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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件小事,总会有别的办法。” 许庸平对他说:“陛下觉得奇怪不是非做不可。” 魏逢抿了抿唇。 “臣能问问为什么吗?” 许庸平在他面前半蹲下,和他平视。他身上有一些官场高位带来的威压,不明显,会给人压力。魏逢犹豫了一会儿,抓住他衣角的手用力,他问:“老师今天还要出门吗?” 许庸平摇了摇头。 魏逢垂着脑袋不说话。 “臣今天哪儿都不去。” 许庸平摸了摸他的头,道:“臣在这里陪着陛下。” “好吧,朕同意了。” 魏逢又高兴起来,一双垂在床沿的腿翘了翘。他刚睡醒,嫌热卷上去一截绸裤裤脚,露出细腻柔白的一片。 许庸平错开了视线。 “朕其实是想朕这样肯定不能出门,万一老师出门朕就不能跟着,老师要是不出门……”魏逢壮士扼腕地看了一眼那木盒子,下定了某种决心,“朕其实是有点不舒服来着。” …… 老师手里有汗,魏逢很明显地感觉到。 说不清是他手的温度还是热水,那东西泡了热水后给人一种灼烫的错觉。清晨本该凉爽,屋里闭着窗,还是有些憋闷了。 “朕感觉……” 魏逢想说什么,许庸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形状是薄情的长窄,看自己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魏逢形容不出,却顿时安静下来。他手心同样捏出了汗,因为疼痛和满胀带来的不适小小皱起鼻子。他其实觉得粗了,但是许庸平的表情看起来是叫他最好不要说话。 何况这时候已经晚了,拖出来再塞,进去别的更漫长,不知道是在折磨谁。 他抱着许庸平脖子,后知后觉到那种微妙的、古怪的、难以具体用语言形容的,流动在空气中的黏稠感。 魏逢:“朕以为老师会生气,会骂朕呢。” 许庸平手上动作一顿,听见他在耳边轻轻地、困倦地说,“朕本来想老师要是生气朕肯定不知道怎么办,朕不想老师生气。老师不要生朕的气,朕跟老师说对不起,老师要骂朕就骂,朕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朕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梅园是老师的,朕的都是老师的。” 他昨天折腾一整个白天,心里又装着事没睡好,现在困意上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梦到哪句说哪句:“……老师不要骂多了,朕会难过的。” “老师能陪朕吗,朕害怕老师走掉。” 窗影晦晦,树枝柔软地伸展身体。许庸平静看他良久,说:“臣不会走。” 他没有说留在这里。 “朕知道了。” 魏逢松开握住他衣角的手:“朕有话跟老师说,朕醒来再说。朕想吃鲫鱼炖豆腐,朕吃一点点鱼肉,不会吐。” ——他实在已经很听话了。 许庸平视线落到他纤瘦手腕上,忽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从前喜欢吃,把自己养得胖乎乎圆滚滚。脸圆眼睛大,唇红齿白,像挂在画上的年画娃娃。先帝那时候还宠爱他,笑着说起上个端午一时没看住坐那儿自己吃五个咸鸭蛋。好奇偷偷尝了酒醉倒,阖宫上下找遍最后在床边发现他正抱着坛酒咂嘴,晕成一个酒娃娃。宫里有厨子做珍珠藕丸,肉馅,取时令季节的藕切碎捏圆,再用糯米裹一层,形似大珍珠。他最爱那个,吃得肚子滚圆才肯停下来,吃多了消化不良肚子胀气,半夜爬起来哼哧哼哧围着宫殿走路消食。 许庸平笑容渐渐淡了。 很几年前的事了,最开始他吃不下什么,对食物的畏惧摆在明面上。每到用膳的点就开始害怕,吃两口就说饱了,多吃一口就会抠着嗓子眼吐出来。过了大半年能吃的东西也有限,油和荤腥更是碰也不能碰。缓过劲了馋,总有馋的时候,眼巴巴望着问“老师这个我吃一勺可不可以”、“老师那个我尝一点点味道”、“我吃肉的吃少少的肉可以”……偶尔自己会严厉,他于是坐在凳子上用手指头沾一点汤汁塞进嘴里,吮吸时下巴削尖。也不任性非要吃,心情低落一会儿又好了,高高兴兴地说今天都吃进去了没有吐出来。 只是再也没有碰过珍珠藕丸子。 糯米和肉都太难消化了,吃进去难受的时候多。 再后来仿佛就好了,以至于他渐渐忘了这件事。 也许不是好了。 夺嫡不是轻易的事,官场是豺狼虎豹云集之处,上一个人的骨头渣还未被分食殆尽,他的注意力总不能一直在魏逢身上。 而魏逢是懂事的孩子。这种懂事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刺,时不时隐痛。 他如今在自己面前,健健康康的,别的很多事都不应该太计较。 ……自己陪伴他的时间有限。 魏逢轻轻喊:“老师。” “陛下睡吧。” 许庸平又试了试他额头温度,替他脱掉袜子:“臣在陛下一眼能看到的地方,陛下睡醒就能看到臣。” 他道:“臣陪陛下躺一会儿。” 魏逢立刻高兴起来,他很容易高兴,许庸平一躺下来他就缩进熟悉的地方,打了个哈欠说:“朕要睡久一点,老师也睡久一点。” 他忽然僵了僵。 因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温度烫得他想动,难耐地定在原地。他总觉得现在许庸平碰他和以前不一样,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被碰到的地方痒得像是有种子要生根发芽,让他止不住想喘息。 头顶声音带着怜惜:“难不难受?” 其实是难受的。 魏逢睫毛颤了颤,把自己完整地蜷进对方怀中:“老师抱朕一下,就不难受了。” 心里装的大石头落地,他没多久就睡着了,睡着后能清晰看见眼底的乌色,白软芝麻汤圆漏了馅似地一团,长睫湿润。 许庸平闭了闭眼。 他很难硬下心肠。 …… 一直是阴天,到下午下起小雨,雨打芭蕉叶。 乍一听魏逢想吃什么黄储秀差点落泪,冲到后厨说做鲫鱼豆腐汤。 冬吃萝卜夏吃姜,汤里放了姜片去腥,鱼肉鲜嫩,汤汁炖得浓白。魏逢兀自跟食物做斗争,用汤拌饭吃了好大一碗米饭。 徐敏送来一些暗信,多是朝中官员的动向。他进来时许庸平正好不在,按部就班地说完崔蒿,说完章仲甫,最后说到许尽霜:“许尽霜此人,挥金如土。” “回京第一日,他在国公府未出;第二日,未出;第三日,他乔装出府,在广仙楼化名邓霜豪掷千金买头牌初夜。后接连三日在披红楼夜饮,开销之大远超一个地方知府能承受的极限。” 魏逢正仔细地剃掉鱼刺,闻言凉凉:“看来他在漳州日子过得不错。” 徐敏:“漳州不算富庶。” 魏逢笑了声:“铸银的耗损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说多出来的那些,是他,他外祖邓方图,还是国公府给的。” “邓方图告老回乡后将毕生积蓄用来修建学堂。” 徐敏就这样一板一眼:“国公府属下未探。” 他客观道:“也可能是阁老给的。” 魏逢摆手,道:“朕登基之前老师俸禄都给朕了,朕在宫中难免有用钱的地方。朕登基不到半年,老师浑身上下有没有一百两银子都是问题。” 徐敏:“阁老给陛下打白工。” 魏逢幽幽地看一眼他:“……你说话很难听。” “朕一直觉得奇怪。” 魏逢慢条斯理咽下那块鱼肉,吃完方说话:“父皇还在时有一阵国公府势头无两,朝中扔块石头十次八次砸到的人和许国公沾亲带故,不是门客学生、异性兄弟便是一竿子搂得着的旁支。父皇一开始打压勋贵,这些人便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国公府一副气数将尽的模样,躲过一劫。你不觉得奇怪吗?” 徐敏:“陛下觉得如何?” 魏逢没有开口。 “淮南雨季将至,有花钱的地方朕再动手。” 魏逢掰着手指头埋头苦算:“户部今年呈上来的账目朕看了头晕,真是哪哪儿都要用钱。” “……事关国公府,朕总要顾着老师面子。” 魏逢轻叹口气:“朕还不知道有一日朕要对国公府下手,老师会站在哪一边。” 他又道:“朕最近又惹老师生气了。” 徐敏找出刁钻角度夸奖:“陛下是有本事的人。” “…………” 他对魏逢这句话不以为然,上一个真正惹怒许庸平的人已经身首异处,魏逢这么说顶多是吃多了吃少了抄书偷懒了。但他竟然看见魏逢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苦着脸道:“老师让朕写忏悔书。”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徐敏惊奇地想,许庸平竟然有让魏逢写检讨那一天。 他不由得问:“陛下犯了什么错?” “老师没说,让朕自己想,朕要写三百个字,老师夜里要来看。” 魏逢咬着笔头苦苦思索起来,徐敏站在一边看他打算写什么,看他写了个大大的“朕”字,然后划掉。 “朕先描述一下发生了什么。” 魏逢杵着毛笔不动了,那个划掉的“朕”字后面滴下一大坨墨团。他露出万分为难的表情,凝固住,久久不动,把毛笔杆咬出一个坑。 徐敏实在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积极指点道:“陛下应该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魏逢受到启发,仍未下笔。 许庸平告诉过他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他隐约能知道要忏悔的不是他把人铐住这件事,也不是他大胆的行径。是什么,他一直在想。 “朕……朕……朕忏悔……” 他喃喃:“朕到底要忏悔什么啊。” 魏逢眼前一亮:“朕知道了。” “你不能看。”他护着纸张道,“除了老师谁也不能看!” 徐敏默默缩回伸长的脖子。 - 雨天,湿雾如泪。许庸平在檐下煮了一整天茶。 茶香四溢。 绿芽吸饱了水,在透白的瓷杯中绽开。恰如美人含苞又吐露的裙角。 黄储秀给他端来一碗药,药熬得够久,入口除了苦还有相当重的异味:“……阁老。” 许庸平一扬手喝了,微皱起眉——他隐约觉得里面有腥味,正要开口魏逢贴着墙边走出来。下雨,他穿得不多,脸被夹杂雨丝的风吹得发白。许庸平注意力被打断,招手让人拿披风,扣上最后一粒扣子。 “老师,朕写完了。” 魏逢磨磨蹭蹭站到他旁边,没忍住看一眼他给自己系扣子的手,只觉得老师的手生得也太好看。长而指骨分明,十指骨节收束而有力,毫无赘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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