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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简知许眉心紧拧,知晓他不会无缘无故这番情状,也不多问,当即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了徐方谨的身上,替他系好衣领,脸色严肃认真,“你莫急,我现在就去。” 说完就推门而出,他知道,如果这一遭不走,徐方谨今天不会放下心来。 简知许这一去似是过了许久,徐方谨心中不住祈祷,恐惧和担忧如有实形,将他困在此方天地。 直到推门而入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才投去希冀的目光。 “星眠没事,我还同他说了几句话,你莫忧虑。”简知许一边说一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让他缓和一下焦急的心绪。 简知许由于来回的脚程太快,气息还有些不稳,坐在徐方谨身边的时候才发觉后背出了一身的汗,他将手上的一瓶药膏放在了案桌上,“封衍让我带来的,说你昨晚走之前摔了。” 徐方谨麻木的腿脚渐渐开始有了些动作,他垂下眼眸,手中握紧了冒着热气的茶杯,低声道:“没看清路,摔下了台阶,不碍事。” “你站起来让我看看。”简知许严肃地看向他,却在他易碎的眸光里败下阵来,“积玉,昨日事发偶然,你不要太自责。” “这几年,星眠一直这般吗?他看起来那么瘦。”徐方谨蓦然抬头问他。 简知许沉默了一会,斟酌着用词,“星眠体弱多病,这几年都是封衍在亲自照料,但据我来看,星眠确有先天不足之像,恐……天不假年。” 徐方谨手中的茶杯骤然跌落,温热的茶水洒在他衣裳上,他慌了神,手指打颤,脑海混乱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见他这般,简知许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劝慰道:“听闻封衍已经在寻觅良医,你且宽心。” 徐方谨跌跌撞撞下了椅凳,走到了案桌上拿了纸笔来,只是沾墨的手在抖,他凝住心神,另一只手扶住落笔的那一端,饶是如此,写出来字还是沾了些浓墨。 飞笔写过之后,他有些站不稳,头脑不住发昏,勉强扶着桌角直起身来,将手上的纸张递给了简知许。 “明衡,你也知我府上的那位巫医,是我爹在西南边境时救下的医士,当年星眠的事便是他给的药。五年前他陪疗养我两个月后就四处游方去了。我依稀记得他是福建人,你帮我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寻到他的踪迹。” 简知许看他强撑着,起身将他慢慢扶着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若有所思,在几个字上扫过几眼,“福建的话,卓惟津卓大人现如今在福建履任,简卓两家是世交,待我修书一封,再托一些故旧暗地探访一下。” 徐方谨撑住发昏的头,听到他这么一说想了起来,“卓大人是我阿爹的故交,若我没记错,他是当年因为科举一案被贬到了福建去了。” 简知许点了点头,“没错。”而后他有些犹疑不定,“这次陛下修陵寝缺石料,福建上表言发现了象征祥瑞的石料,工部将其纳作陵寝工料,陛下还下旨夸赞了一番,听闻就是卓大人经办的。” 思绪混乱之际,徐方谨仍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福建此番阿谀上御运送石料,迢迢千里耗费人力财力无数,可是在朝野里引发了热议。 地方上表祥瑞这事不稀奇,可偏偏是曾直言犯上,刚直廉正的卓惟津,因而私底下非议不少。尤其是王士净,听闻是卓惟津,一气之下连写了七封信去骂这位故交,那几日火气上头,礼部没人敢惹他。 徐方谨阖上眼眸,指尖扎进掌心,语气沉了几分,“明衡,沧海桑田,谁能不变,就连你我相见,都已遥隔五年,再不负当年意气。经过去年的浙江杀妻案和科举舞弊案,我才发现往日我还是太稚气了些。” 他自嘲一笑,“所谓公道,总要屈于形势。昔日我桀骜不驯,参办过几个案子,还以为自己了不得了。现在才发觉,不过因为当时我是天子近臣,又有封衍给我收拾烂摊子。” 简知许想起了孔图南的死,见徐方谨这般消沉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积玉,你已竭尽所能,无需自责。” 徐方谨索性趴在桌子上,发痛的头好歹好受些了,他侧着头看向了窗棂上透过来的暗影,“明衡,你记得我娘吗?” 还没等简知许回复,他就将这几日的郁郁之事和盘托出,“前几日陆大人同我说,一个案子牵连到我娘曾经在边境的女仆,据她所说,我娘曾经想给我下过毒,但不知为何又收手了。” 接着,他就从头开始把平阳郡主死因的疑云和查出来的事全部说给了简知许听,过于平静的语调却平白让人听出些哀悯来。 徐方谨见一直没人说话,便抬起头来看简知许,岂料他眉头紧锁,脸色着实难看。 乍然心绪拧成了一根绳,徐方谨定定看他,“明衡,你想到了什么?” 简知许紧紧抿唇,对上徐方谨灼热的眸光,他才犹豫着开口,“我想起了一件旧事,封衍也知晓,他不让我同你说,就一直瞒到了现在。” “当年封衍觉得你名声上许有蹊跷,于是暗中调查,发现你纨绔的名气响彻京都,多数人对你有偏见,其源头便是平阳郡主散播出来的,因此事较为隐晦,且不明缘故,封衍不让我说。” 如平地惊雷,再一次在徐方谨脑海里炸响开来,他头脑一片空白,继而剧烈的疼痛在脑里摇晃,喃喃自语,“为什么…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往事迷离,迷雾重重,他身处期间,忽而觉得四周全是无穷无止的昏暗。 可他从来没有察觉到阿娘对他的任何不妥之处,打骂关怀依旧,逢年过节亦同他叙话。究竟是有何苦衷和缘由,让阿娘做出这些事来。 “积玉!”简知许立刻唤他,看到他眼底的挣扎和苦痛,亦是伤怀,“平阳郡主为人光明磊落,襟怀洒落,这背后肯定有隐情,还有时间,当年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查,但若你想岔了,徒伤其身,得不偿失。” 闻言,徐方谨缓和了下汹涌起伏的心绪,眸光中落了几分哀默,轻声道:“也罢,来日方长,过往种种,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简知许叹了口气,给他再倒了一杯热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徐方谨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些,“王铁林身死,永王的目的绝不只在此,他与雍王有血海深仇,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简知许一猜即中,“河南干旱已有两年了,这些年雍王在河南动静不小,的确是朝廷的一大弊病。”随即他就产生了困惑,“你如何插手?” 小口抿了热水,徐方谨的目光落在了案桌上,“自有人会着急,我猜陛下也会派人前往,极有可能是齐王。且此次一定得去河南,当年叛乱案运粮一事也与此地有关,我需要亲自去看看。” 简知许摩挲着下颌,“近来这个齐王风声很盛,接连办了两个案子,又将秦王挤了下去,难道陛下是齐了立储的心思?可齐王出身乡野,来历不明,朝臣没几个看好的。” 徐方谨缓缓靠在椅背上,“圣心莫测,曾经也有不少人看好秦王。陛下的心思谁都捉摸不透,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刺痛从膝盖上传来,徐方谨低头一看,昨日摔倒的地方渗出血来,他默默将腿移开来,尽量不让简知许看见,岂料下一刻抬头就看到简知许铁青的脸色。 “江积玉,你再耍花招我真的会打死你,快点擦药。”简知许挽起袖子来,眼中的杀气像是要将徐方谨剐了。 *** 怀王府内,青染正在紧锣密鼓地整理前往河南的行装,还要听一旁褚逸满是火气的絮叨,说什么才没歇息几日又要出远门,旧疾未愈,整日折腾自己真是嫌命太长了。 青染听得心惊肉跳,还几次看向了封衍,发现他没任何动静,就任由褚逸唠叨。 封衍正在闭目养神,揉捏着额上的穴位,他眼疾加重,什么也干不了,索性坐着,省得褚逸再大动肝火。 突然,褚逸噤声了,青染也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神情严肃,胡子梳得板正,拐杖敲地的声响像是雷响。 青染立刻行礼,随后走过去想要扶着他,“周先生,你老怎么来了?” 封衍眉心跳了跳,他这位恩师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是为了前几日星眠的事来,他立刻让人给周先生看座。 周先生七十高龄了,孤寡一人,当年妻女在太子党惨遭屠戮时离世,他亦卧病在床,封衍便让人接到怀王府来修养。当年他就最不喜江扶舟,乍然听闻他们的婚事,颤巍着要从床上下来说要去金銮殿一头撞死,让陛下收回成命。 褚逸最怵这个满脑仁义礼智,油盐不进的老头,找借口踮脚溜了出去。 周先生不让青染的搀扶,老胳膊老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哀声道,“殿下,请听臣一言。” 封衍听着声走过去将老师扶了起来,温声道:“先生何必如此,有话直言。” 周先生是府中为数不多知晓封衍因为星眠伤身舍命的人,他听这几日府中的动静,又看到封衍双眼瞳色有异,就知道他又残害己身了。 “殿下何苦为了一稚童再三伤及自身。” 封衍定住了脚步,“谁又到先生那里多嘴了,此事我自有分寸。” 周先生执拗地跪下不给他搀扶,颤巍巍磕了一个头,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正值盛年,何愁来日没有子嗣,世子尚且年幼,何必强求。” 封衍静默了一会,见周先生执意要跪,他也不强迫,只缓缓走到了窗边,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身前,在他眼里只有不甚清楚的白雾。 屋内沉寂了许久,久到周先生想要再劝,此时却见封衍负手而立,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来。 “正值盛年……我只觉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周先生骤然惊骇,他看向了封衍的背影,他不知为何才三十多岁的学生话语之间竟有迟暮之意,浑身发颤,凄声道,“殿下何以有此暮年之思?” “陛下尚未立储,依殿下贤能之才,未尝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如今山河飘摇,陛下大修陵寝枉顾民生,各省灾情频发,四夷边境动乱,天下思明主久矣。” 封衍长叹了一声,“先生,我已是残废之躯,死灰之思,苟延残喘于世,终不过尺寸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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