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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衍站起身来,目光中落了分怜悯,随后覆上幽深的冷意,声音散入霜雪中,“我已遭天谴。” 徐方谨蓦然抬头看他,只见他侧身站立,寒风凌冽,吹起他衣翩然的衣袖。 忽而手中的卷宗变得无比沉重,徐方谨垂眸,肺腑里充斥着极寒的冷意,似是要将四肢百骸都冻裂开来,脚下仿佛有千斤重。 封衍连日处理政务已是身心俱疲,年关将至,更是诸事纷扰,他目光落到了刑部来人身上,似是记起了旧事,眉头轻折,“今日便到此为止。” 徐方谨有些麻木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青越,青越倒是多看了徐方谨几眼,毕竟上一回此人可是将主子气得够呛,甚至呆在镜台山静修了四五日才下山。 青染则快步上前去,替封衍披上一袭玄色素面杭绸鹤氅,系好衣扣,便退到一旁去。 此时一直没说话宋明川轻笑一声,似讥似讽,“殿下赫赫威名,不容小觑。当年若有此等威风,也不至故人西去,身亡命殒” 闻言,封衍顿步,回过头来,“宋明川,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带积玉去的朝暮楼。” 宋明川的脸色骤然惨白。 当年的亲历者徐方谨见两人争锋相对,互捅刀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朝暮楼是当时京都里有名的南风馆,延熙七年,便是宋明川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 下了值,徐方谨没回国子监房舍,迎着风雪慢慢走到了飞鸿阁,阁中僻静,落雪无声,他默默走到窗前,开了一个细缝,冷风便灌了进来,吹得脸皮发紧,但他的心却莫名静了下来。 他坐在直棂围子文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几张国子监监生写的文章,翻开来看,头一篇便是孔图南的,字迹镌刻,铁画银钩,颇有风骨才气,这一手好字可与他不修篇幅的外相不符。 思绪漫散,耳听风吟,徐方谨的目光渐渐从字里飘走,落在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日。 延熙七年,江扶舟回京之后爹娘拘着在家里呆了几日,之后便在城内四处走动。许是年岁渐长,他对往日那些玩闹的事失了兴致。昔日的好友中简知许在翰林院做官,每日抄抄写写,整理文集历书,而宁遥清随侍御前,相见时难。 不得见封衍,江扶舟苦闷了几日,于是就去找被关在家中的宋明川了,听闻他在准备科考,家里管得严了些。不用想,宋明川肯定一脸苦相,他亦不喜读书习文,几个玩伴中,唯有他们二人课业较差。 三两步熟练地翻上了宋明川小院的院墙,江扶舟避开了宋家的家仆,一顺溜就进了屋子里。 烛火幽幽打照,裁下宋明川利落的剪影,他低头看书看得出神,这让江扶舟不由得纳闷,心里嘀咕着难道宋明川转性了? 江扶舟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着书案走过去,宋明川的警惕性太差了,他都快走到他身旁了,也没见宋明川有任何反应。 “嚓——”江扶舟一把就扯过了宋明川正在看的书,对着烛光小声将扉页的书名念了出来,“春花秋月何时了……” 宋明川被吓了一大跳,大喘着气拍着胸口,“积玉,你干什么,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你要吓死我不成。” 江扶舟摇了摇手中的书,好奇地问他:“你不是在准备科举吗?这看的都是什么东西?现在科考还考这个吗?” 宋明川被他一本正经的好奇问到耳根发烫,急急忙忙地抢了过来,趴在了桌子上,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没学了,学一整日了,现在看些闲书而已。” 一听是闲书,江扶舟来了劲,立刻凑到他身边,“我正好也没事干,你也给我看看,我近来可闲了。” 宋明川从床底搬出了他藏闲书的箱匣,拿出了第一册给江扶舟,“你记得还给我,这是孤本,现在都买不到了。” 江扶舟更是猎奇,孤本这种书他只在江怀瑾的书房里偷摸过几本,不过密密麻麻的字,让他读得就头疼,他看不下去就给简知许和宁遥清他们两个了。 于是江扶舟怀里摸了一本话本带回了府里,并且在第二日的夜晚,再一次爬上了宋明川的院墙。 他这回搬了个椅子坐在了书桌旁,捻起了一块绿豆糕,随口问宋明川,“琼羽,你说为什么楚王要帮风冉交那么多钱,他们关系很好吗?我看这个风冉也不是很乐意。” 宋明川正在专心描摹字帖,听到这话,落笔重墨滴出了一道长痕,这一张算是毁了,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翻到了第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风月话本。” 江扶舟恍然大悟,“你说楚王喜欢风冉呀。”继而眉头紧蹙,“这个楚王是不是有病,喜欢风冉还打断了人家的腿,又将人关了起来,我还怀疑他跟风冉有血海深仇。” 宋明川无奈扶额,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顿道,“他们是两个男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扶舟再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嘴里含糊,“断袖嘛,我虽然读书少,但不是傻子。阿爹说这世上有诸多感情,都是平等的,没什么奇怪的。” 他抬眸与宋明川莫名的眼神对视上,心里有些发毛,“琼羽,你干嘛这样看我,不就多吃了你两块绿豆糕,改明我买了就还给你。” 宋明川垂下眼帘,颇为无奈,“吃你的,没人惦记你的绿豆糕。” “积玉,若我考上了,你……” 江扶舟又翻过一页话本来,随口道,“你考上了我恭喜你呀,不对,你还要请我去喝酒才行。” 宋明川拿起了笔,状似无意地提起,“说到了喝酒,你去过朝暮楼没有?我过两日得空,若你想去,我陪你去看看。” 江扶舟正得闲,想起明日偷偷去见封衍,后日正好有空,于是就应了下来。 * 丝竹管乐,珠帘重幕,朝暮楼比之别的酒楼,显得僻静雅致,连堂内的一个花瓶都颇为名贵,以至于江扶舟都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扯了扯宋明川,“我们俩来这真的带够钱了吗?” 宋明川也有些发憷,他自己也少来,不过是听他人说起过,但在江扶舟面前他只能强装着镇定,“应该是够的,我们就喝酒而已。” 江扶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男的亲昵依偎在一起,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衣着单薄飘逸,幽幽的兰花香在厅堂里流溢,他有些不大自然,端直身子,实际上有些僵硬。 “你说的朝暮楼是南风馆?”江扶舟倒了一杯酒,小口地抿着,甜甜的,像是果酒。 宋明川干咳了两声,“你不是觉得不奇怪吗?来见识一下罢了。” 忽而一阵喧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你个死小子,你还清高上了是不是?袁大人那日不过看你可怜,给了你一口饭吃,你还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尖锐的声音刺耳,接着就是一巴掌扇在了一个瘦弱男子的脸上,很快那人脸上便泛起了一阵红。 瘦弱的男子可怜地缩在了角落,被毫不留情地踢了几脚,污言秽语加诸其身,眼见着又要挨打了,江扶舟站了出来,从怀里拿出银子来给那人,“你莫要打他了,他是你们这边做事的吗?让他在这里坐一下吧。” 老鸨盯着那一小锭银蹙眉,但看到了江扶舟和宋明川的衣着气度,便知道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开门迎客的也不至于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这位爷,能被您看上是他的福气,老奴这就让他陪你。”转头看向了地上瑟缩的男子,声音冷淡,“好好伺候这两位爷,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江扶舟走过去,将人扶起来,让他坐在了椅子上,见他一直低头发抖,轻声问他,“可是被打疼了?”又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金疮药给他,“这是药,若是很痛你就用一些。” “我叫小元,多谢二位公子相助。”瘦弱男子颤抖着将那瓶药紧紧握住,在朝暮楼里任何药太宝贵了,若是错过了这次或许就没有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见到两人一个饮茶一个饮酒,目无狭邪,倒像是真的来游玩赏看的,也就静静坐着,偶尔回答一些江扶舟的问题。 很多问题他答得很坦率,倒是江扶舟耳根有些泛红,一个没注意,一整瓶酒都落入他肚中。 小元瞪大了眼睛,“你喝完了?” 这朝暮楼的酒多多少少都不太干净,若是饮多可能还有催情的功效。 江扶舟不自知,双颊泛红,他撑着下颌,目光游离,“还可以再喝一壶。” 宋明川吓了一大跳,立刻看向了小元,“我这位好友烈酒也是饮得的,他这是怎么了?” 小元看向了四周,然后小声对他说了几句,宋明川脸色煞白,“都怪我,不该带他来这。” 说完就要架着江扶舟往外走,所幸江扶舟酒品极佳,听说要走,乖乖起身,还不忘将兜里的银子都给了小元,“你太瘦了些,买点好吃的。” 宋明川看到小元感激的眼神,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看不出来江扶舟还有救风尘的品性,若是被江伯伯知道了,他们俩肯定是逃不过一顿打了。 想着快些给他找个郎中,脚步就急了些,谁知道,江扶舟跨过门槛,转眼就走了别的路去,急得宋明川是满头大汗。 “积玉,你往哪里走?” “四哥,你怎么在这?”江扶舟语气惫懒,慢吞吞的,“我好累,走不动了,你背我走吧。” 宋明川抬眼就看见了封衍面色铁青地站着,江扶舟扒拉在他身上,死死抱着不肯放了。 “殿下。”他失声出口,“积玉他……” 此情此景,封衍如何看不出江扶舟发生了什么,他脸色沉了下来,让人拿来了披风,冷着脸将江扶舟盖了个严实,然后将人打横抱起。 “宋明川,下不为例。我自会找郎中给他医治。” 宋明川浑身僵硬,楞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封衍将人带走了,手心全是冷却的汗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涌上了心头。 不远处,青染看着气度骇人的封衍,不由得心里打了个寒战,得知江扶舟来朝暮楼后,殿下立刻抛下议事的一众东宫詹事,抄小路骑快马赶来,一来就看到了刚刚那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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