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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庸平说:“先坐一会儿,过半柱香,等胃里反应一会儿。” 魏逢就不说要吃了,坐在凳子上,衔着一粒酸梅子,慢慢地咬。 饭后独孤数来给魏逢换药,许庸平捉着他左手平放在桌面上,多天以后再次看到了那条伤疤。 横贯整个左手腕,蜈蚣样粗长一条,血痂扒在上面。 魏逢手在他掌心,下意识地往回抽了下。被抓得很紧,他偷偷去看许庸平,对方神情看不太分明。 独孤数做事的时候一般不说话,检查伤口的结痂状况,处理好粘连,涂了药液后又重新洒了药粉,包扎出了一身汗。他重新给裹上厚厚一层纱布,再次叮嘱:“不要沾水,饮食清淡,不要用力。” 他也懒得客气,坐下来喝了口茶,跑回去吵康景亮去了。 殿内剩下两个人,双双沉默和寂静。 “朕……” 魏逢手指蜷了蜷,小声开口道:“朕不是故意的,朕控制不住自己。” 他知道不应该伤害自己,他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他能感觉到情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他的思维变得麻木僵化,看奏折每一个字都认识,觉得熟悉,却要花很久弄明白那个字那个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恐慌于身体的变化,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 许庸平很快道:“没关系,慢慢会好的,臣帮陛下。” 魏逢愧疚地说:“朕感觉朕有一点麻烦。” 许庸平手指能感受到他血管的形状,里面流经的是生命的力量,温热、真实,让他觉得活着就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没有,臣以前也这么照顾照顾陛下,没有觉得麻烦,臣做这些事很高兴,受伤不是陛下的错。” 他又低声:“玉兰说陛下一个人在宫里很辛苦,说给臣听一听,好不好?” 魏逢低着头,一眨眼眼泪就从眼眶里跑出来。他一只手去揉眼睛,过了很久才带着哭腔说:“朕天天一个人在宫里,宫里没有老师像鬼城一样大,秋天刮风朕害怕,夜里打雷朕也害怕,以前都有老师陪朕,老师要是不来朕一想到第二天老师要来,第三天老师总要来,就一点儿都不害怕了。朕早上起来还没有睁眼睛就想到老师叫朕起床,才肯从床上爬起来,用膳想到老师来了要问朕吃了多少才努力吃,用膳完要看书,朕想到老师要问朕问题就多看一遍。朕下午想出去转转想跟老师一起去御花园看鱼,朕一个人去根本不好玩,朕不想去。朕想着明天要带老师去才肯去,去了想着明天一定要带老师来看这一条,那一条要抓起来吃掉,朕路上一直想才肯走回来……朕一天都过完了,躺在床上要等老师给朕盖被子,朕突然就想到老师不来了。” “老师不是昨天没有来今天没有来,是明天不来后天也不来,下个月不来下下个月不来,明年不来后年不来!以后都不来了!” 许庸平心中骤然有难以忍受的疼痛,疼痛针扎一样从心底漫上来,将他心脏捅了个稀巴烂,万箭穿心莫过于此,他闭了闭眼,说“臣以后不会走了”,魏逢又一边擦眼泪一边鼻音浓重地讲:“朕还有好久的日子要一个人过,朕以后再也见不到老师了。朕好害怕,怕得不得了,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饭也吃不进去了。朕一睁眼想到老师不来了,根本就不想起床,朕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脑子里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只有老师不来了。” “朕不想跟老师说话是因为朕一开口就会想让老师留下来!老师不是自己想留下来朕根本没有办法!” “朕没有办法,朕今晚睡觉前把自己哄好了决定放老师走,明早一起来看到老师又后悔。朕就是没有办法。” 许庸平将他抱在腿上,摸他骤然紧绷的身体,亲他冰凉的面颊:“臣都知道了,是臣对不起陛下。” 他被痛意压得喘不过气,说:“臣不好,陛下不要那么喜欢臣。” “老师说得不对。” 魏逢摇头,皱眉一边思考一边纠正:“老师对朕好,还是不好,跟朕喜欢老师这件事没有关系。老师对朕好,朕喜欢老师;老师对朕不好,朕只能一边心碎一边喜欢老师。” 许庸平哑然。 “老师跟朕说对不起,朕就原谅老师。” 魏逢凑上来亲他,已经不那么难过了,就不好意思地说:“朕用膳要人陪,穿衣要人帮忙,朕是天底下最麻烦最难伺候的人,老师放心把朕交给别人吗?” 他扭捏了一下,又说:“是老师,也是……夫君,不行吗?” 许庸平看了他很久,觉得自己像走了一条很漫长艰难的路,路的终点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他在风雪中跋涉时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到底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找到真正的平静和栖息之地。他守着一颗种子等待对方生长、破土、发芽、茁壮成长,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是孤独和寂寞,想抵抗某些从出生起就难以抵抗的东西,他做不到,那粒种子也许会做到。等到这一天,他忽然明白了,他其实是为那颗风雨飘摇中仍然坚定长枝发芽的种子骄傲、着迷,最初的目的和已经不重要。他与对方一起走过了不为人知的痛苦岁月,历经分离和艰险,再次相连。 他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从始至终就在身边。只是重峦叠嶂又崇山峻岭,让那一刻来得晚了些,好在也不算太晚。 魏逢睁大眼睛,听见带一点柔软的笑意:“臣无家可归了,陛下收留一下臣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最后一章,不一定准时更新。 写完发,大家不要等
第57章 完 朕的老师是朕的皇后。 魏逢经历了一段漫长难熬的恢复期。 他的情绪性进食障碍获得了一些初步的缓解, 对食物的压力并不那么大。根源是他知道自己应该吃,吃不下去就会对吃这件事产生极端不正常的紧张状态,害怕自己吃少了会变瘦, 于是吃多, 吃多了后身体会自动回忆起年少时吃多的后果,于是把吃进去的东西惊天动地地吐出来。一般情况下不受到刺激, 他的身体能在二者间随主人的心理状况的平衡和有意的控制找到稳定值。 他是性格不太会感到绝望的人, 除了许庸平要离开他。 他也很坚强。 他身体上不可避免变得虚弱:每天起床他会头晕,要在床上坐很久才能恢复;他走一小段距离就会累, 会喘气, 不再能做蹦蹦跳跳这样的剧烈运动,不然有概率因供血不足出现突发性的昏厥,好在两个月过去,他没有真正遇到这种最差的状况。独孤数在二月初九给他诊脉时卷了好几层袖子没看见手腕,顿时嘴角一抽:“二月了?谁还给他穿这么多?” 魏逢脖子穿得卡住转不动, 终于找到人告状,忙不迭说:“就是就是, 给朕穿太多了!” 许庸平眼皮掀起来一半,他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低眉垂眼道:“朕自己要穿的, 穿少了冷。” 独孤数:“……” 独孤数到嘴边的话滚了回去。 从许庸平回来后魏逢一切起居都由他安置,小到漱口水的种类、从外到里每一层穿哪一件衣服, 什么颜色, 每一顿饭吃什么;大到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都在他的严密监管下。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魏逢的身体状况,他甚至比魏逢本人更了解自己什么时候是真的饱了什么时候是还有余地。他接收和处理问题的广度和深度比正常人密度高很多,心细到如此程度, 对魏逢一天当中生活的微变量了如指掌。每一顿饭,每一次换药,每一天夜里入睡……他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魏逢身边。他对魏逢的保护到了一种变态和草木皆兵的程度。 受到刺激的不止魏逢一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昭阳殿一度没有出现过尖角部分和锐器。 在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照料下,魏逢慢慢长了肉。 他很年轻,值得庆幸的是,他还年轻。年轻意味着各项身体机能都处于最好的时刻,只要他想,他有一千次一万次重来的机会。他身体里每一个相同年轻的部分都在为主人的生命和健康而努力。他吃下去尽可能多的东西,那些从食物中提炼出的营养物质流转在枯涸的身体中,被争相吸收。他浑身的骨头终于在某一天早晨全部包裹进轻薄皮肉中,新长出的血肉软乎而充盈,他像一株叶片肉乎的植物,被阳光、雨露和养分紧密环绕。可能短时间内仍然不能独自抵抗狂风暴雨,但总要一些时间。生命的力量远比想象中顽强。 许庸平并不敢掉以轻心。 独孤数说得十分清楚,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首先是魏逢的左手。 在最初的固定与保护期过后,他需要重新使用自己的左手,进行一些基础的训练,比如缓慢地活动指关节,进行基础的伸缩活动。生理性疼痛会让他忍不住流冷汗和眼泪,许庸平抱着他,看见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紧紧咬着唇,哭起来是一大颗一大颗的眼泪。等单个指节活动结束后,他又要开始尝试多个关节的连贯性活动,太痛了,以前戴月夫人给他拉腿其实比这更痛,人的记忆会遗忘掉那些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刻。他在尖锐的疼痛中被迫回忆起他在昏暗的宫殿里,在佛龛前麻木地看着自己撕裂一般的腿、变形的脚背,还有膝盖小腿上到处磕出来的青紫。不会有人哄他,他一个人抱着膝盖在角落,咬着牙哭,想“我还要见到老师呢”“老师就快要回来了”,于是擦擦眼泪又站起来。 手指的疼痛不及幼小时的十分之一,前者就是一会儿,后者基本是一天当中的绝大部分时间。 但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已不再能承受区区手部康复的疼痛,许庸平在,他就会想要撒娇、耍赖,觉得自己委屈,想要躲进对方怀里。很多年前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想象老师抱住自己。 “朕很痛的。”他每次都举着手跟许庸平说,“老师亲亲朕。” 许庸平亲亲他手腕纵横的伤口,他就会觉得自己像拥有无尽力量的大力士,好像又可以重新再坚持。 有一次实在太疼,他吃饭的时候突然发了脾气,不慎打翻了自己的碗,汤汁和菜叶全部翻倒在距离他最近的许庸平身上,空气有两秒凝滞。 魏逢怔怔地呆住,过了很久才慢半拍地:“老师对不起。” 许庸平亲了亲他薄薄的眼皮,说:“没关系,臣换身衣服就好了,陛下不要着急。” “不想吃就等一等。”许庸平换完衣服简单擦洗后抱住他,身上有浅淡的白梅花的香气,仿佛就有人穿过已经不能倒退的岁月抱住他,他打颤的牙齿恢复平静,等被撬开唇齿才闻到自己口中蔓延开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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