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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逢的身体实在太糟糕,出了汗发烧咳嗽再吐几回,一个月前功尽弃。何况有些事没有说清楚,魏逢还并不愿意说话。有几次他尝试开口,一提起来魏逢的态度就会非常抵触,情绪变得激烈和不对劲,让他不能再继续。 再等等吧,许庸平想。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独孤数看了他半天:“虽然我从身体上不建议,但从心理上,我建议。他夜里再惊醒你也好安抚,他可能是应激,怕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许庸平顿了顿。 独孤数:“你要是实在担心别让他……”停顿,面不改色地说,“别让他身寸。” “……” 许庸平沉默了半秒,说:“我知道了。” 道过谢之后他回昭阳殿,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回到殿内玉兰正出来,见到他拂了拂身,到底是担心,主动搭话道:“陛下还不愿意说话呢。” 魏逢是爱说话的性子,昭阳殿从没有这么安静过。 许庸平说:“慢慢来,不着急。” 当天夜里给魏逢洗澡,他整个人湿漉漉,许庸平拿了干燥的布将他一裹,把他放到床上他就像泥鳅一样钻进自己暖烘烘的被子,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忘记穿寝衣,还是光溜溜的,他最近反应老是有点慢,在被子里想了想有什么不对,然后悄悄露出一个脑袋,疑惑地看着许庸平。 许庸平给他穿衣服,穿完静了静。 “臣想亲一亲陛下。” 他一只膝盖跪上床沿,俯下身,轻柔地问:“好不好。” 魏逢整个很快变红了,他一整个秋冬半年都藏在昭阳殿里,藏在被子里,皮肤比往常更白,害羞得特别明显,耳垂红得滴血。 他扭了扭身体,明明眼睛亮了亮,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黯淡下去。 他浓长睫毛下的眼珠看了许庸平一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许庸平没有逼他,揉了揉他的脑袋,给他把被子掖好,说:“睡吧,臣等陛下睡着。” 魏逢看了他一会儿,闭上了眼睛。闭上没多久又睁开,许庸平坐在他床边,灭了灯,人变得有些暗,轮廓很柔和。 许庸平一顿。 他没有受伤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开始只是碰了碰指尖,后来试探地抓住了自己一根手指。等许庸平看他的时候,把头扭到一边装睡。 “……” 许庸平把手往前伸了伸,放进他被子里,轻轻:“睡吧,臣守着陛下。” 魏逢紧了紧手,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偷偷睁开。 许庸平一直观察他,在榻前等了会儿。有一盏小灯还点着,光芒微弱。 亥时刚过,魏逢惊醒了第一次。 他睡着睡着忽然小腿一抽搐,然后用力地睁开眼惶然乱看。他一直喘息,大汗淋漓,眼睛还未聚焦,瞳仁中的光亮似聚未聚,手先一步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指,指甲盖在上面留下血痕。许庸平迅速低下身体将他抱起来,亲了亲他汗湿的眉眼,伸手将他湿透的长发拨到后面,低声问:“做噩梦了吗?” 魏逢好像点头又摇头,许庸平不敢再让他一个人睡,也上了床把他抱在怀里,顺着他背心往下抚,好几次后,魏逢喘过气,再一次闭眼。他一晚上至少惊醒了四次,间隔一次比一次长。许庸平环抱着他,一整夜在碎片化的睡眠中反复煎熬,等终于敢闭眼时,窗外天光已经隐隐放亮,一整夜终于过去。 魏逢又醒了。 几乎是身边人一动许庸平同时惊醒,手从他后背往上,将他更深地揽进了自己怀中,闭眼亲了亲他额头。 “臣……”许庸平一顿,睁开了眼。 魏逢在看他,他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被子下的身体光裸而雪白,手指和皮肤透出苍白的粉。冬天,玉兰将梳头用的发油换成了梅花味。他身上又清又冷,散发出和雪里红梅一样的香味。长发蜿蜒地流淌在美丽的身体上,有一种色情的妩媚。 他又一次惊醒,用那种惊惶空茫地眼神看自己。许庸平几乎是仓促地避开了眼,手指放在他细腻的肩头,轻微难抑地吐了口气。 很快,他表情一变。 魏逢浑身发烫,温度比平时高出不少。他大脑一下清明,手在对方额头上一试,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滚烫,烫得能煮熟鸡蛋。 他立刻披衣下床,一只腿刚迈出去,背后立刻传来一声凄厉的“老师”。他不得以又转过身,魏逢紧紧抓住他衣摆,顾不得受伤的手腕朝他用力地伸手,一边流泪一边尖叫:“老师不要走!” “臣没有走,臣去找太医。” 许庸平迅速弯腰将他抱起来,他额头上渗出汗,把人裹了被子抱进怀里,朝门口吼:“来人!去请——” “噼里啪啦!” 魏逢将距离自己最近的瓶架一把挥倒,上面名贵的青瓷白瓷全部砸下来,碎裂在脚下。他剧烈地挣扎起来,许庸平几乎抱不住他。他惨烈地、声嘶力竭地哭喊:“老师就是要走!老师就是要走!老师是不是看朕可怜。朕好了,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 他在怀里像脚下又一碎裂的花瓶,脆弱、绝望,走投无路。许庸平肝胆俱裂,又怕他摔下去踩到碎片,一手抓住他两只小臂桎梏住,两人双双摔倒在床榻上。 魏逢冷得发抖,上下牙齿一直打颤。他那只受伤的手腕实在经不起这么折腾,脆弱的身体也很难一直保持情绪的大起大伏,没一会儿就开始剧烈地喘息。许庸平抱紧他亲他,从额头到眉心到眼皮,鼻尖到嘴唇,停在他冰凉唇瓣。 “是臣的错,是臣没有把陛下的话放在心上,臣以后不会再离开……” 魏逢胸膛一直起伏,他听见许庸平说不是,说臣离开陛下过得也不太好,夜里总梦见陛下哭,梦见陛下叫老师,醒来什么都没有……魏逢就真的哭了,他实在力竭,完全不给解释的机会,用非常大的声音释放不安:“那老师为什么不碰朕!朕变丑了吗?朕就知道老师喜欢胖的!朕现在像骷髅一样!老师明明——” 他话根本没说完,许庸平撬开了他的唇瓣,一只手护住他后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身上有历经痛苦后触目惊心的痕迹,从瘦削肩背到凹陷的踝骨。他长了一点肉,但还远远不够。他沉没在绝望中的身体终于浮起来,想起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身边是什么人。他因痛苦而找到对方存在的切实证据,是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他做了一场梦。许庸平亲他,听见他小声呢喃“老师不要走”,又说“朕都有好好吃饭”,然后哭起来,带着哭腔说“朕吃不下去不是故意的”。许庸平一直亲吻他,安抚他,回应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他太害怕了,抱自己很用力。一条很长的水草缠着他们,将他们一起带入了更深处。 …… 出了身汗,烧倒是退了,人也安静下来,累得睡着了,熟得喊不醒。 独孤数表情一度复杂:“他胡来你也跟着胡来?” 许庸平扶着额头,他身上都是抓痕,脖子上被咬的那一口还明晃晃地挂在那儿,一身情欲后糜烂的气息,明眼人都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他极轻地吐了口气,道:“没控制住。” 他不比魏逢精神状态强多少,梦里一直重复循环他从浴桶中将人捞出来的一幕,铺天盖地鲜红刺目的血从他梦里流出来,流到魏逢身上。到一个时辰前,他抱着精疲力竭的魏逢终于能睡一觉时,才真正有了失而复得的实感。 独孤数:“你……哎。” “没什么大事。”他收拾好东西,感慨地说,“你要能让他这么睡着,也是种办法。比睡了又醒强。” “……” 中间到了喝药的时候,玉兰犯难地端着碗进来。许庸平看了眼那碗浓黑的药汁,说:“还没醒,给我吧。” 玉兰禁不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许庸平说:“等他醒了再传膳,煮面吧,加半颗水煮蛋。” 玉兰应了一声,还是将药端给他。她强忍着心头酸楚,道:“阁老不在的时候,陛下很辛苦呢。” 许庸平静了静,说:“我知道。”又说,“以后不会了。” 玉兰这才松了手,把一碟酸酸的梅子一道递给他。那酸梅去了核,是秋天就晾晒好收起来的。许庸平看着看着,忽然说:“多谢。” 玉兰踟蹰片刻,说:“阁老说的话,奴婢和昭阳殿上下所有人都记着呢。只是陛下是阁老一手养大的,旁人是无论如何做不到那么精细的。别的事奴婢们能代劳,宫里是有很多人,陛下想要谁陪他不行呢,陛下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只是因为留下来的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罢了。” 许庸平知道她是句句发自肺腑,沉默了很久,再次说:“多谢。” …… 魏逢的体力不太好。 他干了一个月来最累活动量最大的一件事,濒临极限的身体和精神全部累得昏倒了,浑身碾断一样躺在床上,飞快地进入了梦乡。许庸平给他擦身体的时候他隐约有个印象,听见说让张嘴的时候迷迷朦朦地睁了眼,许庸平没忍住笑了,温柔地说:“是张嘴,不是睁眼。” 魏逢立马闭眼,重来一遍,乖乖张嘴,才张了一条缝隙,许庸平亲了他,然后非常苦的药汁就在他毫无防备地时候吞进了嗓子里。 “……”魏逢的脸皱在了一起,彻底清醒了。 “吃点东西再睡。”许庸平说,“睡太久了夜里睡不着。” 魏逢立马揉了揉眼睛,说:“朕不睡了,朕起来吃东西,朕想吃鸡蛋面,要煮很浓的鸡蛋汤,要半颗白煮蛋。” “好。” 许庸平在被子里给他穿衣服,说:“一会儿给左手换药,可能有点疼,陛下忍一忍好不好。” 魏逢想了想,认真说:“朕不拍疼。” 许庸平亲了亲他鼻尖,夸他:“那陛下真厉害。” 面是一早吩咐好的,纯鸡蛋素面,蛋花打碎了搅在里面,撒了一层新鲜的绿葱花,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魏逢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拿着筷子吃面,他饿了,吃面速度不慢,玉兰有半年没见他吃东西这么顺畅了,站在一边揩眼泪,说:“慢点,慢点,吃了还有。” 他那碗面是许庸平二分之一还少,但已经大大超过了平时的食量,一次性吃太多要出问题,他吃完坐在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朕还没有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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