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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屋内灯火通明,进出的仆从都噤声,端着水盆往里面走动,表情极其严肃。 封竹西忧虑万分,想要进去看看情况,却被青越伸手拦住,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小郡王,褚大夫正在给世子看病,要不您还是先等一等吧。” “我就进去远远看一下……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就没看着点呢。”封竹西懊恼地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跺着脚懊悔。 青越面上犯难,“小郡王……” “一身的酒气还进来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乱吗?”封衍隔着殿门的这一句如风霜利刃,直直刺在了封竹西和徐方谨的心上。 封竹西猛地止住了脚步,而后退后了几步,险些就要跌下台阶,徐方谨三两步上前扶住了他,“平章,小心。” 青越此时向前走了几步,请封竹西和徐方谨先行去更衣,徐方谨紧抿唇,背脊汗湿,手心全是冷汗,酒气熏染了眉眼,回头看了好几眼寝殿。 殿内,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此间,褚逸擦了一把额间的热汗,粗粝的指节搭在了星眠的脉上,神色里的焦灼显了出来,担忧的神色还分给了不远处的封衍,暗道了一句,“真是难办。” 连褚逸都说出这句话,青染立刻看向了脸色冷凝的封衍,只见他眉峰沉了下来,冷声道:“拿碗来。” “殿下,你前几日才……” 对上封衍冷峻的眼神,青染没敢再多言,快步端来了莲纹青花盖碗,放在了黑漆彭牙四方桌上。 “嘶——” 匕首划开皮肉的声音,鲜血顺着划痕流了下来,很快就盛了一小碗,封衍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又割了一道出来,握紧拳头,青筋暴起,继而又是深深的一刀,可怖的伤口翻过皮肉来挤压流血直流。 手臂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几道划痕不均地分布在其间,只见封衍的唇渐渐失了血色, “封衍!你不要命了吗?!” 见封衍如此,褚逸骤然变了脸色,几乎是飞奔过来,火速拿过绷带给他止血,然后从药箱里拿出药来给他止血,嘴里压抑不住的怒火,吼他:“疯了,疯了,你真是疯了!” “你要找死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别坏我名声。” 封衍阖上眼眸,缓了一下肺腑里的气息,哑声问他:“够不够?” 褚逸咬着牙关,“你都这般舍命了,我怎么会不竭尽全力。” 到底是多年的好友,褚逸心有不忍,再一次劝他,“载之,你我都知道,星眠本就先天不足,能活到今时今日全赖血亲以血供养。这两年他病得更频繁,若这样下去,恐年岁不永,于他于你,都是苦痛。” 他一咬牙,还是说出了口,“不如就此放手,让他往登极乐。” 封衍骤然掀起眼帘来,渊深的眸光复杂交错,“绝无可能。” 骨肉血亲,让封衍怎么舍得? 他再开口的话已是嘶哑无比,“褚逸,这世上我只剩星眠了,我绝不可能放手,来日九泉之下,我如何见积玉?” 为人父母,褚逸也知此话的残忍之处,若是能劝,也不会由着封衍到今日,他着急来回踱步,“当年替积玉诊治的巫医真的寻不到了吗?若是他来,或许有一线生机。” 毕竟当年就是巫医在江扶舟九死一生的时候整出个违背天伦生子的事来。 封衍按住了伤处,“已在尽力找了,但他行踪诡谲成迷,再给我些时间。” 过了一个半时辰,褚逸再探星眠的鼻息和脉象,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替星眠掖了掖被子,听到封衍走过来的脚步声就自觉地让了位置,坐到案桌准备开药方。 此时,星眠手指微动,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封衍的疲惫的倦容,愧疚地吸了吸鼻子,“父王,对不起。” 封衍摸了摸他的额发,安慰他道:“下次入口的吃食不能乱来。” 星眠伸手想要封衍抱,封衍只好将他裹在被子里抱在怀里,叹道:“你不能再吓父王了。” 听到这话,星眠羞愧地低下了头,依靠在他怀里,低声道:“我再也不敢了。” 他伸手抓住封衍的手指,满脸的纠结和懊悔,“父王,你别怪慕怀,是我自己趁他没注意偷喝的,谁都不知道。他还同我说小孩子不能喝酒,是我好奇,以为没什么事的,是我自己的错,怨不得旁人。” 听到星眠亲昵的称呼和维护的态度,封衍半眯眼眸,握住他手的力道重了一分,“父王知道了。” 不过一刻钟,星眠的眼皮就慢慢耷拉了下来,封衍将他放了下来,不放心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眸光里全是眷恋和疼惜。 想起了星眠刚才的话,封衍心口添了些许的郁气,看来他是低估了这个徐方谨对星眠的影响。 失血过多,封衍眼疾又加重了些,往日能看到个轮廓,现在连一点形都看得勉强,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徐方谨人呢?” 青染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上一回封衍跟徐方谨在镜台山的那次见面闹得属实难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抬步带着封衍前往了另外一座寝殿。 已经等了两个时辰的徐方谨焦灼不安地坐在圈椅上,滴水未进,麻木的眼神钉在了门上,干涸的眼泪在眼角刺痛,看到星眠昏睡不醒,他心如刀绞。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站起了身,发麻的脚让他一下没站住,跌倒在地,见到封衍走进来的衣摆,膝盖摔疼了也不顾上了,颤声问他,“殿下,世子如何了?” 封衍负手站在窗边,离他遥遥的几步,入隔天堑,也不答,幽冷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还是青染扶着徐方谨起身,“徐公子,世子暂时没什么事了。” 听到这话,徐方谨一直吊着的心才勉强放了下来,抓着青染的手,连问了几声,“他好吗?是不是很难受?” 这话青染不能再应答了,但对上徐方谨愧疚和痛苦的眼眸,他还是说了一句,“世子吉人天相。” 看着徐方谨坐好之后,青染就默默退到了殿外去,关门时的一声闷响,徐方谨不禁看了过去。 目光回到了只留给他背影的封衍身上,徐方谨别过眼去,走上前去轻声问,“殿下,敢问世子有何旧疾?今年世子……” 他话未说完,就被封衍打断,“与你有何干系?” 闻言,徐方谨心如刀割,呼吸乍然凝滞,他死命咬着牙关,忍住翻滚的情绪,“我能不能见见他,就远远看一眼就好。” “砰!” 封衍忽然将徐方谨逼到了墙角,单手掐住他的脖颈,让他的头猛地一下撞在了墙上,森冷的眼神如霜雪,“徐方谨,我让你跟着平章是因为你有用,我警告你,不要把心思动到星眠身上。” “他思念亡父,待你亲近些,你不要得寸进尺。” 徐方谨被他扼住咽喉,后脑吃痛的一下让他脑子嗡嗡作响,又听到封衍毫不留情的话语,压抑不住的眼泪滚落眼眶,“我只想见见他,看他安好就好……” 封衍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冷笑一声,“你要荣华富贵,亦或是位极人臣,本王都可以成全你,唯有星眠,本王希望你离他远一些。你心里想什么,本王不想知道,你有所求也好,无所求也罢,都别试图蛊惑星眠。” 徐方谨眼角发酸发涩,拼命吞咽的苦楚却被紧紧遏住,他肺腑里的气息像是凝固了,他惨然一笑,嘶哑着嗓音,“我说没有,殿下相信吗?” 太过用力,封衍手臂上的绷带崩裂开来,渗出鲜血,他放了禁锢徐方谨的手,退后两步,“有或没有,本王都不在乎。” “只是徐方谨,你越界了。” 倏而得到新鲜空气的徐方谨依靠在墙上,跌落在地,捂住自己红了一圈的脖颈,唇边泛起苦笑,他知道,封衍今日绝对不会让他再见到星眠了。 挣扎着爬起来,徐方谨一把抹去了脸上的热泪,俯身朝着封衍行了个礼,“请殿下恕慕怀失礼,好好照料世子。” 退出寝殿的时候,失魂落魄的徐方谨被门槛绊倒,跨出去之后滚落了台阶,衣裳染上灰尘,一刹那他心脏痛到再也起不了身。 青染惊叫一声,“徐公子!” 立刻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您没事吧?” 但看到徐方谨泛红的双眼和眸中压抑至极的痛苦,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讷讷地看他。 “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青染就这样看着徐方谨一瘸一拐地走远了,灯火辉映下,只打照下枯寂的长影,与头顶孤悬的清月一般哀凉。
第59章 明月高悬, 如水温凉的光流淌在窗前,萧瑟的风呼啸,吹来细小的沙尘无声无息滚落,衬得一室更加寂静。 徐方谨抱膝坐在窗旁, 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被风拂过, 石青色衣袖因为从阶梯下跌滚, 而摩擦处了一个大破口。膝盖摩擦着过坚硬的石阶,在衣摆下发红发肿,刺眼的红血丝覆在素白衣裳上。 他似是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 只静静将头依靠在窗棂的边缘,肺腑里挤压的呼吸游走过喉腔, 像是极寒之地的冰霜, 将他浑身都冻得僵直板硬, 再不得动弹。 脑子里的思绪混乱,不断搅动着翻来覆去的回忆, 他紧闭双眸,雾蒙蒙的白光, 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他因为不得已有了星眠后的惊恐和惶惧,很久都不肯出门,甚至不愿开窗让天光打照进来。他曾无数次想过不要星眠,在极恨的梦魇里反复憎恶, 却又在惊醒的梦后同他懊悔道歉。 年岁渐远, 当时缥缈的爱恨已经幻化成云烟,徒留下无尽的后悔和哀默。 凉风扑面,深夜蝉鸣孤音,徐方谨坐着一动不动, 飘零的树叶随风逐走,沙沙作响。一晃就是几个时辰,直至东方破晓,绚烂的霞光穿透云层铺染过千万里天际。 简知许打开飞鸿阁门时险些吓了个半死,看到徐方谨像一方游魂一样靠在窗边,身形单薄,似是一缕风就可以吹散。 “积玉,发什么事了?”他飞快走到窗边,抬手把瑟冷的风关在了外头,而后仔细打量才发现徐方谨衣裳凌乱染尘,魂不守舍,失神的瞳孔里黯淡无光。 见简知许来,徐方谨干涩的眼眸才轻轻眨动了几下,混沌中思绪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他突然紧紧抓住简知许的衣袖,声音沙哑无比,“明衡,你去怀王府帮我看看,看看星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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