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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没有太深的认识,回京述职,见过父母长辈,虽心中很盼望见到那个孩子,还是等了两日。等到名正言顺进宫有见面机会的时候,手里还捏了一个小面人。 宴席上觥筹交错,有人向他敬酒,他一概拒了。人还在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有没有长高一点呢,分开那时候好像到自己腰上一点。脸上的婴儿肥有没有长回来,肯定白白胖胖像他爱吃的糯米珍珠丸子一样……会扑上来叫自己老师吧,会活泼缠人地说“老师我好久没有见到你”吧。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在席间笑了起来。 有官员问他为什么笑,他那时回京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先帝看中入阁,背靠陵琅许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前途无量。他以茶代酒,但笑不语。 很快,他见到魏逢。 ——自幼年时期明白自己是男孩之后再没有穿过女装,没有梳过女孩发髻的魏逢,在那天是完全女孩儿的打扮。 因身高变化而极速拉长的纤细四肢,面部软肉流失越显大的猫儿眼,随旋转而飘向鼻息的香粉……还未长成但和戴月六七分相似的眉眼。 青涩、稚嫩,风貌远胜戴月从前。 他收了笑意,抬头去看,高座上帝王目深如海。皇帝显然忘记自己还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后宫中的嫔妃有很多,婴儿有很多,皇帝富有前朝后宫泱泱天下,他或许觉得熟悉,但一时没有认出。或许认出了,但多一个女儿少一个儿子不会有什么变化,毕竟最终他的继承者只会有一个。 皇帝回忆起什么,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年纪还很小的“舞女”,总觉得有几分故人的影子,看着看着他前倾身体,放轻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 许庸平尚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梦到那一刻,少年魏逢抬起头,变成几年后的模样,绯衣如花绽,轻轻冲他喊了声“老师”。 忽而他又梦到其他,在一阵冷热交替中挣扎着睁眼,睁眼刹那额头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别动,躺回去。” 独孤数把银针收回去,两天没刮的胡子野草一样长出来。他眼球因充血而通红,嗓音沙哑疲惫:“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老头真是老了,下手不如以前。”独孤数递给他水,“先别说话。” 躺回去瞬间压到肩背,许庸平顿时闷哼一声,气血上涌。独孤数在他榻边蹲了会儿,等他缓过气道:“挨了顿打心里好受了?” 许庸平张了张嘴,实在没说出话。 “你觉得许尽霜会因为你没有后代这件事对你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许庸平喝了口水润嗓:“……不好说他信不信。” “那你不知道随便搪塞两句?你把人带回国公府,来日许家人进宫面圣,你要他们和龙椅上天子面面相觑?” 许庸平淡笑一声:“一顿打的事。” 独孤数毫不留情拆穿:“你真躲不过那顿打?五年前你对我说这句话我心里都要打个问号……这么重的手,许家留你一条命也就看在死了朝廷命官不好交代的份上了,这力道是冲着把你打死去的。” “你是去求死?” 许庸平沉默少许,道:“一时冲动。” 独孤数冷眼把纱布甩开:“一时冲动?跟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准备去跟别人说。” 他阴阳怪气又问:“今天的事你敢让魏逢知道吗?” 许庸平消极回避的心态立刻有了变化,还是道:“我很不愿意对别人说他是女孩。” 独孤数定定看着他:“不全是吧。” 许庸平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好笑地摇了摇头:“人总有没办法按照预料行事的时候,我跪在列祖列宗前,竟然不是在想自己大不孝,而是在想假如魏逢是……不是我的学生。我该八抬大轿娶她进门,聘礼单会像流水一样从国公府铺向皇宫。” 独孤怔了怔:“你……” 许庸平又用有一点儿轻的声音说:“但我又转念一想,有什么差别呢,总不能因为性别不同,就什么都没有。我还什么都没有给过他。” “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因此亡逝,往后还有几十年,他会一直为同一件事愧疚。” 独孤数见他态度松动,低低道:“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也没有绝对对的路和错的路。人过了心中的坎,一切就都好说。你如果能接受他是……余下只需不将他看作自己的学生,也就一睁眼闭眼的事。过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自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活在世上德行最重,也有些人将尊严看作绝不能侵犯的东西,但从医者之道看,人活在世上,首要是性命。” 独孤数:“你心清白,实不需理会其他。” 许庸平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仍留有血腥气,他背上的青紫淤痕上了药,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好。独孤数默不作声收拾自己的药箱,忽然问:“你刚刚梦到了什么?我用了各种办法都不能让你醒过来,我以为你就要死了。” “这么严重?” 独孤数:“失血过多会引起蛊虫躁动,珠胎这么安分全靠魏逢有胆量。” 连日阴雨放晴,窗外有并不灼眼的阳光。许庸平静看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他很有胆量。” 独孤数随之道:“解蛊的事我与你说清楚,毒分三次发作,子蛊不与母蛊结合第一个四十九天就会躁动,痛苦难忍。解蛊后每隔四十九天为底线,三次即可……我说三个月是为了尽快。” 看许庸平没那么排斥他趁机道:“虽然说三次,但珠胎的天性在那儿,三次之外……越多越好。” “……” 许庸平:“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独孤数顿了一下。 许庸平察觉到他的停顿,看过去。 独孤数避开他视线含糊道:“从解蛊本身来看,没有。“顿了顿又说,“事后发烧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你应该能控制。还有我上次给你的东西,我建议你用。” “……” 许庸平:“我知道了。” 他们彼此都静了下。 该叮嘱的都叮嘱了,独孤数没再说什么。临关上门时,许庸平仿佛想得通了,温和地说:“我梦到学堂下课,所有人都被接走,他一个人抱着两卷书孤零零在角落等。等着等着眼看要哭,我就再顾不上原本的路了。我看到了黄泉路渡魂河,一步都迈不出去,满心满眼着急忙慌满脑子想着接他要迟到。” 独孤数嘴角一抽,不相信:“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真是……” 许庸平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扯动伤口咳嗽了一声:“你出去吧,我休息会儿。” 独孤数轻轻地掩上了门。 …… 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窗户那儿却传来翅膀拍打声。 许庸平强撑着去推开窗,长大不少的幼鹰从窗户飞进来,左腿绑着一根红线,跳来跳去,最后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累瘫在榻边。 ……才一天。 许庸平顿时失笑。 他到底拆了那拇指大小的信筒,动作两下额角又出了汗。 魏逢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五到六岁时他总觉得自己的姓写起来太麻烦,坐在桌前不可思议地说:“我的姓怎么有三个字!” 许庸平一时跟不上小孩的思维:“三个字?” 魏逢指着“魏”字小脸严肃,鼓着包子脸认真地念:“禾、女、鬼。老师,我都认得。” 他又分外苦恼地说:“我为什么不能跟老师姓呢,老师的姓那么好写。” …… 纸上是一张饕餮进食的画,且郑重署名:小禾。 要不是见过他吃饭的勺子,以为画的是只长了角的猫。 那猫左右臂长得夸张,张大嘴,抱住一张空盘子。边上站了一排火柴人,都盯着他的嘴。 ——朕就像这样好好吃饭。 许庸平微微阖眼,远处有不知名铃铛轻响,他不知为何,低低笑了一声。 - 七日又七日,七日复七日。 许庸平踩着第二十一天的尾巴上朝,此时他已看不出异样。只弯腰直背还与常人微微有些差异,别的都还好。 中间倒也上过一次朝,前头那次他下床还有困难,便告了病假,这半个月许重俭不说,许尽霜对他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第十日带了补品去看望他,说竹斋清净荒芜,需不需要一个可人儿陪在身边。 唯一的竞争对手失去威胁,许尽霜态度亲近不少,说大哥替你在族中长老面前求过情,你大可娶个正妻回来,养两个小的……又说是大哥的不对,以为你那天遮遮掩掩是想干什么才把事情捅到宗长那儿…… 末了他压低声音凑近,怀揣隐秘之情龌龊地问:“三弟,你告诉大哥,玩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不同。” 许庸平放下了茶杯。 许尽霜见状没有继续追问,嗤笑了声:“你在府中养病,也不见今上问上一两句,可见朝中大臣一茬一茬的换,不如跟我一起做些‘生意’。” “大哥说笑了。” 许庸平道:“我于经商之道上一窍不通。” “等几日吧……等你背上的伤好全,大哥带你见见世面。上回是大哥的不是,一家人哪有两家仇,大哥给你赔个不是。” 许尽霜说完起身,仿佛终于觉得竹斋小而挤,大手一挥慈悲道:“三弟这儿也太小了,下回住到我隔壁的东暖阁去,那里空间大,光照也不错。” 他走后蜀云进来,许庸平喝了药,看完最后一张纸条,知道拖不下去了:“明日去上朝。” 要露个面。 …… 第二十二日上朝许庸平罕见没说什么话,新都督毋庸置疑,只是副将之位因许贵琛之事到底有影响,不是许尽霜,是个没听过名字的新面孔,许尽霜要更次之,几乎算是明升暗贬。许庸平对此没什么异议,只一些先得到过消息的官员面露异色。 许庸平记了两个眼熟的,打算私下查查这二人与许家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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