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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炉的银丝炭烧得正暖,封衍用银筷夹了一筷子菜进他碗里,“积玉以为呢,人人都在传,东宫太子为了储位,暗害了陛下独子,保不齐这茶楼都有说书的正在编撰这一桩皇室秘闻。” 江扶舟斩钉截铁地否定,“不可能,三皇子不过三岁幼儿,四哥怎么会对他动手。” 听到他果断的回答,封衍眸中神色微动,“积玉,我没有杀他。但如今朝野不宁,此时又出了这件事,怕是荆棘遍地,我已问过先生,你们早日启程。” 心中的惶恐摇摇欲坠,江扶舟眼底满是担忧,“那你呢,你会如何呢?” 封衍垂下眼帘来,“我不会有事,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眼下这个情形,陛下不会把我怎么样,你莫忧虑。” 江扶舟食不下咽,心神不宁,还是陪着封衍用了些饭食,稍晚一些,他就离开东宫了,离家两日,再多些时日家中人便要起疑了,这个紧要关头,他也不想给封衍惹出麻烦来。 见封衍沉沉睡过去,他回头看了几次才推门走了。 他刚一走,封衍蓦然起身,依靠在床边吐出一口血来,面色青白交错,青染惊呼一声,“殿下!” 封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紧紧抓着床沿,声音嘶哑,“莫要声张,让褚逸过来。还有,让先生尽快带积玉走。” *** 江扶舟在临走的前几日惊闻噩耗,就此耽搁了行程。 延熙帝一连辍朝七日,哀痛欲绝,椎心泣血,寻了方外术士和得道高僧入宫替三皇子往生祈福。不料此时有邪方术士进言,说山东曲宁县地动,诅咒了陛下幼子,走火入魔的延熙帝听信谗言,欲坑杀一地生民为独子陪葬。 举国惊骇,恐慌万状,流言蜚语惊动了九州万方,雪花片一样的奏折呈递御前,更有内阁携百官长跪在会极门外叩首劝谏,整个京都仿佛刹那间进入了隆冬。 延熙帝勃然大怒,当即让人将劝谏之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于是三四个拼死进谏的言官死于午门杖下,一时风声鹤唳,令人骇目惊心。 饶是如此,身边的近侍宁遥清仍接连上奏,跪在延熙帝面前言辞恳切,直言不讳,以示其举荒谬残暴,违逆天地人伦,他屈身跪在御前,豁出浑身胆气,已抱有必死的决心。 随后宁遥清便落了大狱,候旨问斩,任何人求情都不得。 江扶舟听闻后不顾身边人的阻拦,想要入宫,但宫门紧闭不得觐见,几日的时间,他求遍亲朋知交故友,但陛下盛怒,已有前车之鉴,除却源源不断的上奏搭救,竟再无他法。 封衍赶来的时候江扶舟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仍抓着他的手,眼底泪意滚滚,“四哥,鹤卿他……” 将身上的玄色云锦罗披风盖在江扶舟身上,替他系好了衣领,封衍沉着冷静,眉眼冷然坚毅,“莫怕,我会保住他的命。” 封衍不顾病体当日便直入宫门,正值三皇子头七,他一身素白免冠跪于宫中祭坛,以血书长祭延熙帝幼子,骤然响起的雷鸣惊天动地,狂风暴雨里,他长跪不起,血流如注。 延熙帝站于九重高阶之上遥遥远望,面容苍老,神色衰败,背脊伛偻,目光越过眼前的惊风骤雨,落在了封衍身上,天地广阔,不过他一人祭血哀鸣。 延熙帝不顾内侍的阻拦,只身走入了雨帘中,步履缓慢,久之,长叹一口气,便让人带封衍下去疗伤。 这场闹剧就此终结,但宁遥清触怒陛下,由死刑改判了宫刑,打入宫中净房扫洗恭桶。与此同时,延熙帝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一月有余才慢慢恢复了气力,自此以后,性情更加阴晴不定。 江扶舟潜藏于东宫照料了封衍几日,就到了不得不启程的时日,这一回再走他的心沉重万分,深宫幽闭,他亦无法再见宁遥清一面。 昔日种种皆似云烟,权势滔天,不过一夕之间,就可将人置于死地。他跨上马时,回望来时的长亭古道,竟恍若隔世。 *** 等到江扶舟再次返京,已是一年后,这一回,他带着战死的岑国公朱霄衣冠返京,且一路送回了已滞留北境多年的永兴帝。 他这一返京可谓是掀起了惊风骇浪,流言不断,同样他在北境的赫赫威名也响彻朝野。 半年前,岑国公朱霄在西北边境多线受击,腹面迎敌的济州大战里抵死力战,守卫国土直至最后一人,漠漠黄沙埋骨,朝野震惊,边境也因这一战动荡不安。 江扶舟用六个月的时间,埋伏潜藏,卧马冰河,寻觅敌将的踪迹,终于在风雪交加的一日,趁着敌军轻敌冒进,率领部下将杀死朱霄的敌军首领托克边奇斩于马下,将他的头颅悬于军帐前,以献祭恩师。 托克边奇为北境最大部落莫克族的首领,他一死,莫克族内部瞬间因争夺王位而四分五裂,而北境关外十七诸部纷纷陷入了一片内乱混战之中,无暇袭扰大魏边民,有此一战,可暂安西北边境。 立此不世之功的江扶舟再次扬名,他回京后,延熙帝一面对其大加封赏以安军心,一面又因他送还永兴帝一事圣心不悦,故而态度不明,避而不见。 江扶舟谢赏后便将自己锁在房中,闭门谢客,焦虑万分的江怀瑾破门而入,却发现他抱着岑国公满是血迹的衣袍倒在了窗前,高热不退,一病不起。 他这一病就是好几日,宫中来了御医看过后称心病难医,劝亲近人多宽慰些。 与此同时,岑国公嫡女替父上书,指责江扶舟不敬之罪,藏匿岑国公的尸身,葬于荒漠边城,风沙侵袭。延熙帝先是留中不发,而后遣人过府过问,但碍于江扶舟卧病在床,搁浅不谈。 封衍深夜潜入了江府,见到了瘦骨嶙峋的江扶舟,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他骤然心惊,快步走到了床榻边,俯身唤他,“积玉。” 江扶舟尚在发热,脑海混沌,仿若眼前再见广漠黄沙,残肢断体,鲜血淋漓,破旗扬起长风呼啸,乌鸦旋于头顶哀鸣,尸横遍野,他怎么都寻不到师父的尸身。 他一声又一声呢喃,肺腑中的热气弥漫开来,“师父……” 封衍将人揽入了怀中,再唤他,让他从梦魇中惊醒,泪湿眼睫,江扶舟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眸。 “积玉,我在。” 痛心切骨,江扶舟再掉不出一滴眼泪来,他紧紧抓着封衍的衣襟,眼眶干涩异常,喉间嘶哑,“四哥,你怎么在这里?” 封衍拿过茶杯来慢慢喂水在他苍白的唇边,“自你回来后,便谁也不见,我放心不下,便来了。” 江扶舟周身热气沸腾,晚间又烧了起来,封衍从怀里的药瓶里倒出了几粒药喂给他,“先吃药,其他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说。” 冰冷的手指贴上江扶舟烧灼的两颊,封衍眉心紧蹙,“江扶舟,再发热下去你命还要不要了。” 一句话让积攒许久的痛楚再次溃堤,无声的眼泪再次滑落,他哭得让人心疼,手指不住发颤,“师父走了…” 迟来的崩溃如排山倒海席卷了江扶舟,自岑国公战死后,他一直压抑着情绪,冷静地筹谋为师父报仇,将仇敌斩杀。 但大仇得报后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茫然,他一人一马飞驰在边境线,回首仿若还能听到师父笑骂他的声响,可烈烈风沙,星河倒悬,再无人相候。 封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斯人已逝,先生定是念着你,他若看到你如此,该是何等伤怀。” 直到此时,封衍才明白朱霄所说的江扶舟太过重情意,累及自身是何意,他将人拥得更紧了些,就这样默默陪着他。 江扶舟听着封衍的声音,困扰多日的梦魇似是终于退散,他失神的眼眸里望向了原处,声音很低很低,“师父之前的遗愿说是要葬在北境边域,我给他寻了一处有水有草的归所,长风万里相送。” 此后江扶舟似是打开了话匣子,喃喃细语,封衍就这样静静听他讲,替他掖好被角,一句一句应他。 等到困意袭来,烧热也退了下去,江扶舟眼中的惊慌茫然也渐渐消散,他盖着封衍的手,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祈求道:“封衍,你要好好的……” “好,我答应你。” 最后一声落入尘埃,江扶舟陷入了沉睡之中,这一回他睡得安稳些了。 等到封衍离开,已是东方既白,青染悄声走到了他身边,说及了朱映雪堵在江府门前闹的事情。 封衍面色寡冷,“你去告诉她,朱家应得的爵位孤不会忘记,此外,孤再应她一件事,让她自己斟酌衡量。” 青染低头应了声是。 *** 等简知许推飞鸿阁的门,发现徐方谨趴在窗前睡着,凉风习习吹进来,落雪时分,他也不怕着凉。 他快步走来,发现他沉沉睡着,眉头紧锁,眼角落了分泪意,“积玉,怎么在这睡着了?” 徐方谨从梦中惊醒,以至于再次看到面前的简知许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低声呢喃,“一梦黄粱。” 简知许操心地替他将窗关了起来,叮嘱道:“你身子骨不比当年,可要当心些。” 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徐方谨忽而笑了,“明衡,你还记得延熙七年琼羽醉酒那一次吗?你还问我是不是欠了他钱。” 简知许怎么不记得,“可别提那日的宋明川了,喝那么多酒,也不知道自己掂量掂量,我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送回宋府,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事。” 徐方谨刚醒,支着下颌,“我想起了我欠他那箱书还没还,他也没找我要。” 简知许不由得愣住,时过境迁,一晃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他替徐方谨倒了一杯茶,“他现在这个性子,哪里还读什么闲书。” 外头风雪再起,两人临窗煮酒品茗,一如当年。 ------- 作者有话说: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卜算子·不是爱风尘》南宋严蕊 下一章回归正常的时间线。
第53章 万里雪飘, 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素白中,风霜吹过建宁九年的余响,一转眼便入了年关。 年尾的这两个月里,徐方谨和温予衡便呆在刑部照磨所里悉心整理卷宗, 余下的时间便在国子监房舍中温书作文, 此时距离明年春闺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封竹西则跟着沈修竹去了山西和河南巡视, 顺道四处走一走,前几日才返京。他一回京就发现几个国子监的好友全部在温习科考,埋头苦读, 而许宣季则又到福建行商去了,过期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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