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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慎之拿着纸张的手倏而一晃,风干后翻折来放在怀中,凉薄地看了他一眼,“多谢贺大人指教,人生一世,各有各的活法,正如你所说,人各有命,出了这个门,我们便只是同僚,生死无关。” 贺逢年没有再看他,而是叹了一口气,“谢将时性情急躁,还望伯台兄照看一二。” 掀过帘布,冷风刮面,顾慎之和徐方谨迈出了值房,一前一后走在了游廊里,在拐角之处,顾慎之忽而道:“慕怀,你可知贺逢年所说那句不可逆的洪流是何意?” 徐方谨沉吟片刻才道:“江水滔滔,一去不还,大势所趋,人力所无法挽回。” “我们如今的所见所闻最终或许只是得到一个结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有时知道真相,只会让人怀着苦痛度日。”顾慎之停下脚步来。 “慕怀,我不知道你为何要与慎如一同插手江家的事,我也不会过问,只是你真的想好了吗?” 说实话,徐方谨走到今时今日是有些迷茫的,经历了那么多事,分析了种种前因,再回想了许多往事,便知道当年他的死是必定的。北境战乱要平,人心要安定,且圣心决意草草了过,那便是不见天幕的沉黑。 走到最后,得知了真相,又能如何呢?知晓了过往的事,他会好过吗? 徐方谨蓦然抬眼看顾慎之,肺腑里生出些无知无畏的胆气,“慕怀不知,但慕怀想清醒地活着,浑噩度日,非我所愿。” 顾慎之倏而轻笑,“我总算知晓为何小郡王与你是知交了,若他还在……或许你们会成为知己好友。” 徐方谨垂下眼来,没问顾慎之那个他是谁。 走过游廊,与他们一起来的周正麟正在候着,兵部的官员听闻他近来要成婚了,便道贺了几声。 见顾慎之走来,周正麟连忙跟身旁的人摆手,恭敬地上前来见礼,“顾大人。” 顾慎之也听闻了周正麟成婚的消息,也跟着道了几声喜,徐方谨沉默着跟在了后面。周正麟终于是成婚了,他是该恭贺他。虽不知他为何今日才成亲,但他和江沅芷的那段青梅竹马情谊早该有个终笔了。 走出了兵部,顾慎之还要去刑部,交代了一些事之后就让他们两个先回吏部处理一些琐事。 街巷里繁华,小摊贩吆喝的声音传过巷陌,热闹非凡,酒楼上歌舞升平,彩旗招摇,徐方谨和周正麟一路无话,都默契地没有提到适才的祝贺。 周正麟是江怀瑾的门生,家贫但刻苦勤勉,在江家进学,为人清风亮节,持正不挠,学业上博通经籍,进士及第,年少时与江沅芷相识相识,并在她及笄之年定下了婚约。 后来江家出事,周正麟曾想过先让江沅芷入门,至少避过劫难,毕竟陛下没有下令株连,外嫁女不牵扯其中。但在寡母以死相逼下,他最终没能如约将江沅芷娶进门。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徐方谨从来没有怪过周正麟,只是有时看到江沅芷在萧家那么痛苦,会想到若是她如愿嫁给了周正麟,或许会欢喜些。但木已成舟,萧则名不顾性命救了江沅芷,足以见情深义重,只能道声造化弄人。 徐方谨本以为周正则与他不相熟,无话可说,谁知他走过街巷后突然说一句,“我其实不想成婚。” 周正麟这几日与徐方谨共事,知晓他品性,又似是心事埋藏在心里许久,找不到人诉说,“徐大人,我有一心仪之人,她蕙心纨质,淑静婉曼,我们自幼相识,定下婚约,后来她家横遭劫难,不得已嫁给了旁人。” 闻言,徐方谨的心乍然提了起来,劝道:“周大人,覆水难收,合该各自安好,你既已决定成婚,就该斩断前尘往事,不再回头。” 自从在寡母的逼迫下定下婚期,周正麟听着旁人的贺喜非但没有半分喜意,还觉得苦痛缠身,煎熬难耐,时常午夜之时想起往日种种,再醒来失魂落魄。 “谈何容易,苦海无边,似无尽头。”周正麟眼中沉了几分挣扎和煎熬,连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忽而他抬眼,在人群中似是看到何人,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年年。” 徐方谨吓得三魂出窍,抬头的功夫就看到了江沅芷和萧则名正朝这边走过来,周正麟的这一声无疑是一道惊雷,让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萧则名前几日就苦心哀求母亲让他带江沅芷出来走走,今日才得到首肯。江沅芷病了许久,迟迟不见好,郎中说她心气郁结,要多走动,放宽心来。 他才想今日陪着江沅芷出来散散心,看看外边的风景,有利于她养病,谁知刚拐个弯的功夫就看到了周正麟,心中的那股别扭劲拧紧了,不自觉就想往旁处走。但谁能料想到周正麟张口就唤出了江沅芷的小名。 萧则名冷下脸来,眼神幽清,扶住江沅芷的力道重了几分,在见到周正麟身旁的徐方谨才勉强挤出些和缓来。 江沅芷尚在病重,不得吹风,便带了一个素白的帷帽,乍然听到了周正麟的声音,她身形一颤,稍稍退后了一步来,垂首不语。 萧则名拱手对着徐方谨见礼,“徐兄,许久未见了,听闻你近来高升了,前途无量。还没多谢你让延平郡王请来的御医给内子问诊,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日子当面道谢,没曾想今日遇上了。” “萧兄多礼了,慕怀不过尽些绵薄之力,还望萧少夫人早日康复。” 周正麟不知是不是抽风了,青天白日生出了些梦魇,竟直直盯着江沅芷看,失神之时又唤了一声:“年……” 徐方谨当机立断狠狠踩了一脚周正麟,这才让他清醒过来,趁着几人脸色惊变的功夫,面不改色道:“年来又一年,岁岁好光景。” 萧则名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正麟,“周大人志得意满,且仕途坦顺,自是光景甚好。听闻周大人马上要成婚了,先行恭贺。” 说完就揽过江沅芷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周正麟则怔然在原地,望着江沅芷的的背影久久出神,直到对上徐方谨平静淡漠的眼神,他才回过神来。 周正麟心灰意冷,吹过冷风来才道:“多谢徐大人。” “周大人若是为了萧少夫人好,日后最好再也不见,徒增烦忧,适才的举动实在不妥。侯爵之家,后宅幽深,风言风语愁杀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正麟的脸色骤然难看了几分,再抬眼就发现徐方谨也拂袖而走。 人来人往的街市里,只留下他一人魂不守舍,黯然神伤。 *** 静夜幽深,殿外的竹叶随风沙沙作响,一寸寸的寒凉拂过了人的面容,对着门廊下的通明的灯笼,徐方谨的思绪杂乱,凉意顺着衣襟钻入了后颈里。 身旁的封竹西则是满脸郁气,焦躁的步子来回踱过,愤愤不平道:“青越,怎么大的事你怎么没人同我说,难怪四叔不肯见我,怀王府上上下下的口风可太紧了,连我都瞒着。” 青然抿唇,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主子下了死命令,不能对小郡王说。 正当青越为难的时候,青染从殿内走了出来,“小郡王,徐大人,主子请你们进去。” 听到这一句,封竹西也顾不上什么了,抬起步子就往里飞奔而去,而身后的徐方谨则步子慢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青染看他的眼神多了分诡异,只是很快的一眼,但被他一下捕捉到了。 未散的药气弥散在殿内,黄花梨荷式六足香几上摆放着一盏琉璃玉柱掌扇灯,光影流转,照得一隅透亮,绿釉狻猊香炉里冉冉升起的轻烟在灯下朦胧。 徐方谨不敢打扰封竹西和封衍叙话,只敢接着探病的由头前来看封衍一眼。乍闻他失明,他失神之际打碎了一只白玉茶盏,刮破手指了都不知,一道血痕在他反复摩挲间裂皮撕破,总不见好。 趁着青染上茶的功夫,徐方谨才在烟雾里远远看到了封衍消瘦的身影,心间里的酸楚和凄苦遽然翻搅在了一起,垂眸掩下了那倏而起伏不定的心绪,指尖烫个滚热,红了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传来了封衍的声音,“你上前来。” 徐方谨身躯猛地一震,才发现不知何时封竹西已经被支走了,殿内只剩下了他和封衍两人相对,空寂的一方天地内,落针可闻,呼吸都仿若有声。 “要本王亲自去请你吗?”封衍声音清冷,眉峰冷冽,面容清隽肃冷。 徐方谨僵直的身体这才有了动静,他缓步上前去,“慕怀不敢。” “再上前来。” 压迫感兜头而来,徐方谨不明所以,但心里想见他眼睛情况如何的念想驱使他再往前走了几步,仍是没听到回音,他只能硬着头皮再靠近些。 “扶本王起来。”封衍这一声让徐方谨楞在原地,他不禁问:“殿下……” 徐方谨走上重阶,药气萦绕中,他在眸光转动间将克制的视线落在了封衍身上,动作轻柔撑起他的肩骨,让他能够借力起身,“殿下的眼睛……” 忽而封衍攥住了徐方谨的手腕,他毫不设防,直接跌坐在床榻旁,轰然的一声让人心头一惊,惶悚不安。 不过几息的功夫,封衍就松开了用力的指节,直截了当道:“你习过武,受过重伤。” 徐方谨当即退过一步来,指节泛着青白,“慕怀失礼了。” 他不知封衍为何有此一问,眼睫轻颤,轻声道:“自幼习过武,会些拳脚功夫,家道中落后被追债的人殴打过,卧床躺了几月。” 说的都是实话,若是封衍去查,也都能查到。但今夜的封衍莫名让人害怕,失明之后却像是开了双锐利的天眼,叫人无所遁形。 “诏狱那日,简知许得到消息后为何带了你去,连平章都被关在宫里不知星眠的消息。” 徐方谨的心沉了一下,“那晚我正在与简大人议事,是我提议让简大人带我去诏狱,或许能帮上忙。” 封衍冷厉的气息如有实质,话语平淡却犹如惊涛骇浪,一浪接过一浪,丝毫不让人喘息,明明他看不见,但徐方谨却觉得自己被他审慎地盯上了。 “江礼致在怀王府上,他同本王说想跟着你。” “慕怀——” 话还未落,就被封衍冷声打断,“你出去吧。”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里,徐方谨所有的解释都像是一场无形的审问,而封衍,甚至都不用正眼看他,手心里倏然捏了一把冷汗,脊骨里鞭策着深冷的寒意。 徐方谨脚步虚浮,只觉如芒在背,心如刀刺,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将刚才的情形过了一遍,包括封衍的每一寸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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