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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 吴宽霎时噤声。 魏逢屏住呼吸。 窗外有人影,“那两人丢这儿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汪哥那儿都打听好了,这两人一个手里的信物是杨斌文的,另一个……另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不是本人,这几年浑水摸鱼的还少了,关这儿饿两天,等大少爷接待完贵客再审问。” “贵客?” “六人里总有大少爷想见的人,这回不止是……还有……” 二人低语,话听不太清。在门口待了会儿一边说话一边走远,魏逢手酸,换了个姿势蹲,问吴宽:“信物是什么?” 吴宽呆呆道:‘你连信物都不知道是什么,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魏逢一顿,想起什么道:“那枚金叶子?” 汤敬在客栈把本该来国公府的“门生”打晕,他在对方腰间看到一枚形状奇怪的轻薄金叶,不是金子,铜片打成。出于谨慎出门时他顺手挂上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东西。 “就是那枚铜金叶片。” 吴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侠,这我必须要跟你说一声,我吴宽这辈子虽然爱卖注水猪肉还喜欢缺斤少两但绝对没有偷过东西,这枚金叶子是袖红坊那个老姑娘给我的,说是不知道从哪个达官贵人腰包里掏出来的,她给我的时候还忒了句‘晦气’,那人前不久才死了。好像……好像……姓杨……叫什么来着……杨……杨……对了!杨斌文!就叫杨斌文!” 魏逢等他说完:“你来国公府,到底是干什么?” 吴宽不吭声了。 “我是来偷东西的。”吴宽老老实实道,“袖红坊的老姑娘说有这枚铜金叶片就能光明正大进入国公府。” 魏逢:“你觉得薛晦是来干什么的?” 吴宽没精打采:“来求老师接济的。” “剩下四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吴宽:“那我就不知道了,凑热闹的吧……嘶……也可能是来叙旧的!叙旧的!” 该问的都问了,能说的他都说了,魏逢不太喜欢逼别人说不想说的话,从地下上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吴宽视线跟随:“你要干什么,这扇门可是上了锁,我刚推过了,打不开……” 他呆滞在原地。 竖条纹直棂窗,其中两根各自断了长短不一的一半。应该是看守的人图省事,在此处开口偷懒送饭,避免反复开锁掰断的。 “你想干什么……”吴宽只觉得嗓子都干涩起来,“那么窄,怎么可能……” 下一刻,他睁大了眼睛。 月凉如水。 有人钻过了那缝隙——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身体的话。 那道薄灰的影子纸片般附着,四肢纤长柔软得像液态的猫,就那样毫不费力地从中间轻盈地流了出去。最开始是头,然后是颈,斜侧又诡异扭转的肩,找好角度分别错落而出的左右臂,到软如无骨的腰,再到腿。 “放不放你出去呢?” 那道薄薄影子在窗外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笑起来:“好吧好吧,放你出来捣捣乱。” - 许尽霜瞥了眼:“人都带到了?” 下人道:“大少爷放心,都到了。” “三弟,从前是我不在家中。你说得对,祖父如今确实年纪大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这国公府的未来,还要靠你我一同努力。” “今夜大哥带你去一个新地方,不过在此之前,需你蒙眼喝完这杯酒。” 许庸平伸手接过那杯酒,却没有喝:“我并不饮酒,国公府想必也没有需要闭眼去的地方。” 许尽霜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竟笑了:“我刚从漳州回来,许多事知道的不清楚,既然三弟不饮酒,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小雨淅淅沥沥,许庸平没有再说话,撑伞走下台阶。 “三弟留步。” 许尽霜忽地拔高声音:“今日有六名门生来拜访祖父,其中有一名竟是他人冒名顶替,幸亏我发现的及时已经将其拿下。此事——不知三弟是否知情?” “大哥都不知情,我如何知情。” 许庸平叹道:“国公府终究是大哥的国公府,与我,与旁人,并无多大干系。” 许尽霜凝视他良久,红鼻头微耸:“既然如此,三弟今日可否就在此处,与我听雨赏琴?” 许庸平复又回身,檐下落雨,沾湿他衣袖。再朴素不过青衣,浑身上下值不了几两银。许尽霜观他衣着和姿态,难以将他和传闻中翻云覆雨的权宦联系。 他在漳州听过这人如何将少年天子拢入掌中的事,据闻他掌权内阁,左右天子视听。 许庸平收了伞,道:“与兄长对弈,有何不可。” 于是摆棋。 “父亲说先帝在时曾多次召三弟进宫对弈。” 许尽霜随口一问:“三弟那时候变成今上的老师?” 许庸平:“启蒙罢了。” “今上登基不过半年,朝中倒台半数官员。宣读遗诏当日朱雀街血流成河,那时死了一半,还剩一半风声鹤唳,数日上朝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翻出来陈年旧案。该杀该斩,毫不留情。此等魄力,恐怕不是他一人的主意。” 许庸平执白子落定,笑笑道:“君心我不知。” 许尽霜冷冷:“出了皇城天下盛传你许庸平蛊惑君心其罪当诛,君心你当真不知?” “知与不知实无意义。” 许庸平望着棋盘,从纵横错落横折中看到犹如钉死在蛛网上的黑白子。他说了那一句,便不再开口。 棋盘上黑白子犹如两条缠绕难舍的龙蛇。 许尽霜又落下一子,黑子已成盘踞之态:“你我都姓许,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日我不与你兜圈子,只问你一句话。” 败局已定。 许庸平失笑道:“我又有什么可选呢。”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巨大的退让,许尽霜满意地后靠:“今日时候不早,我就不留三弟用晚膳了。另有一件事,三弟年过而立而未娶妻,七日内祖祠的人就会亲自来问。三弟若有心上人,我作为兄长的,自当为三弟上门提亲。” 许庸平起身,下人拿来油纸伞送他一程。他闻言笑了笑,道:“谢兄长关怀。” ——有一瞬间,许尽霜漫不经心地想,今上年纪轻,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此人也非什么忠贞不二的人,纵使没有犯上之心,却有自保之意。既非奸臣,恐怕也不是好人。 许尽霜嗤笑一声,拿过一旁的碗大口灌酒。正眯眼回味,远处一人从雨里急匆匆地奔至。 “大少爷,不好了!” 侍卫气都没喘匀:“那两人都跑了!” 许尽霜梭然站起:“什么?跑了?还不快给我去找!” …… 魏逢一边往南边跑一边暗自思量路线,跑到竹斋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脑子里刚想到一个危险的地方还没付诸行动,身边有人一把将他拉入假山洞孔隙中。 “这儿没有!” “这里也没有!东园搜了没!去那边!” “每一扇门都给我敲开了,就说国公府今日进了贼!偷了国公爷一样重要的宝物,听见没!” “还不快去给我找!” “……” 假山缝隙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人。假山后是开凿引水的小湖,等那些侍卫一散而开后魏逢迅速扒掉那层外衣还有鞋子往山石缝隙中一扔,扔完用还踹了两脚免得被发现。他赤脚走到湖边看到自己不属于自己的脸嘴角直抽,念念有词:“朕不行了,朕看到这张脸身上像有跳蚤蹦一样,朕马上就洗干净!” 高莲:“……” 魏逢蹲在湖边,掬水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洗脸,用尽此生克制之力转移注意力,一心二用叮嘱:“高莲,一会儿你照原路返回回到那四人之中,就说自己一时迷了路。朕去找老师,老师扮太监一点都不像,朕见到老师再跟老师说!” 高莲知道那易容根本瞒不过亲近之人,尤其是他和许庸平的气质差异实在太大,便也没有说什么,行了礼道:“阁老让奴婢在此处等陛下,陛下呆在此处不要动。” 魏逢洗完脸声音都湿了,转头:“老师在哪儿?” 高莲怔了怔,不自觉避开眼:“奴婢与薛晦是旧识……薛晦进国公府是为了见阁老,平日阁老往返宫中难得一见,才出此下策。” 他提到薛晦魏逢一顿,难以想象道:“薛晦?老师说他是许国公的学生,许重俭朝中人脉众多,随便给他个差事他都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高莲抿了抿唇。 “即使未考中进士他也有很多去处。”魏逢有时候会显出一些天真,他说,“而且他还有老师,许重俭应该会给他安排一条好走的路。” “不是所有人都和陛下一样。” 魏逢怔了怔,转头去看高莲。 真正的高莲道:“不是所有人都和陛下一样幸运,得遇良师。” 魏逢倏忽间沉默。 “陛下行事从来冲动大胆,除了对自己脱身的足够信心外,还有坚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伤大雅的绝对安全感。因为有人永远在,所以不计后果,不论得失。” “奴婢斗胆多嘴,还请陛下恕罪。” 魏逢:“继续说,朕恕你无罪。” 高莲轻声细语地说:“世间师生譬如许重俭与薛晦,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极尽打压手段使之永无出头之日;譬如宫中太监多认干儿,太监无根,总也希望来日年老有个照应。又譬如为人师者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混混日子得了银钱就完事。只您得到的,是良师,是天底下独有的,并不常见的老师。让您错以为天下所有老师都如阁老一般,尽心尽力,呕心沥血,恐不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又时时自省是否能为人师表,于是心中时时惶恐,时时警醒,严以律身,终日难以安枕。” 他说完这番话远处突然想起兵刃和脚步声,那群明明四散开的侍卫去而复返,领头之人正是许尽霜! 许尽霜遥遥喊了声:“三弟!” 许庸平脚步一顿。 许尽霜:“我看你朝这个方向来,这不是你平日会去的地方,刚好贼人跑了,我也是怕三弟遇上危险,这才跟过来,三弟?” 他步步紧逼严防死守至此,想必抓不到人是不会善罢甘休。许庸平正要举步离开,身侧湖中骤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巨响——“扑通!” 许尽霜表情一变,立刻挥手:“还不跳下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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