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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庸平用手帕一点一点擦掉了他额头的汗:“臣觉得陛下这样已经可以了。” “要是觉得太痛了我们问问独孤有没有更慢的方法。”许庸平低声说,“好不好。” 如果从老师的角度他不会说出这句话。魏逢每一次换药他都在,纵使不再有血肉模糊的痕迹,他仍然永永远远记住了那一幕。 “朕还想坚持,老师不要诱惑朕。” 许庸平露出无奈的表情,说:“好,臣陪着陛下,陛下不要害怕。” “朕以前很害怕的。”魏逢困了,把自己揉进许庸平怀里,轻声讲,“朕那时候就很想老师抱朕,朕腿疼腰疼脚趾也疼。朕很喜欢老师抱朕的,朕想要躲一下,躲在老师怀里肯定不会被找到,老师会保护朕的,朕就知道。朕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朕觉得她死有余辜。” 他已经闭上眼,昏昏欲睡,又非常凶地说:“老师以后不要走了,朕会恨老师的,再也不会原谅老师。” 许庸平说:“好。”又说,“不用这么麻烦,陛下手中有那样东西,历任帝王手中都有的,共生之蛊。” 魏逢睫毛颤了颤,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很温柔地说,“陛下可以下给臣。” 到春三月了,窗外桃花如粉云,风吹花落。 魏逢看了许庸平很久,轻轻摇了摇头:“朕不想。” 许庸平顿了顿,他把头埋进自己怀中,闷闷地说:“老师是自由的,如果是朕的,就更好了。朕相信老师,朕知道老师答应朕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朕知道老师说喜欢朕、爱朕就是真的,和朕一样。” 他太累了,一整天光做手部训练一件事就会筋疲力尽,许庸平将他放回床上,亲吻了他濡湿的睫毛:“睡吧,臣陪着陛下,陛下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臣。” …… 魏逢慢慢平静下来。 第三个月之后,许庸平陪他一起捏黏土。他一开始只能捏一些最简单的形状,后来慢慢好一点,捏了两个奇丑无比的人靠在一起,摆在窗户边上,煞有介事地指给所有人看:“这是老师,这是朕。” “啪嗒。” 其中一个的鼻子掉下来,另一个的头发掉下来,他立刻着急忙慌地去捡,念念有词:“掉了掉了,朕的头发掉掉了,老师的鼻子掉了!” 他渐渐恢复了活泼,可以在御花园走一小段,每天去摘摘很多的桃花枝条插在盛放了清水的细口瓷瓶中。只不过许庸平会给他穿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寸步不离守着他,看他花蝴蝶一样穿着不同的衣服穿梭在桃花海中,然后朝自己奔来,扑进自己怀里。 他像一只鸟,叽叽喳喳地说“老师这个好看”“老师那个好看”,最后偷看一眼许庸平,突然扭捏地说:“朕还是觉得老师最好看。” 许庸平不由得失笑。 他们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夜晚的氛围很宁静,会让他们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有时候他们会一起看新的话本,魏逢老容易困,看着看着打哈欠,许庸平给他念完剩下的字,看他在自己怀里困得直闭眼却强撑眼皮想多跟他说话的乖乖的模样,忽然会想亲他,当他俯下身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也是某一个风轻灯静的夜晚,他俯下身,也是想亲一亲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对方居住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开孔建房,住在那里的时间早得让他回想起来感到讶异。 他忍不住对魏逢说“臣喜欢陛下”,想了想说,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魏逢睁大眼睛看他,在他怀里害羞地扭动身体,显然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闷在被子里红透了耳朵之后,大声宣布:“朕也喜欢老师,超级无敌喜欢!” …… 魏逢不再害怕吃东西。 他的进食量恢复到同龄正常人的四分之三,晚上有时闹得晚了会想再吃一顿,这时他们不会吵醒任何人。许庸平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全身上下严丝合缝地裹在外衣中,他任魏逢趴在自己肩头打哈欠,低低问:“累不累?” 魏逢累得不想动弹,小幅度摇头:“朕要吃饺子呢,吃五个,吃不完老师帮朕。” 饺子是玉兰早早备好的,肉馅里放了小虾米提鲜。魏逢坐在凳子上揉眼睛,盯着灶膛中明亮的火光,严肃地说:“朕帮老师看着火。” 许庸平一边“扑通”“扑通”将饺子下锅一边笑,偏偏也很认真:“没有陛下臣是煮不了饺子的,陛下是大功臣。” 魏逢非常赞同地点头,其实根本没有听清许庸平在讲什么,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饺子。他眼巴巴地看着鼓起肚子的饺子在锅里打转,过一会儿就问:“老师还要多久呢?” 许庸平沉吟:“一盏茶吧。” 过了没一会儿,魏逢把凳子搬得离锅更近一些,仿佛这样煮得更快一样,又迫不及待地抬起头问:“老师好了吗?” 许庸平说:“刚浮起来呢。” “……” 往往最后吃上饺子的时候魏逢已经要睡着了,他用自己的饕餮勺子卷起来一个,用力吹凉放进口中,吃完会坐在那里头脑发晕,许庸平又把他抱回去。月上中天,天气好,夜幕下有明亮的、散发柔光的星子,带来漫天的星光引路。 魏逢会贴在许庸平颈项边说“朕喜欢老师”,“老师今晚要睡得离朕近一点昨晚朕伸手就没有摸到老师呢”,“老师下次轻一点吧好吧重一点也可以”“老师捏得朕腰有一点痛明天不知道会不会青”……他太困了,讲话的字变得粘粘的,字和字被麦芽糖粘在一起,再怎么最后一定会混乱地说最后一句话:朕喜欢老师。 他都来不及等到回应就会在花香飘摇的路上睡着,这是让他安心的人,他已经不需要得到答案。他得到过无数次答案,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不经意的角落中。 他再没有任何忧虑的事情,有人爱他,会替他做好一切打算,他们会共同面对世上的一切难题和挑战。 …… 四月初,魏逢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上朝。 他的精神面目已经十分好,出现在龙椅上第一天就以雷霆之势震住了各位老臣,他说朕决定将许雪妗收为义妹另择夫婿,后又轻描淡写地说守丧期过朕决定立后了,是个男人。不等所有人说话又说朕跟老师商量了的,各位有意见可以去问老师,朕上半年生了病,事情都交给老师。对了,朕还打算把对方的名字写进族谱。 所有人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第二排站着的人怀揣殷切希望假装撞了一下面前的青年阁臣——对方什么时候死而复生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人能够阻止那个八成疯掉的帝王。这么惊天骇俗的事,对方出生陵琅许家这种迂腐门楣,一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很可惜,许庸平回头冲他笑了笑,温和地问:“林大人有什么意见吗?” 林大人:“……” 林大人把意见憋回了肚子。 魏逢于是宣布,朕的老师是朕的皇后。 “……” 朝堂之上还是遇到一些阻碍,阻碍比魏逢想象中少,魏逢不知道许庸平已经提前花半年时间摆平了部分人,他去过崔府,崔蒿将他迎进门,他问了句崔有才,崔蒿余怒未消地说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这时候正在祠堂跪醒,已经跪了整整三天。他视许庸平为自己的知心人,认为自己和对方同病相怜,毕竟魏逢要立男后的事同样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许庸平静了静,说:“男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 彼时他们刚好走到祠堂门口,崔有才背脊直立地跪在祠堂列祖列宗前绝不认错,听到身后青年对自己暴怒的父亲说:“魏逢对我说同一件事时我和你一样震怒,我也曾花了很大的力气去阻拦,甚至想要纠正。后来我发现一件事,有时候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他已经做好承担和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实在没有什么可反对。世上不是每一件事都会按照期望进行。你养一颗种子,从种下去那天就期望它开花,对它倾注了无限的希望和期盼,但有没有想过,他或许永远不会开花,它也许不是花是草或者庄稼,它的一生是用来结果的。正如有人一生下来就是文官,有人一生下来就是武将,有人爱吟诗作画,有人爱舞刀弄枪……没有必要做别的,只需要让花长成花,让草长成草。” 崔有才脊背几乎僵直,很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的父亲叹出苍老的一口气,道:“他大了,我还能逼死他不成。” 崔有才跪在那里,没有起身,有一瞬间他想起那句话,魏逢勃然大怒,对他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师相提并论。 时隔半年后他抬头,十二毓冕冠垂十二串玉珠,遮挡对方从年少时就美丽的五官。他知道对方生了一场大病,也知道世上其实有且仅有一个人能救他。他最终磕了头,没有对对方立后的事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他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根本不会顾忌任何人。 他已经决定一生守在淮水两岸。 - 徐敏跟在许庸平身后。 四月末,天气晴好,姹紫嫣红。 “不杀我了?” 徐敏直言直语:“一个皇帝能有无数位男后。” 许庸平笑了笑,说:“多谢。” 通往昭阳殿的路很慢,太阳渐渐大了,魏逢并不愿意出门,他搬了个凳子在殿内躲荫,看见许庸平第一眼就站起来,大声:“老师!” “老师不高兴吗?”他歪头看许庸平。 许庸平静静地看他,忽而叹了口气,说:“臣盼望陛下不要有另外的男后了,臣还是很善妒的。” 他像是在开玩笑,周身气质却很沉郁。 魏逢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等他进到殿内才主动向他伸手:“老师抱朕。” 许庸平有点凶地亲他,让他喘不过气。魏逢绞尽脑汁地想了下,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朕不当皇帝了。” 魏逢举起双手手腕碰到一起,认真地说:“老师来当皇帝,当皇帝可以为所欲为,老师给朕选一条软一点的金链子。” 他真是……世上最好的。 “长胖一点吧,陛下。” 魏逢后腰一软,几乎立刻就喘息了一声。许庸平手指掠过他留下纵深伤疤的手腕,自上到单薄腰肢、曲线优美的蝴蝶骨,再到微微凸起的颈骨。魏逢被托着后脑勺接吻,七晕八素中袒露身体,受痛那一刻听见他说:“婚服会不合身……而臣已经没有耐心等下一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文从一开始就没有番外的计划,停在这里很合适,所以就此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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