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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 黄储秀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他总觉得魏逢今日的衣摆不是常穿的样式,正要再看许庸平空出一只手在唇边做了“噤声”的手势。 “我来。” 黄储秀立刻往身后一挥手,所有等待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许庸平走进寝殿轻手轻脚将人放上床,脱掉披风又从魏逢手里拿走了攥得紧紧的宫灯杆子。殿内果然熏了艾草,他给魏逢擦完脚单膝跪在床沿,食指明明已经放在魏逢腰带上,忽然顿了顿。 那是一个不明显的停顿。停顿过后他闭上眼,脱掉了那套女子裙裾。 …… 今日没让人进去伺候,黄储秀其实觉得有点儿奇怪,他候在殿外,不到半刻钟许庸平从里面出来,他连忙迎上去:“阁老今日在哪儿找到陛下的……咱家下次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魏逢倒是说了出去转转就是不要人跟着,一转从黄昏转到半夜,把他急得团团转。 许庸平没回答:“陛下三餐都按时吃了?” 黄储秀忙点头,擦了把头顶的汗说:“按时吃了,晚膳吃得多了不消化说要出去转转,咱家就没拦。” 不等许庸平说话他极有眼色地说:“陛下晚膳吃了一小碟豆腐,青菜什么都吃了,还吃了四分之一鸡腿肉。” 许庸平点点头。 “阁老……” 黄储秀目光落到他手臂上,不由得颤了下:“蛊毒的事……不然还是……”告诉陛下。 实在是个晴朗的天气,不远处是湛蓝近黑的天,遥远的闪烁星子豌豆粒大小,光芒柔和。 “古来君臣多反目,也不必真到耗尽信任那一刻。” 许庸平收回视线:“朝中诸事我会安排。宫中的事、陛下起居还要有劳你和玉兰,太医院诸位我也会一一见过嘱托。陛下年纪小,性子浮动,我会替他挑一个年纪稍长的皇后,到时还要你们多多劝解。” 玉兰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拂身:“玉兰明白。” 黄储秀急急:“阁老!” 许庸平终归还是不放心,等了等又道:“我将他养得有些骄纵,还请各位多担待。” 黄储秀没开口了,憋着一嘴哑巴吃黄连的苦,身边玉兰虽不知缘故还是道:“陛下性子是极好的,正是不沉稳的年纪,活泼些也没什么大碍。昭阳殿侍候的人都从心里喜欢陛下,元文毓更是,天天缠着康太医想办法给陛下做药膳。” 她又说:“骄纵是万万没有的,陛下平日什么都自己做,更衣净手也不愿意让人在边上。只是打心底亲近阁老,想跟阁老多待着,才又要阁老穿衣又要阁老陪。” 许庸平并未说话,玉兰大着胆子道:“阁老有空还是多进宫陪陪陛下,陛下用膳都多吃两口。” 玉兰等了很久,听见许庸平说:“明日我会来。” - 第二日许庸平辰时出宫。 蜀云为他驾马车,马车一座二层茶楼下。茶楼轩窗四敞,茶器典雅精致。 小二擦了又擦桌椅,热情道:“二位要点什么?小店有红茶和绿茶。红茶有乌龙、红梅、寿梅,绿茶有龙井、雨前、明清……” 魏显铮:“今日本王也是有幸和阁老一道喝茶,怎么,阁老如今不怕引人耳目了?如此明目张胆地将本王叫出来。” “啧,什么味儿。”他满饮一杯绿茶,差点吐出来,“小二,给本王上酒!” “这……客官……” 眼前二位从穿着打扮上非富即贵,店小二不想得罪人,犹豫半天为难道:“我们这儿是茶楼……没有酒。” “王爷何苦在茶楼寻酒。” 茶汤青绿明亮。 许庸平提起茶壶冲泡第二次,滚水浇盖在绿芽上,绿芽在清水中舒展。 魏显铮“呸呸”两声把粘在牙上的茶叶吐出来,只觉得又苦又涩:“你今日找本王干什么?” 一杯清茶递至他面前,许庸平上翻掌心:“请。” “…………” “有话就说。” 魏显铮不情不愿地接过来:“本王喝不得这些苦东西。” “戴月是弃婴。” 魏显铮手一抖泼出去几滴茶水。 许庸平:“十九年前她是技馆一名舞女,因体态轻巧随歌舞班进宫,在龙门宴受先帝青睐,入宫为妃。” 魏显铮后槽牙一响,粗声:“阁老想说什么?” “龙门宴当日领舞摔断腿,她以替补身份上场。多年来我一直疑惑,领舞在龙门宴当日摔断腿是人为还是意外。” 魏显铮双手抱臂:“那是她运气不好。” 许庸平把玩空茶盏,这瓷烧得粗糙,握在手里触感也一般,他放下茶盏,道:“昨日秦苑夕让我想到一件事。” “三年前你进宫赴先帝生辰宴,秦苑夕私下邀约,最后你和戴月出现在一起。” 魏显铮兴味道:“阁老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猜测倒是有。” 许庸平:“在戴月入宫前,王爷和她有交集,且交情匪浅。王爷将她送入宫,是为了将她作为一枚棋子放到先帝身边。过了两年,王爷再度想起这颗棋子时,突然发现对方杳无音讯。戴月爱上先帝,并私下违抗了你的命令。” 魏显铮表情变了又变,出言嘲讽:“本王竟不知阁老还有血口喷人的一天。” “还请王爷听我把话说完。” 许庸平继续道:“先帝生辰王爷进宫赴宴,要见的人原本是秦苑夕,阴差阳错之下变成了戴月。昔日情分在前,王爷心有怨气,索性顺水推舟给了秦苑夕一个人情,帮她除掉当时妄想复宠的戴月。” 魏显铮皮笑肉不笑:“阁老说的都是无凭无据的事。” 许庸平对他的无礼并不介怀:“王爷就当我无中生有,我想告诉王爷的不是此事。” “戴月入宫不到两个月被诊出身孕。” 魏显铮突然坐直了身体。 “她于当年的大雪节气早产,生下一个不足月的男婴。” 许庸平很淡地笑了声:“王爷觉得她腹中的婴儿到底是不是足月出生。” 魏显铮的脸色梭然沉下来,他表情几乎是狰狞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意思是魏逢是本王的……”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十七年,宫中御医和宫女换了一批人,但王爷有心想查未必查不到。” 许庸平起身,从两扇开合的窗户中往下看,京城繁华,游人如织。他沉默片刻,道:“我言尽于此,王爷再考虑真假。” 魏显铮阴冷道:“本王为什么要信你。” “王爷当然不需要信我,王爷大可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许庸平笑了:“不过……我没有骗王爷的理由。” …… 蜀云一直到从茶楼出来都还脚踩棉花恍惚茫然,他一脚踩空好险稳住身体,看了许庸平一眼,又看了许庸平一眼。 “阁老……陛下真不是……”他忍不住问。 “这不重要。” 许庸平下了台阶,对他问自己的话感到好笑:“重要的是先帝坚信魏逢是他的孩子,肃王也这么坚信。” 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蹿上蜀云全身。 ——太医院的记录能造假,好不容易找到的告老回乡的证人也可能是假的,人的眼睛和耳朵有时也会欺骗自己。魏显铮膝下无子,一旦希望的种子种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会令他逐渐步入相信的沼泽。即使他最终打算因皇位对魏逢下手,也会因一念之差犯下致命失误。 真是……算无遗策。 许庸平掀开车帘,弯腰坐了进去。 “阁老……”蜀云的嗓子不知为何干涩,“我们去哪儿?” 许庸平闭目养神:“回国公府。” …… 国公府。 阳光为恢弘牌匾镀上一层淡金光泽。 “啪!”一封信摔在许庸平身上。 “我对你说过都督之位是谁都可以,除了你大哥!” 许重俭沉沉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你没听懂我的话?” “祖父太谨慎了。” 许庸平捡起地上的书信,手指在署名处碰了下,抬头时毫无异状,甚至笑了下:“都督之位总是许家囊中之物,无非是什么时候得到,什么人得到,早晚无甚区别。我任职六部之首又司管各部官员升迁,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到岂不白费多年苦心经营。” “先帝在时我也步步为营,先帝去了幼帝稚嫩,事事听从于我。我若还不能做些肆意妄为的事,总觉得十分浪费。” “树大招风。” 许重俭浑浊眼珠朝许庸平的方向转动了下,隐含猜疑:“你不像这么冲动的人。” 许庸平沉吟:“我有一句话想问祖父,倘使大哥回京,祖父恐怕是要我让位于大哥。” “你为此事冲动?” 许重俭咳嗽一声,混着痰:“你大哥是嫡长孙,你的一切本就应该都是他的!” 昏沉房间,斑驳刑具,年迈老人身上褐色的老年斑。许庸平静了静,颇为疲倦地说:“祖父如此想,我能肆意妄为的日子大约也不多。” “陛下召见,今日还有事,就不在府中陪祖父用膳了。” 他转身跨过那道门槛。 “咳咳……咳……咳咳咳……” “三少爷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有脾气。”申伯替呛咳的许重俭拍背,“他既然是因此事动怒,就还在国公爷掌控中,国公爷不必多想。” 许重俭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话是这么说——他翅膀太硬了。” 申伯:“国公爷想怎么做?” “请族中长老出面。”许重俭压下被后辈冒犯的不悦,树皮一样老垂的手握住铁棍,“一个庶子,还轮不到我出手!” - 皇宫,夕阳一挥千里,橙红明媚。 没等到许庸平魏逢是坚决不肯进殿的,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路边翘首以盼,肉眼可见比前一天高兴。 玉兰没办法只能陪他一起等,眼见天色暗下去魏逢带着凳子换了个方向,念念有词:“一定是这里看不到,朕换个地方坐。” 他坐在那凳子上动来动去,简直有点可爱。玉兰没忍住笑了,弯腰跟他视线平齐道:“阁老说了今晚来就会来的,起风了,陛下进去等吧。” 魏逢猛摇头:“朕就在这儿等。” 几乎是路边石子路出现人影的一瞬间他就跑过去,超大声喊:“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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