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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人都住在国公府招待客人的小院,每人住一间屋子。 高莲后一步回到小院,下过雨,草地湿润,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混沌不明的薄雾中。 他走到自己的门前,开门,进入光线昏昏的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有一方木桌,四个凳子。隔帘望去是休憩的矮榻,下雨,屋内有潮湿的木头味道。 高莲坐在最靠近门的凳子上,屈起手肘,用火折点燃桌面油灯。这么黑,他叹了口气,道:“陛下怎么在这儿。” 坐在卧榻上的魏逢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高莲答:“美人美酒,金山银山。” 魏逢幽幽地问:“美人有多美?比朕美?” 高莲替烛火挡风的手一顿,无奈道:“……陛下。” “朕没有喝过酒。” 魏逢看了他一会儿,开始认真地为自己担忧:“朕脑袋晕晕的,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发酒疯。”
第41章 避而难避一个吻。 “朕开玩笑的。” 不等高莲说话魏逢兀自从暗处走出, 拖开凳子自己坐下,自顾自道:“你觉得刚刚我们离开国公府没有?” 高莲:“陛下以为如何?” “朕猜没有。” 魏逢蹭了蹭面颊处的脂粉,道:“一顶软轿还好, 六顶未免引人注目, 除非有六个地方。朕问了隔壁瘦高个,他描述的地方虽然跟朕不一样, 但同样都有仿佛从天而降的珠玉瀑布。没离开国公府, 那就好办了。” 高莲:“国公府前后四院,没有长期空置的房屋。” 魏逢没问他怎么知道, 皱眉道:“你确定?那么大的场地不是一间屋子能办到的。国公府这座宅子是太宗皇帝所赐, 许重俭不敢大肆改动。” “京中府邸重建需报请工部,工部三十年间没有收到改建国公府的报规。”高莲说,“陛下觉得自己去的地方是哪里?” 魏逢:“国公府左右没有空置的院子,南面是街不可能,北面是后院多住女眷或者未出阁的女儿家, 更不可能。” “陛下有没有想过,这座宅子, 最初赐给许国公的时候,并不是三进三出。 ” 魏逢一顿。 “永和九年许家主母离世,许重俭为母戴孝, 悲痛之余请人重修国公府。” 高莲道:“后院多用来安放女眷,即使有一天她们发现自己回来后的居所有所不同, 也只会以为是修缮后的结果。” “后罩房朝院内开窗, 居住者无从得知身后到底什么。街巷,还是消失的第四进院。” 鬼火幽幽。 半晌,魏逢说:“这就是国公府一直以来开销远高于相同规格府邸的原因。” 高莲挑亮灯芯:“陛下要收手吗?这里面大概会有一个惊天秘密。” “你觉得朕应该就此收手吗?” “现在不是时候。” 魏逢皱着脸道:“朕就看看,不做什么,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高莲似乎预料到,侧过脸,笑了笑:“陛下想做什么便做吧。” “朕猜夜里才是重头戏。” 魏逢用手指头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目”,指了指最后的那块地方:“朕今晚混进去看看,尽量不打草惊蛇,朕想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高莲自然无可无不可。 魏逢推门出去,他没打伞,乍一出门被冷雨淋了半身,顿时他就想回头告状,忍了忍,背后没人说话。 他憋着气又忍了忍,还是没人说话。 “朕裤子打湿了。” 没人说话。 魏逢拉着自己的裤脚,闷闷:“朕不高兴。” 他说完这句踩着石头上面的水“咚咚咚”地闷头飞快往前走,“哐当”关上门。 高莲手里的帕子伸到一半,轻轻叹了口气。 “砰!” 魏逢又推开门,正好隔壁屋住的瘦高个出来透气,见到人眼前一亮。 “兄台!” 瘦高个拐了个弯来到魏逢前,自我介绍道:“我叫吴宽,是江州人。” 不等魏逢说话他四周环顾一圈啧啧称奇:“这国公府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瞧瞧这亭台水榭,楼阁庙宇,果然是朝中正二品官员的住所,真是富贵非凡啊!” 魏逢心情不好,盯着他凉凉:“我跟你很熟吗?” 瘦高个丝毫不受影响:“今日见到便熟识,我与兄台一见如故啊!” 魏逢:“……” 他微微地磨了下牙。 “哎呀,这里还有人!我竟没看到,不是故意冷落兄台。” 瘦高个看到另一屋门开着还站着个人,冲过去握住对方手,喋喋不休地说:“我家中原也富贵过,祖上出过一个五品官,在地方也是呼风唤雨过一阵,只是这些年没落了……” 瘦高个恍然醒悟自己忘了件事:“兄台如何称呼?” 高莲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拽回来,客气道:“免贵姓高,高莲。” 此人自来熟到一种程度,魏逢嘴角抽动了下。 瘦高个立刻称兄道弟起来,正色道:“高兄,久仰久仰。” 魏逢打断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瘦高个回头看他一眼,奇怪且暗含警惕:“我与你们的目的自然是一致,难不成还要我将兜里有几锭银子都翻出来给你瞧?” 魏逢和高莲双双一顿,彼此视线隐秘地交汇。魏逢率先开口:“我只怕带的银子不够。” “这有什么,大不了要求放低。” “喏,你回头看一眼。那位,永和四年的考生,国公爷的得意门生,竟也名落孙山,考了三年又三年,三年再三年,生生蹉跎十五年。与之相比我也就是一个书没读过几本顶多认得几个字的屠夫,说不定往后……他还要对我毕恭毕敬呢。” 魏逢将视线投向其中一间屋子,恰好风被门吹开,有人坐在正对门的凳子上饮茶,微躬着腰,露出兜帽下饱受磋磨与煎熬的一张脸,唇瓣干裂,眼尾皱纹分叉,神情疲惫不堪。 见有人看他,赶忙用手遮挡脸,可惜动作迟缓,倒像朝外面挥了挥手。 瘦高个得意洋洋:“可见这世间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数。谁都不要小瞧谁,不然恐怕是……风水轮流转啊。”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毫不理会戴兜帽的人麻木的目光,施施然地走进了自己休息的屋子。 “此人我有印象。” 高莲看向那名拼命将兜帽帽檐下扯想遮住脸的中年男人,道:“他曾是许重俭最出色的学生,名叫薛晦。” 对方半佝偻的腰背,兜帽中掖不住的干枯白发都能看出这些年过得不好。屡考屡败,瞳仁里的光都磨灭了,和人对视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 魏逢怔了怔,口中那个称呼已经在嘴边又转了个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高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世上使人丧失希望的事有很多,你我都没有办法。” “陛下去休息吧,夜里还有事。” 魏逢一步三回头地看敞开的门,冷雨凄风从外卷进去,薛晦也不起身关窗,呆呆坐在原地,神情恍惚地、声带嘶哑地重复背一首骈文。 那模糊的字句和雨声混在一起,很快消失在耳边。 - 到入夜戌时,果然有掌灯的下人来敲门。六人都未入睡,门一敲便开。每一个都衣着整齐,目光炯炯。 下人一挥手,身后又是六杯酒,瘦高个吴宽最先爽快地喝完,其余五人稍有犹豫,也都依次饮尽。 这一次,最先闯入鼻尖的是脂粉香,似梦似真中一路摇晃,软轿落地。 …… 身后是椅背,周边有细碎的响声。 魏逢挣动了身体,手脚同样被束缚,手上是个不复杂的活扣。光线暗,能隐约看到周边人的轮廓,瘦而高,他悄无声息挪动手腕,喊:“吴宽。” 后者“哎呦”一声,晕头转向地醒来,醒来骤然爆发一声尖叫:“这是什么地方?人呢?人呢!他们把我们带哪里来了?不是说去鼓乐台吗?” 果然是吴宽。 魏逢一只手从绳索中脱身,分心问:“鼓乐台是什么地方?” 吴宽支支吾吾不肯说话,逼急了大声嚷嚷:“鼓乐台就是鼓乐台啊!剩下四个人呢?” 魏逢凉凉:“剩下四个人应该去了你说的鼓乐台。” 吴宽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怎么可能,薛晦那小子读书读了这些年一毛钱都没攒到,除非他终于肯把家传的宝贝拿出——” 魏逢一把拽下他眼睛上黑布:“那我问你,我们俩为什么没去鼓乐台?” 吴宽上下打量他一眼,还没搞清自己处境就面露不屑:“那当然是因为我俩没钱,我一个屠夫,带着这些年全部家当进城,国公府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至于你……你……你的底细国公府早知道了,我看跟你关系不错那个男的,才是有钱人。” “噢,我是没有钱。” 魏逢欣然接受评价,问:“你不是国公爷的门生吗,怎么又变成屠夫了?” 吴宽扯着嗓子:“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魏逢松了松活动自如的手腕,阴森森地一笑。 “……少侠,有话好好说。” 吴宽一动不动盯着抵住自己颈部血管的锐石,干咽了口口水:“我说,少侠。” “我祖上确实富过,那时候也请了先生教书。薛晦和我在同一个私塾念过书,但他比我聪明得多,读书认字都比我快。后来我家道中落,只得去学了门杀猪的手艺。薛晦倒是因为会读书反应快被家中长辈引荐去了京城,后来据说认了某个大人物做老师,不用想肯定是前途无量。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前些年肉价贵赚了一笔,我就想着买个小官当当——” 魏逢脸上笑容淡去:“哦?你买了一个官?” 吴宽:“是是是,反正就是交钱能在当地谋个小官。我就去了县衙,县衙见到我的钱果然让我在衙门前边杵棍子,威武喊了两年我又攒了点钱,讨了两个婆娘……” 有人往这边来,魏逢听他说了一长串废话终于决定干一件不礼貌的事:“说重点。” “是是是!” 吴宽闭着眼加快语速:“这两个婆娘一个会算账一个凶残如虎,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去袖红坊找姑娘,一来二去认识了一个据说当年也是风光过的老姑娘,这老姑娘有点本事,但凡京中有名气的她都认识……” 魏逢:“……” 太黑虽然看不见人吴宽都能感觉到眼前人的不耐烦,他害怕极了越说越跑远:“从她口中我知道薛晦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屡试不第又身无分文,老父亲前两年气死了,母亲缠绵病榻眼看也没多少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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