫衣将浑身密不透风遮住,连手腕都容纳进了袖中。仅余脖颈出一线柔光的白。 黄储秀:“看清楚了。” 魏逢凉凉:“看清楚什么了?” 黄储秀毕恭毕敬:“奴才唯一的主子。” “下不为例。” 很久之后,魏逢沙哑道:“热水, 传膳。” 门关上。 黄储秀出了一身汗。 多宝也跟着一起出宫了,他年纪轻, 不知者无畏地喊了声“干爹”:“陛下怎么了?”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黄储秀心脏跳出来, 他缓了口气,心却是定下来:“去备两大桶热水,膳食热了送进去。” “等等。” 黄储秀想了想,又叮嘱道:“传膳抬水挑几个口封严实的下人, 人越少越好。浴桶和膳食放在外间不得多进一步,放下东西立刻离开……进去切不可乱看,管好自己眼珠子。不管听见看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瓷实了……御前伺候要知道什么时候当聋子什么时候扮哑巴……省得有一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 多宝表情肃穆:“干爹,我知道了。” 他是个能干又机灵的,知道魏逢恼了他干爹,此时干爹进去怕是不好,主动挑起大梁,指挥两个手脚麻利的壮汉抬水,自己一手提了一个食盒敲门。 等到门内传来“进”,才谨慎地踏出半步,迈过门槛。 木桶悄无声息落地。 两名大汉抬完水离开,多宝特意多等了会儿,视线一直规矩地盯着面前三寸地。 少年天子大多数时候都好说话,今晚不一样,他心情不佳,下人伺候难免要小心再小心。 多宝站了半盏茶,以防还有吩咐。由于精神太过紧绷,脚跟隐隐酸痛起来。 平日他总是跟在黄储秀身后,有什么事都是他干爹替他挡了。此时在绝对寂静中,他才开始感到一丝皇权带来的压迫和恐惧。那恐惧令他四肢发麻,不停深呼吸。 窗没关严,床帐随微风而动:“桌上烛台拿进来。” 多宝上前一步,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拨亮,方慢慢走上前,在帷幔外喊了声:“陛下。” “放在外面。” 多宝用手挡住风,把烛台小心翼翼放下,见里面人不再有吩咐,弯腰退了出去。 ……真有点累。 魏逢手指在抖。他腿软得不像话,腰更是要命。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他小时候跳舞最累的时候都没这么累。他趴伏在榻前微微喘息,喘息里面都是甜腻的呻吟,他随便一动穿不住的里衣松垮往下,露出一段被捏青的光-裸手臂。 光亮透过薄纱传过来,令他不由得伸手遮了下眼皮,一眨眼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 他略微咬了咬牙撑着床尾起身要去拿烛台,忽然一僵,慢慢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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