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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逢几乎没怎么思考:“你说。” “臣……” 崔有才突然笑了:“等臣治水回来再说吧。” 魏逢了然道:“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宫禄爵位,你想要的朕会尽量满足。” 他挥挥手:“朕一会儿还有事,你告退吧。” 崔有才于是离开,离开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突然说:“臣愿陛下日日高兴,月月高兴。” 魏逢茫然地从地上抬头:“朕每天都挺高兴的。” 殿门在身后闭合。 崔有才走出一段距离,才抬手捂住了跳动的心。他心中是有很多话要说,想问昨日闯入火场是否受伤,伤得如何,只是见着了又觉难以开口,终究是咽下那些话。 来日方长,他心想。 …… 崔有才的奇怪只在魏逢这里留下了一刻钟的印象,因为很快,又到了午膳时间。 他用午膳的时候元文毓又跟门神一样杵在他边上,双眼炯炯有神。除了他还有黄储秀和玉兰,都一副如临大敌随时准备打仗的表情。 元文毓年纪小又是宫外进来的,对皇权没概念,加上又有人撑腰,完全不害怕魏逢。 魏逢索然无味地嚼了嚼青菜,咽下去道:“你看着朕朕吃不下。” 元文毓猛摇头:“我一转头陛下就要把汤泼到窗外了。” 魏逢冷冷:“你大胆。” 元文毓板着脸:“我要告诉阁老。” “…………” “朕讨厌打小报告的人。” 魏逢气得舀了一大勺蒸蛋在嘴里,咽也没咽直接滑到肠子里。 元文毓一本正经:“阁老说了,不能挑食。” 魏逢看仇人一样看浓白蘑菇汤,又开始反胃:“朕讨厌滑滑的东西。” 元文毓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诋毁蘑菇,弱弱道:“蘑菇多可爱啊,圆圆的脑袋,味道不知道多鲜美……” 魏逢脸色有点发白。 “朕要吐了。”他强忍不适道,“撤下去。” 他看起来是真要吐了,有个很明显的分泌口水的反刍动作。元文毓一愣,黄储秀已经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将那盘蘑菇端走。 宫女们很快换了另一道菜。 剩下整个进食过程让元文毓觉得像一场凌迟,没有人说话,魏逢看上去是在努力吃,但捏着鼻子吞咽时像在上刑,那是一个非常、非常痛苦的过程。元文毓呆呆站在那里,有对方时刻会将好不容易吞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的强烈预感。 没有吐出来。 魏逢装了一肚子讨厌的东西,桌上一大半都是素,吃完就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在原地自闭。 元文毓亦步亦趋地跟着黄储秀,在殿外一直磨蹭,玉兰知道他有话想说,半蹲下来道:“小医师,有什么事呢?” 元文毓磨蹭半天才问:“为什么都是素啊,陛下好像更喜欢肉。” 玉兰顿了顿。 “陛下肠胃不好,肉有点不能消化。”她眼底有担忧之色,还是温和地说,“过阵子就好了。” 元文毓摸了摸脑袋,“噢”了一声。 小胖子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殿外,拿着纸笔奋笔疾书,一看就是要打小报告。黄储秀眼皮稍微跳动,果然,魏逢长叹一口气。 “老师已经三天没有来看朕了。” 他对一切都兴致缺缺,打不起精神。目光循着窗外忽然落到烧毁的景宁宫方向,过度紧张和肢体动作太大带来的酸痛仍在,堪堪躲过被擦伤的胳膊隐隐传来火烧灼烫。这个角度看他他非常安静,静得不像平日。 “朕想去看看秦苑夕。”魏逢开口道。 “朕小时候她还是对朕很好的。” 黄储秀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过去一会儿才说:“陛下想去就去吧。” - 。 “娘娘还是吃点东西吧。” 苏菱端来膳食劝慰道:“不吃身子受不了。” “本宫没有胃口。” 秦苑夕没有梳妆,靠在迎枕上透着窗怔怔望向不远处的天。她胃里压着一块巨石,满眼血丝:“不知父亲母亲如何了……还有外祖父……” 苏菱跪坐她身边。 “你知道对不对?”秦苑夕突然扭头,一把抓住她衣袖,“事情闹得这么大,你怎么会不知道母亲如何了。你一定知道,告诉本宫!” 苏菱沉默不语。 “你说吧……本宫受得住。” 秦苑夕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什么,捂着针扎一样剧痛的额头喃喃自语:“本宫从昨晚开始一直心神不宁,母子连心,你告诉本宫,本宫的母亲……是不是已经去了。” “昨日午时,老夫人……在家中自缢而死。” “砰!” 秦苑夕失手打破了茶盏,摇摇欲坠:“那……外祖……” 苏菱轻轻道:“佘老将军在宫变那日就……撞柱了。” 死寂。 秦苑夕盯着那一地的白瓷碎片,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她听见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有一瞬间一切声音离她很远,她听不见苏菱焦急的呼唤,双耳嗡鸣,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 一股强烈的恨意流窜在她周身,几乎将她所有理智焚烧殆尽。 很久之后,她冰凉的手才恢复一点温度。她把手从苏菱手中抽出来,大笑出声。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 她走下佛堂,风卷起她长发,她瞳仁幽深,无一丝光彩。背后神龛佛像双手合十,目送她跌跌撞撞往前。 苏菱呼吸一窒。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秦苑夕张开双臂,她没有流泪,朝家的方向缓缓磕下三个头,再抬头时收敛了一切软弱,平静地说:“我要让许庸平付出代价。” “告诉他让他来见我,不然魏逢会知道戴月到底怎么死的。” - 和景宁宫的奢华雅致相比,华阳殿简直有些阴森了。四月中,天气渐热,后院荷叶纷纷冒出水面,亭亭而立。 快入夜,外面有侍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传了那句话之后许庸平没来,苏菱跪在秦苑夕身边的蒲团上,想说点什么让她开心:“娘娘,是宫里有闹鬼的传闻,汤大人派人去捉鬼呢。” 秦苑夕仰头注视着面前的佛像,毫无情绪地扯唇:“宫里死的女人还少吗?” “你猜这里死过谁?” 苏菱想了想,没有找到关于这座宫殿的记忆:“奴婢不知。” 暮色四合,秦苑夕说话的音量很低,幽魂一样飘荡在殿内:“魏逢的亲生母亲,戴月。” 苏菱双手交叠,一顿:“奴婢只听说她暴病而亡。” “她不是暴病而亡,是被溺死的。” 秦苑夕视线顺着雕花木窗投向后院,那里有一方荷花池,微风吹拂,荷叶碧绿。 “她与人苟-合,先帝震怒,将她溺毙在事发地荷花池中。” 苏菱一震,而秦苑夕已经整理裙摆起身,她后背那样直,骄傲、荣华,凤冠上流苏遮住眼底神情。 “本宫的客人来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透殿门,许庸平隔着几步距离向她请安:“微臣见过太后。” 逆光,他身后是千万顷夕阳,照得边缘模糊,如同神降。 秦苑夕:“本宫知道你会来。” “魏逢上午来本宫这儿用过膳,你说本宫会不会一不小心告诉他他的母妃不是病逝,是因秽乱后宫被秘密处死。” 许庸平:“晨昏定省,行日常侍奉之礼是该尽的孝道。我教导他仁孝礼义,不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刺伤他。” “本宫就要刺伤他你能怎么办?” “太后深爱先帝,自愿为他守陵。” 替先帝守陵,那真是青灯古佛后半辈子了。 “许庸平啊许庸平,你对别人真是……绝情。” 秦苑夕止住笑泪,道:“陪本宫用晚膳,本宫心情好说不定就忘了。” 鸡鸭鱼肉摆满一桌,金樽盛酒,身后太监银针试毒。 “怎么,担心本宫下毒?” 秦苑夕拖曳着水红的裙摆,唇红如枫,是殿内极亮的一抹颜色。 “本宫没准备下毒,准备下蛊。” 蜀云如临大敌,这下看秦苑夕的眼神跟看疯子没什么两样了。许庸平手腕一顿,腕骨上深绿的翡翠磕碰到桌面。 “本宫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种情蛊。” 秦苑夕盯着菜盘,轻飘飘地说:“这种双头蛊由少女心头血所养,名叫珠胎,当她遇到所爱之人便将蛊毒种给对方,一旦中蛊,男子需在三月之内使她有孕才能活命。如若不然,会毒入心脉而死。” “这蛊原本打算给本宫用的,想必阁老有一个亲生孩子,尤其是女儿,会将她视作掌上明珠。” 她话语太荒谬,看上去疯得厉害。许庸平一时没说话。 “现在本宫后悔了。” 秦苑夕抬起头,幽幽地说:“本宫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就备受宠爱,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本宫都毁了。许庸平,自本宫见你第一面至今十一年,本宫为你拒绝肃王,为你嫁入皇宫,为你在深宫苦熬。本宫从十六岁进宫,整整十一年,本宫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 “本宫的外祖撞柱而死,母亲上吊自杀,二姐悲痛过度流产未出世的侄儿也没了……本宫改主意了,本宫要让你为他们陪葬。” “蛊是虫,虫比毒好进入体内多了。” 秦苑夕:“你猜猜看,本宫还把珠胎下在谁的身上。” 许庸平八风不动稳坐,那一瞬间蜀云脑海中出现一个名字,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替许庸平解蛊除了那个人名,因为许庸平根本不会同意。他一把抽出剑,骇然:“说出解蛊的办法!” 秦苑夕大笑出声:“我不是已经说了吗阁老,你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如果我没记错魏逢如今十七岁,真是正好的年纪啊,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上了先帝的床。” 秦苑夕毫不理会脖颈上的利刃,她直勾勾看着许庸平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自己想要的反应,很可惜,没有,许庸平喝了面前那口茶,看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温和,一如多年前他从马上下来在哄笑声中将她送往医馆。 “我知你恨我,不必如此。” 许庸平最后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他起身离开,影子在宫殿幽青地砖上拖出长长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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