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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娘俩都是会装的,一个装了十六年哑巴另一个装了十六年人淡如菊——早知道我就该掐死他。” “娘再说这些话也于事无补。” 许尽霜道:“为今之计……” 许尽霜微妙地笑了下,说:“母亲上次给许庸平介绍忠勇伯府上的小姐,他拒绝了,是吗。” 邓婉说起这个气不打一处来:“忠勇伯府上的夫人原本是我的手帕交,这下好了,亲事没结成恐怕还要结仇。” “许庸平年过而立身边未有妻女,母亲不觉得奇怪吗?” 邓婉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你这么说……确实很奇怪。” 许尽霜目露狠戾:“今日我在六角亭边遇见他和一人举止亲密,这便罢了,夜里我邀他二人一道去父亲那儿用晚膳,近看……” “与他举止亲密且共榻的是另一名男子。” 邓婉浑身一震,竟是话都说不出来,追问道:“此事可是真的?你亲眼所见?” “自然是儿子亲眼所见,真得不能再真。此等违背伦理之事,宗门族亲定然不会放过。” 许尽霜拱手道:“还望母亲在席面上多说两句。” 邓婉用手帕捂住胸口,长长地呼了口气:“此事交给我。” - 穿过游廊,便来到国公府的正厅。今日不在正厅用膳,后面连着花厅,周围有花木,环境清幽。 阴天,魏逢站在边上等用膳,他是呆不住的性子,现下也不动了。国公府的一花一木总给他压抑之感,这里的每个下人走路都悄无声息,尊卑有序。 邓婉最先出现在花厅前,身边跟着许庸平的母亲蒋氏。蒋氏不敢穿得太鲜亮,套了件半旧的胡桃色衣衫,手腕只简单用了素镯子点缀。二人在帘外说了两句话,魏逢能感觉到许蒋氏看自己的眼神既惊又惧怕,脸煞白。 过去好久,魏逢腿站得发酸,不由得用膝盖腿撞了许庸平一下,极小声:“老师,还不吃饭吗?” 许庸平回以更低的声音:“要等一等臣父亲。” 顿了顿他又说:“陛下可以先坐。” 长辈没落座之前是不能坐的,魏逢知道这件事,摇了摇头:“朕也等等。” 又过去半刻钟,魏逢肚子都咕咕叫起来,他才听得外面传来邓婉的嗔怪声:“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阿米,你去给老爷倒水;秋盈,你把屋里穿得那件褂子拿来,我都叠好了的;范范,你去给老爷捶腿。哎呦,老爷,出去一天累不累啊……” 许宏禄身旁叫“范范”的小丫头跪下来替他脱鞋捶腿,捶了一侧又换另一侧。茶也倒上了,所有人伺候得团团转。 魏逢忽然看了许庸平一眼。 他二人脚贴脚站角落,趁着没人注意魏逢双手背在背后贴墙站,小声:“朕也可以给老师指挥这个端茶那个拿衣。” 许庸平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微微低头做了个便于倾听的姿势:“什么?” “朕也可以给老师倒水。” 魏逢跃跃欲试地、振奋地说:“还可以给老师捶腿!” “……” 许庸平站那儿没动,道:“这些小事不用陛下动手,陛下想说什么?” 魏逢不说话了。 他固执地盯着面前一点点地方,唇闭成一条线。过去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朕没有想说什么。” 说话间许宏禄终于换完便衣往花厅方向走,蒋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邓婉赶忙先一步替他把椅子拉开,许宏禄坐下,重重咳嗽一声:“咳咳!” “父亲。” 许庸平刚要再说话,后头那个字就卡在嗓子眼——魏逢有样学样,也帮他拉开了椅子。 椅子拉得非常好,四个角都举起来了,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但是所有人都往这里看,魏逢露出疑惑的表情,转头看了许庸平一眼。 许庸平接上后面的话:“儿子见过父亲。” 他波澜不惊见过许宏禄后又向邓氏问好,邓婉勉强应了一声,也入座。 长辈坐完许尽霜也坐下,一旁的蒋氏才战战兢兢坐了,再然后是许尽霜的妻儿。 魏逢跟着许庸平坐下,他坐了那个自己拉开的椅子,还有点不高兴,凑近想问许庸平为什么不坐。 “咳。” 许宏禄咳嗽了一声。 他才被许重俭拉去训斥了两句,训得灰头土脸——他儿子官比他大,他要是再摆出老子儿子的姿态也要收敛一二。他别的不行听劝第一名,尤其是许重俭,他亲爹难道还会害他。 于是这会儿摆出一副好脸色,动了第一筷子:“坐,都坐,坐下来说话。” 他转向许庸平,带着命令口吻说:“明早去看看你祖父。” 许庸平点点头:“儿子知道了。” 一边邓婉没说话,细心地给碗里鱼肉剔刺,后将那块剔除骨刺后的鱼肉夹入许尽霜碗中,笑道:“尝尝这红烧鱼,老爷上次不是嫌味道淡了吗,这是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 席上各人都安静用膳,魏逢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小煎炸鱼夹到碗里,一口咬掉一整个鱼尾巴。 鱼肉好消化,而且炸小鱼干刺可以直接嚼。因为重油宫里一般不做。 他难得胃口好,许庸平没出声,在他试图夹走第四根小鱼干时看了他一眼。 魏逢筷子尖一转,硬生生转了个路线夹到他碗里,悄悄:“不吃了,老师吃。” 他说话声音极轻,不是靠得近很难听见。隔了几个空位的许尽霜吃了两口,停筷道:“三弟多年未成亲,家中众人都十分担忧,今日你来,我们都很高兴。” 许宏禄这人年轻时靠爹中年靠岳父老了靠儿子,见许尽霜开口打破僵局长舒一口气,附和道:“是,都高兴。” 许尽霜又道:“只是还未见过礼,三弟便将人带回府中,是否不妥当……” 魏逢朝他的方向望去。 他落座其实没有戴上帷帽,水洗后清粼粼一张脸。因登基时日尚晚,等闲臣子并不够资格直视天颜,连许宏禄也只是在登基大典和朝会上远远地、模糊见过他的轮廓,更不用说一直在漳州的许尽霜。 ——那张脸,实在是有让人不论男女都锁进后院的吸引力。 许尽霜过了那个停顿,继续:“不知三弟可拜访过其父母家人?” 这是个刁钻的问题,魏逢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奇怪,抢在许庸平前面回答:“我父母都不在了。” 蒋氏最先怔了怔。 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从吃饭开始就一直低头抹眼泪,此刻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淌干净的眼泪又落下来。她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的人,平日见到一只蚂蚁死在路中间都要想办法挪到草丛里,听了这话很不好受,心里针扎似地痛。 许尽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继续将矛头转向没说话的许庸平:“婚姻大事非儿戏,三弟要三思而后行。” 短暂的沉默。 这些东西魏逢不知道,还想开口,一顿。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 他身侧的许庸平很温和地说:“庚帖,聘礼,婚期,我会请人择定。” 魏逢一分神的功夫许庸平替他舀了汤,说了那样的话许庸平神情仍然很平和,给他布了平日两样爱吃的菜。 “炸鱼干不要吃了,油太重,不舒服。”许庸平换了双筷子,“喜欢回去多做,一次不要吃得多了。” 他侧脸柔和,有一瞬间魏逢忽然想开口问他,为什么带自己来。 但他没有问出口,小小地“噢”了声。 许庸平这么滴水不漏的答许尽霜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坐下。毕竟是用膳,食不言寝不语。魏逢等许庸平给他剃清蒸鱼上的刺,原本的打算一下偃旗息鼓,他盯着鱼肉宽慰地想,算了算了,朕笨手笨脚的,老师做也是一样。 一顿饭用完撤下席,邓婉这才转向许庸平,看似绵软地说:“宗祠来人说要请三少爷去一趟,今日太晚,三少爷明日便去吧。” 角落一直没开口的蒋氏蓦然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庸平用帕子给魏逢擦完手,笑了笑道:“我与蒋姨娘说两句话。” 夜深了,国公府陷入沉黑中。 蒋氏与许庸平说了两句话眼泪恨不得又要掉下来,魏逢在一边好奇地看,他长发几欲垂地,没有人理就站在一边跟路边上的狗尾巴草玩,风把狗尾巴草吹到哪边就站到哪个方向,看起来还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年纪。蒋氏看了两眼,觉得头发昏眼发黑。她收回视线,强忍恐慌涩然颤抖地问许庸平:“多大了……那孩子……多大了?” 许庸平垂眼:“十七。” “啪!” 许庸平的脸被扇得偏过去,蒋氏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她虽是瘦弱妇人那一巴掌也用了狠劲,像是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儿子打死:“你这是……你这是……” “风太大,娘先回去吧。” 蒋氏激动地往祠堂方向指:“我管不了你,你去宗祠,你这个……” 畜牲。 她想说的大概是这个词,许庸平反应平淡地道:“母亲,请回吧。” 蒋氏见他毫无悔改之色恢复一点力气,流泪道:“你比他大那么多,你这是,要把你和他的前程都葬送。你读了三十年书,明白的道理难道不比娘多?这是有违宗法礼制的事,娘求你……” “是儿子的错。” 许庸平默然静立,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儿子会去宗祠。” 蒋氏大喘了口气,捂着胸口站也站不稳。丫鬟上来扶住她的手,也劝道:“回去吧姨娘。” 蒋氏仍不愿离开,许庸平向丫鬟点点头,后者强行将人带走了。 树影婆娑。 他脸上的印子在黑暗中也很显眼,魏逢忍了忍,忍不住质问:“老师的母亲为什么要打老师!” 许庸平安静一会儿:“因为臣犯了错。” 魏逢没有被说服,仍然不高兴:“朕犯错老师就从来没有打过朕。” 许庸平摇了摇头,说:“那不一样。” 月亮在厚重的云层后,他显得平和而纵容,问:“来之前陛下想问臣什么?” 魏逢紧张地舔了舔唇,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他紧了紧手心的汗,还是问:“老师觉得恶心吗……那天。” 等了很久,许庸平没有说话。 魏逢眼睛黯下去,低头盯着脚尖:“朕知道了……朕……”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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