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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是…… 许庸平仍然没有动,也没有打断。佛珠碰到桌面,发出细微的响。 “朕出宫就可以跟老师相处得更久……朕想抓紧一点时间。” 魏逢说话更大胆了一些:“老师一直说朕还小,什么都不懂,朕没有想到反驳的话。朕仔细地想了,朕现在说给老师听。” “老师总说朕年纪小,其实朕心里都知道,朕看得清自己的心。朕就是喜欢老师,才会听见老师生病就担心,根本做不了其他事;朕喜欢老师,所以看到老师和秦苑夕在一起才会不舒服;朕就是喜欢老师,才会吃到好吃的东西想告诉老师,碰到老师喜欢的东西想送给老师;朕不喜欢听到别人议论老师,才会把最大那朵芍药送给老师。” “朕知道老师不想听这些,朕还是想说给老师听,希望老师不要逼朕立后。” 魏逢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朕喜欢老师……那样不好。”
第33章 朕来当老师的家人 他说了这样的话, 仰头看人的眼神认真,实际脚趾都紧张得绷起来。等待结果的那十几秒漫长得像是凌迟,魏逢伸手捂住耳朵, 听见照旧温和却残忍的声音:“臣从前曾向往过婚嫁之事, 娶妻娶贤,描眉梳头, 举案齐眉。臣喜爱女子。” “朕知道了。” 许庸平一顿。他做好了说更多话的准备。 “别的朕还能努努力, 老师要是喜欢女孩子那朕就没有办法了。” 魏逢捂住耳朵的手又去捂住眼睛,揉了揉, 眼圈虽红口吻却是正常的:“朕以后不会再提起这件事让老师为难了, 老师当朕没有说过这些话。” “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许庸平没说话。 他有时候会显得无情,不给任何人希望。魏逢低下头,无意识去捏自己的手:“朕以后都听老师的话,朕乖乖的背书, 乖乖的上朝,乖乖的用膳……除了不立后朕什么都听老师的。” 他哽咽了一下, 终于忍不住用手背去擦眼泪:“老师不要离开朕,也不要说要离开朕的话。” “……朕昨晚一直做噩梦,梦见老师骑马走了, 看也没有回头看朕一眼。朕跟在后面一直跑一直追,怎么都追不上。” 他开始还哭得压抑, 后来变成止不住的抽泣。许庸平手掌颤了颤, 恍惚发觉自己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是从不愿意看到对方落一滴泪受一点伤的。 而他此刻在做什么?他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捧在手心养大的小人儿在自己面前哭,不敢哭出声不敢大动作抹眼泪, 鼻头红红眼眶也红红。 他在心里劝自己,立后的事总也在下半年明年开春,到那时自己不在了,魏逢总是会明白的,会有人教会他什么是男女之情。到那时。到那时……也不迟。 他心底有那么多汪洋大海一样的担心,有重重堤岸高大城墙,都软化和崩裂在魏逢一声比一声重的鼻音中。那抽泣声几乎在捶打他的心脏。 ……我为什么要跟他计较呢,他比我小那些年岁。我只需疼爱他,尽力满足我能满足他的一切愿望。毕竟有时我也会觉得我和他离不开我一样离不开他。他那样小的时候我抱着他,就曾下过决心要让他平安快乐。 而他却并不快乐,我让他流泪了,哭得这样伤心。不久之后他还会为我更伤心,尽管我是很不愿让他伤心的。 许庸平柔和地抬手,说:“陛下,别哭了。来臣这儿。” 魏逢爬上他膝盖。 “陛下不是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吗?” 头顶声音低低地,促狭地问:“怎么还是哭得这样厉害。” 窗外有竹叶低轻的沙沙声。 魏逢仍然在揉眼睛,他这时候又觉得丢脸了,背过半个身体默默地哭湿掉许庸平半个肩膀。他一直哭,也不发出声音,最后断断续续地带着鼻音地说:“朕今晚讨厌老师。” 许庸平笑了一声。 “那陛下明天记得不要讨厌臣了。”他煞有介事地配合,“不然臣也会伤心的。” 魏逢连连点头:“朕就讨厌一下下,明天还是喜欢老师的。” 许庸平终究忽略那个词,伸手去捏他泛酸的两颊:“臣三个月内不会再提立后的事。” 被捏着脸说话困难,魏逢立刻扬起笑脸,像是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样艰难吐字:“系……唔……尊的吗?” 许庸平:“臣一向说话算话,不像陛下。” 魏逢着急:“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许庸平没告诉他,目光落到他穿了鞋的脚上:“陛下脚这就能走了?” “能走这么长!朕……唔……惜……砰!” 魏逢给他比划出一段无法翻译的动作——小孩的语言系统跟大人的好像不一样,他小时候说的话颠来倒去发音也很奇特,总之说了一长串没几个能听懂的字,字跟字之间断得也不清楚,整个像吐出来一块黏黏的麦芽糖。 现在被捏着嘴,叽里咕噜地冒出来一大串口齿不清的话。 许庸平从容翻译:“不疼了?走路才疼?” “系的系的!” 许庸平松开手:“臣让人烧水,陛下擦擦身体。臣就在屏风外面,陛下洗好叫臣?” 魏逢揉了揉发酸的脸,点头,又赶快补充:“老师不要走太远了!” 他可能是真被摔疼了。 许庸平:“陛下怎么摔的?” 魏逢两腿在空中划了下,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朕脚受伤不能碰水,昨晚康太医好不容易批准朕洗,朕从浴池出来忘记自己脚受伤,一下就滑倒了。脑袋磕到地上,撞了好大一个包。朕虽然还小没有腰,但是也感觉扯到了,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许庸平:“没有人看着陛下?” “老师不要怪别人。” “是朕……” 魏逢飞快地一抿唇,耳根燥红:“朕觉得不好意思。” 宫里除了宫女就是太监,被人看着他总觉得浑身要长跳蚤,都不肯从水里出来,更不用说擦洗全身。他一想到那个场景,十几个宫人围在一起伺候,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他捂着耳朵长长地吸了口气,不明真相地说:“一定是朕受伤太麻烦了,所以黄公公才把朕丢给老师的。” 许庸平逗弄他:“陛下在臣这儿不会不好意思?” “咳……咳!” 魏逢呛咳一声,支支吾吾地说:“朕被老师从小看到大的嘛。” 这次轮到许庸平无言。 无言归无言他还是抱了人去偏房,小小一段路,魏逢显得格外兴奋,他白天背了个包袱四处乱跑,现下终于觉出一点身上的疼痛来。偏房放了打浴桶和小脚盆,一个小小的木马扎,他老老实实坐在马扎上,双腿忽然并拢。 “老师……朕自己来。” 许庸平懒得揭穿他:“臣看看。” 魏逢缩了缩脚。 许庸平半蹲下来给他看脚,半天没说话。魏逢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更忐忑了。 他根本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坐得住的性子,屁股挨在凳子上不到半盏茶就要下来到处走两步才行。涂药脚底黏糊不方便穿袜子,他更是能偷懒就偷懒,在宫里他一人说了算没人管得住他,他更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至于本来四五天能好全的伤口恢复进程缓慢——脚底板受到挤压的血泡还没消,擦刮出来的小伤口承受全身重量好了又崩开,不严重,看起来却很吓人。 许庸平收回握住他脚踝的手,淡淡:“陛下三日不要下床了。” 魏逢脸一下皱起来,不过他是不敢说“不”的,刚要为自己争取宽大处理许庸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 魏逢立刻坐直,指天发誓:“朕保证三天不下床。”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朕还是想下一会会儿的。” “好不好朕不痛……嘶!” 许庸平没说话,用浸了水又拧干的布帛给他擦脚,碰到某个结痂又裂开的伤口,顿时他就倒抽一口凉气,差点痛出生理眼泪。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许庸平这时候问:“陛下刚刚跟臣说什么?” “……” 擦干净脚剩下就容易多了,魏逢彻底老实,有点费力但还是自己脱了衣服用清水擦全身,他实在是摔出心理阴影,洗澡地上到处是水,他揉了揉腰上的淤青,脱一件探头喊一声:“老师你还在不在?” 浴桶冒出热气,花鸟屏风如山雾缠绕人身。 许庸平在隔间静默片刻,道:“臣在。” “老师你再等朕一会儿。” 又过了会儿,魏逢又说:“朕就要洗好了,朕在穿衣服了。” “臣知道。” …… 魏逢气喘吁吁完成了比平时艰难好几倍的洗澡工作,爬到床上都有点流汗。休息了半天他平躺在床上伸展四肢,看了两页写风土人情的小人书,一下感觉瞌睡吃掉了脑子:“好累,朕眼睛睁不开。” “陛下睡吧,臣在外间,陛下有事叫臣。” 许庸平替他放下一半床帐,打算熄灭灯烛,手一顿。 “老师不要走,陪朕说说话。” 魏逢扯着他袖子,想了想问:“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有没有人让老师不开心。” “老师跟朕说,朕让他们都去牢里住两天。” 许庸平看他良久,缓缓笑了——状元状元,历来皇帝都是有几分偏好在身上的,魏逢一时没能眨眼,听见许庸平道:“臣身居高位,掌生杀予夺之权,还有谁敢让臣不开心?” 魏逢双手握拳端正地放在膝盖上,假装自己一直坐这么直,然后火速撇清关系:“不是朕,朕最近安分守己。” 许庸平:“……臣没说是陛下。” 魏逢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反正要是有人让老师不高兴老师就告诉朕,老师要记得。” 他没有等到对方上来一起,知道要自己睡,卷吧卷吧被子松鼠一样在里面拱了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朕睡了,老师也早早休息。” 夜深灯暗,睡在被子里的人儿堂而皇之占据大半床。竹影透过窗外晃动在他脸上,他到了让自己安心的地方,不一会儿卧帐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风轻轻,灯静静。月光柔和清幽。 许庸平突然很想亲一亲他额头,像他还小时那样。那念头毫无缘由又来势汹汹,迫使他低下身。 一尺。 半寸。 他突兀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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