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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扶舟挽着他的手臂,像是儿时一般靠在他肩上,“阿爹,我知道了。” “你个混小子,平白那么乖巧,肯定有诈。”江怀瑾无奈地笑了笑,“是不是真的有心上人了?” 江扶舟有些迷茫,不解地问他:“阿爹,你说放在心里的人便是心上人吗?” 江怀瑾顿了一下,眸中似是也有些深沉,再出口时声音便低了下去,“心上人只有一个,心里时时念着想着,最重要的是,你若真的钟情于她,就起了独占的心思。” 对于这方面的情感实在匮乏,江扶舟有些迷糊,他无意识地拉着江怀瑾的衣袖,“原来是这样。” “你喜欢哪家的姑娘,让阿爹听听,也好让我同你娘上门提亲。” 不知为何,江扶舟忽然想起了江怀瑾见封衍的那个场景,心里一哆嗦,顿时不敢细想了,忙道:“我可没喜欢谁,阿爹你还是好好管管我哥吧。” 两人说着说着又提到了往日的旧事,笑成了一团,没有注意到远处站在一旁注视的江池新。 “回去吧。”江池新淡淡收回了眼神,转身就往回路走去。 秋茗托着盘,忙不迭跟上,愤愤不平道:“少爷为什么不过去,天一冷,老爷便腿脚湿冷,这瓶药你可是为老爷寻了许久。还有你的课业,也是昨日就同老爷说好今日要细看的。” 江池新脚步不停,面色冷了下来,“说够了没有?你若是想去便自己去。” “奴才是给少爷抱不平,这小少爷一出现,老爷的目光就全被他夺去了。他是春风得意,就连远在北境,老爷都念念不忘。” 江池新顿下脚步来,自嘲一笑,“积玉贪玩,父亲操心些,但对我也不差,府中为我请来西席也是大家,我的课业他都仔细看过,还替我斟酌笔墨,提点许多。” 明明一块糖也是两个人分,一碗饭也可以分得平,可江池新就是能感受到江怀瑾对江扶舟的偏疼,那种欢喜从来不从器物里得见,而是一言一行中渗透出来的。 扪心自问,父亲已经对他够好了,放眼身边的世家子弟,哪有父亲会从小手把手启蒙,还亲自带在身边学为人处世的道理,生病时席榻不离,哭喊时耐心哄劝。 他原以为自己从小跟在父亲身旁,陪同父亲经历过京都里的许多风雨,他们应是最亲近的。可积玉回来后,他才发觉,所谓父子之间真正的亲密无间便是如此,甚至往来信件,悉心问候,都能见父亲的挂怀。 所有的不甘心都潜藏在心底里,不敢宣之于口,他仰望父亲,怕自己这点可悲的嫉妒心会让父亲感到厌恶。 若是积玉打他骂他辱他,他的心里还能好受些,为自己卑劣的心找个借口,可偏偏积玉待人真挚坦率,对他这个哥哥,更是亲厚有加,还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有一回他生病缺了一味药,隆冬大雪里,积玉跑遍了全城替他寻来,又在床榻旁默默守了他几日。 “少爷,可自从小少爷回来,老爷的眼里就再也……” 江池新冷下脸来,“你若再挑拨我们兄弟之间关系,我即可便将你打出府去。” 秋茗只好喏喏不敢再言。 *** 调整了心情,江扶舟终于愿意出门了,他性子随江怀瑾,一向看得开,若是弄不清的事便再看看,有时糊涂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先是同师父入宫面圣,再次见到了那位金銮殿里高坐的君主。延熙帝虽体虚病弱,但威严依旧,甚至将他召来身前仔细看过,夸赞了几句,说此次退敌百里,扬威北境,他可是立了大功,少年英才,后生可畏。 江扶舟心里莫名萌生了几分忐忑不安,面前看着和蔼可亲的君王,却与东宫有些深深的罅隙,因着是叔侄,到底隔着一层。延熙帝膝下的独子不过三岁,而东宫树大根深,是礼法正统,在朝中颇有威望。 这些年,没少听说延熙帝与东宫不和,东宫动辄得咎,举步维艰。 可在如今在江扶舟面前的却是一个年老力衰的君主,他浑浊的目光里,深远广阔,越过万里河山。 他虽年迈衰朽,却勉励撑着江山社稷,事事尽心,宵衣旰食。大魏的前几任的君王都恪守着保守的边境战略,甚少主动出击,若遇敌袭,首选也是以天子之名,下发文书斥责,而后便是和谈招降。无它,一场大战太过劳民伤财,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北境永无止境的袭扰,边民深受其困。 延熙帝则不同,他主张出战扬威,寸土必争,虽累受非议,但他分毫不让。盖因永兴帝端州被俘后,大魏在四海诸夷眼中如坍塌的巨山,西南边境动乱,东南海患频繁,北境诸部落更是愈发嚣张。 经他多年耕耘,总算边境勉力得以安宁。延熙帝这一挥手,便给了北境诸多将领扬名立万的机遇,江扶舟少年得志,除了他自身英勇无畏外,也离不开延熙帝对边境诸战的倾国相助。 因而江扶舟对延熙帝的情感极为复杂。 恭敬退下后,江扶舟趁着没人注意,游荡过大街小巷,趁着没人注意,溜走了几圈后,循着小路,进了一座深院府宅。 他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封衍,转过月洞门和长廊,青染已经在等着他了。江扶舟小声嘀咕,还真的是什么都逃不过封衍的法眼。 都走到门前了,江扶舟忽而有些犹豫,面色为难,想起了那日尴尬的情形,脚步便犹疑了起来,“四哥是不是很忙,要不我改日再来?” 青染楞了一下,露出一抹得体的笑来,“殿下得了闲,正等着小少爷。” 得了闲才完蛋,莫不是要算账,江扶舟脚底抹油就想走,他挠了挠头,“他平日里那么忙,得了闲更该歇一会,不如我先走一步。” 眼看着江扶舟就要走,青染急得差点发疯,殿下面色难看已经好几日了,好不容易等到了江扶舟愿意上门来了,这还没见就要走,殿下岂不是得气死。 这时,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很淡的一声,却携着雷霆重压,“江扶舟,你若是不愿来,日后便再也不用来了。” 一字千钧,如施了定身术,江扶舟挪了一下脚步,从善如流,拐了个弯,讨好地笑了笑,“殿下日理万机,我也不能不识抬举,这就来。” 青染看着江扶舟的脚步有些发虚,不由得觉得好笑,亲自替他们把门给关上了,心里默默为江扶舟祈福。 踏进屋内后,身后的门忽而就被青染关上了,乍然这一声,还让江扶舟吓了一跳,他磨磨蹭蹭着步子,慢慢往书桌挪去,只见封衍正伏案提笔写字,眉目邃然专注,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到来。 见状,江扶舟的心勉强安定了下来,悄悄拿起了砚台里的墨条研磨,眼睛不由自主瞥向封衍的笔下。 这一看可不得了,啪嗒一下墨条滚落在地,江扶舟差点吓出个魂飞魄散,声音都抖了些,“四四哥……你怎么也在看这个。” 只见案上封衍摊开的书正是那日他看的那本风月话本——《春花秋月何时了》 封衍不动声色,抬笔继续写,“看看你这几日都在用功些什么。” 江扶舟不敢动,像是偷吃被抓的猫,寒毛竖起僵硬着站在一旁,他的脑子现在更加混乱了,本该批注四书五经的金尊玉手,现在却在批阅风月话本,怎么看都违和诡异。 “四哥,我错了。”江扶舟老实低头认错。 “你哪错了?” “我哪都错了。” 闻言,封衍停下笔来,翻过刚才写的那一页,朱笔勾画出来,“唯男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写的是什么?” 江扶舟就算再不学无术,也知道孔圣人说的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而话本里楚王对风冉调情的时候,擅自改动了几笔。 他垂下头来,眉毛打结,“这写话本的人亵渎圣人。” 封衍起身,将文椅让给他坐,“今日你得闲,便在这里再看看这书,一些错漏之处我做了批注。” 这无异于酷刑,江扶舟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他,真心诚意,“我知道错了,能不看吗?我现在很想看《论语》。” 封衍不理他,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不行,今日就看这个。” 不得已,江扶舟只好硬着头皮翻看这书,看到那处楚王打断了风冉的腿,还说钟情于他的桥段,封衍一本正经在一旁批了句“情理不通。” 他默默捂着脸,一页一页翻看着,尴尬到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看到后面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的眼神飘忽,落在了案桌上的摊开的奏折上,试探着问,“四哥,这个是什么?” 封衍在身旁翻看着一本《论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色淡了些,“礼部呈来的秀女人选,若是要给东宫选妃。” “啪嗒。”江扶舟手里拿着的笔倏而掉落了下来,滚在桌面上。 封衍默了一瞬,“怎么了?” 一听到是给东宫选妃,江扶舟的心五味杂陈,他压下肺腑里骤然升起的郁气,闷闷道:“你怎么没同我说过。” 封衍再翻过一页来,气定神闲,“这几日你想来吗?” 江扶舟的嘴角一下耷拉了下来,趴在案桌上,将面前的话本立了起来,挡住自己脸,咬着唇瓣,不让脸上的情绪外泄出来。 见状,封衍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我昨日写了许久,你老实看完。” 说罢,就抬步走到了门口,他推门而出,天光乍现,投下他身后的长影。 而身后的江扶舟哪里管他那句,直接抢过案桌上的奏折来自己仔细翻看。 只见头一个名字就是岑国公府嫡女朱映雪,他的心猝而空落落的,继而涌上了莫大的恐慌,偌大的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压抑不住的难受感从心间里冒出,尖锐的痛楚如石锤将胸口砸了个稀烂,他不依不饶地看过每一个名字,忽而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你若真的钟情于他,就起了独占的心思。 可这一句却在心底里模糊不堪,镌刻的痕迹渐渐隐没,眼眶里酸涩得厉害,可封衍是东宫太子,一国储君,日后若是登基,更是有三宫六院,千娇百媚。 如此想来,他的手便不住发抖发颤,当他终于能意识到自己情感的时候,却悲哀地发现,这注定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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