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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还想再说,封衍先一步让人进来扶他回房,“先生不必再劝,我意已绝,您年事已高,在府中安度晚年便是,世事纷扰,总归日月轮替之时。” 送走了周先生,封衍一个人孤坐在椅凳上,只觉得了无生趣,握住手腕上的念珠,拨弄一颗又一颗,勉强静下心来。 此时,青染急匆匆的脚步走了进来,“殿下,有急信寄来。” “我们的人在河南发现了江礼致的踪迹。” 封衍遽而蹙眉,“当年江礼致因运粮一事被认定通敌叛国,也是他的诡谲的行踪让人怀疑积玉私卖军需,他早已死在乱战之中,怎么会有他的踪迹?” 青染知道这件事实在重要,江礼致当年随江扶舟出征,五年前运粮时死在乱战里,他身上牵连着当年的许多事,于是立刻将手中的信念给了封衍听。 封衍听罢后,沉思良久,“再修养几日,当本王的眼睛好些了,就早日启程。” ------- 作者有话说: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唐李贺《苦昼短》 第一卷结束了,下一章进入第二卷了,会换个地图,过往的事情也会慢慢揭晓,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60章 河南永王府内, 已是深夜,抽打的鞭声如戾风凄厉,一道道血痕遍布在劲瘦背脊之上,毫不留情地鞭打似狂风骤雨, 封铭口中死死咬着一块白布, 一声不吭地跪着, 身躯挺直,豆大的汗水从额间滑落。 “啪——”染血的鞭子被永王扔在了一旁。 永王手指发颤,指着跪在一旁桀骜不驯的封铭骂道:“逆子,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见他毫无悔意,眉目间的倔强似利刃, 永王捂着气到发痛的胸膛, 苍老面皮上叠了几个褶皱, 眼底的嫌恶不加掩饰,“当年若不是你哥哥横遭劫难, 这个世子怎么也轮不到你,果然是下贱胚子生的庶子, 上不得台面。” 封铭一把扯掉口中塞住的棉白布,喉间哽住的鲜血吐了出来,他毫不在意地抹掉唇角的血液,邪性的眉微挑,“父王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想要这个位置就是我的, 谁来我都会杀了他,扒皮抽筋,敲骨吸髓。” 闻言,永王胸中的那股气堵得慌, 为他这般凶残而心惊,这么些年,自然也见识过封铭残忍的手段,一日后悔过一日,自己这是养了一头血狼在身边,伺机而动,毫无人性。 “逆子!你知不知道放出江礼致的消息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你到底要干什么?”跌坐在黄梨花缠枝圈椅里的永王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自从知道封铭几次擅作主张之后,他就知他这个儿子已经有脱离他控制的迹象。 封铭不以为意,兀自站起身来,语气散漫,“父王想要雍王死无葬身之地,以报哥哥当年的血仇,我这个做儿子和弟弟的,怎么都得给您分忧。” “若没有江扶舟的事情做诱饵,怎么让封衍亲自来,父王的如意算盘如何打得响?” 永王头脑一阵阵昏天黑地,重重握住了椅围,“以身饲虎,你以为会有什么好下场,稍有差池,便是鱼死网破。” 封铭随性将衣袍披在肩上,看着头发花白的永王,嗤笑道,“父王这话说得好笑,王铁林身死那一日,您尚且去哥哥的灵前告祭一番,怎么轮到雍王了,您反倒畏首畏尾了。雍王欺人太甚,已是天怒人怨,血海深仇,不能不报。父王还是老了,怕不是忘了当年哥哥的惨祸。如今王铁林已死,雍王的死期也不远了。” 当年长子长媳幼孙横死于雍王之手,永王怎么会忘,他捏紧了拳头,眼中红血丝密布,“你做事无所顾忌,迟早自食恶果。” 封铭冷笑,“父王说这话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儿子自从被您提到这个位置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是洪水猛兽也好,豺狼虎豹也罢,父王便受着吧。” 说罢,他抬步就要走,永王霍然起身,横眉冷对,“你到底把江礼致这个祸害藏到哪里去了,我劝你早日杀了,封衍这些年几近疯魔,你惹火上身有何益处?” 封铭回过头来,遥遥看了一眼仿若苍老了十多岁的永王,“父王不是一直在寻吗?儿子怎么会知道在哪里。” 这话气得永王死死盯着封铭的背影一连大骂了好几声逆子,身躯不住战栗。 封铭一路飞驰,绕过月洞门和长廊,几个侍从和婢女见他衣衫不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纷纷躲避在一旁,生怕触到他的眉头。 永王府两任世子,性子截然不同,头一位是正妃所生,一出生就是众星拱月,为人温文尔雅,风光霁月,幼时因聪慧还被宣悯太子抱在怀中称赞过,可惜天妒英才,早早离世。 而后头这一位就一言难尽了,未成为世子之前,不过是众多庶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养在别院里自生自灭。王妃善妒,庶子们在别院里你争我抢,每年死几个草草收尸也就罢了。 永王前去别院时一眼看中了与其他庶子撕打也不改其傲骨的封铭,便带回府中好生教养。起初就连永王都为封铭的乖训的外表所欺,后来才知他本性残虐苛毒。府中下人更是知晓他手段狠厉,不敢轻易靠近,故而世子院是人人畏惧之地。 封铭到了屋前,面不改色地整理好了衣裳,继而推开门走了进去,一屋寂暗,唯有窗边洒落进屋的光如水波清澈。 鬼面静静横躺在梁上,听到动静后,幽深的眸光看了过去,见是封铭,三两步翻身下来,单膝跪在了地上,“主子。” 封铭坐下来,招手让鬼面过来,淡声道:“坐吧,你此去京都辛苦了。” 见他神思不属,封铭不禁拧眉,“发生了何事?” 鬼面的眼底有几分彷徨和困惑,“回禀主子,此番去京都,总觉得很熟悉,好似我曾经到过,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封铭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慢条斯理地掀开了紫檀平角条桌上摆放着的绿釉狻猊香炉,用镊子放了一块香片进去。 燃香罢了,他淡声道:“是吗?那可就奇怪了,你是我从在街边捡回来的乞儿,从未去过京都,你说是吗?” 冉冉的云头香混杂着细密的幽兰香交错纷杂,溢满了屋室,鬼面的眼神渐渐由清明变得混沌,他坐在那里,好似一尊石山,一动也不动。 “阿礼,你过来。”封铭抬起眼帘,深邃的眸光放在了鬼面的身上。 似是听到呼唤,鬼面默默坐到了封铭的旁边,背脊挺直,却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封铭,无喜无悲,若不是呼吸仍在,倒像是一座石像。 封铭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手落在掌心,继而十指紧扣,“阿礼,回京都高兴吗?你家就在那里,去金福巷了吗?你之前同我说江扶舟便是在那里将你带回家的。” 没有任何应答,鬼面死寂一般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听不懂任何话语。 封铭也不恼,轻轻将人揽在了怀里,“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在找你。” “哥。” 鬼面忽然的一声落在屋内,让封铭眸中的阴毒一闪而过,他骤然捏紧了鬼面的下颌,声音森冷。 “江礼致,你哥死了,江扶舟五年前就死了。” 口齿张合不得的鬼面只睁着迷蒙的眼睛看他,表情无措迷惘,没有再说一句话。 封铭唇边露出残忍一笑,“你若是知晓,当年你的行踪成为了江扶舟倒卖军需的罪证,该是怎样的椎心泣血。” “是我救了你,你怎么就不记得了呢,阿礼。”封铭揭开了鬼面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半边烧毁的脸,手指触摸在凹凸不平之处。 不管鬼面是否听懂,封铭将他圈在怀里,在空寂的屋内,他目光落到了幽暗的窗边,喃喃道:“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带你回京都。” 无人应答,轻若云雾的声音飘散在屋内。 *** 天朗气清,风烟俱净,似水洗过的澄澈,渺然万里无云。 王士净正在内阁值房埋头批阅各项文书,他已经静坐了两个时辰,背脊紧绷着,等他抬起头来时,衣裳已然汗湿,用棉布擦了擦额上的汗。 今日内阁与陛下共同商议河南赈灾一事,陛下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为了钱银一事。陵寝大修在即,又要挪出银两来赈灾,可不是得东挪西凑。 御前议事时,王士净委婉地提出了从宫禁的内承运库先借调一些银两赈灾,待来年税收再补上,以疏民困。建宁帝当即冷下了脸,斥责内阁无能,国事艰难如此,不思悔改,冷然拂袖而去,独留下战战兢兢的几人磕头告罪。 王士净的腿脚发麻,站起时脑中嗡嗡作响,这几日没怎么睡,朝事纷繁,科举舞弊案在前,眼下各省呈递上的灾情又急如星火,乌青的眼角横生了些许褶皱来。 “我真恨不得能点石成金。”王士净将适才写好的一叠纸愤然扔到了一旁,“真是哪里都缺钱,北边战事袭扰不断,西南边境苗民叛乱。再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谢道南俯身将飘落的几张纸捡起放在案桌上,“事情总要一件件来办,静翁且宽些心来,国事急不得。” 王士净向来性急,躁气也重,这几日熬到眼珠子都发红了,愁容满面,“没有钱,此次河南赈灾如何办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陛下也不知是何意,小郡王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齿,一个国子监监生套了一个钦差的空职,就去河南巡视灾情,这不是胡闹吗?” 谢道南捋了捋胡须,慢声道来:“我倒是觉得陛下此次另辟蹊径,这个徐方谨在科举舞弊案中颇有胆气,又与小郡王亲近,指不定有奇招。河南灾情走到今日,朝廷多少钱投下去都难见几个水花,这背后多少与中州之地的藩府和地方官有关。” 他说得好听,王士净撇了撇胡子,不就是投石问路,反正一个监生,大不了杀了平怨,总之就是花钱少的路子。 “民生多艰,迟一日便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卖子鬻女,如何等得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官场新人去劈山开路。” 谢道南反问,“你刚刚算了许久,挪出多少钱来?” 王士净靠在椅背上,苦着一张脸,“就几万两吧,这还是挪了京官俸禄的款项。灾要赈,民要抚,水利要休。”他摇了摇头,“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声音低了些,谢道南凑近了几分,“听闻陛下又暗中派了人去河南,此事着急不得,船到桥头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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