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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们退下后,林霜绛坐在慕无铮的床边。 慕无铮茫然地摸着头,迟疑地问:“霜儿,朕是不是……忘记了许多事?” 林霜绛心中一阵酸涩,“是忘记了一些,不过所幸身边的人和事,陛下都还记得。” 慕无铮捂着心口,神色怅然,道:“朕好像感觉……有个人一直陪着朕……走过了许多事,可朕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样子。霜儿……朕总觉得,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林霜绛温声安慰道:“陛下,您拥有整个昱朝,不过是失去了一些记忆罢了。还请陛下莫要为此太过伤神,日后每一日,陛下都会拥有新的回忆。陛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养好伤,保重龙体。” 慕无铮微微点头,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慕无铮的病逐渐大好,调养期间,欧阳恪特意将林霜绛,连同薛太后、晋琏、慕无双、赵及月、慕无寂、姚冬易等知悉内情之人召集一处。 欧阳恪神色凝重,拱手道:“陛下病情已大为好转,只是尚在调养阶段。老臣恳请诸位,对宸王一事务必守口如瓶,切莫刺激陛下病情,以免再生变故。” 长公主慕无双神情略显古怪,开口道:“如此说来,陛下施针过后病情好转,多数人都还记得,唯独有关我哥哥的事,大多模糊不清?甚至连为何立我母后为太后,都记不起来了?” 林霜绛微微叹气,点头应道:“正是如此。臣已告知陛下,太后娘娘与先皇后是至交好友,陛下暂且信了。长公主,并非我等有意隐瞒,而是陛下的心结本就是宸王殿下的死……长公主难道忍心,看着陛下余生都在痛苦中煎熬么?” 慕无双听后,亦微微叹气,无奈道:“好吧,我们都不会说的。” 薛太后满脸心疼,眼中含泪道:“陛下为离儿的死那般痛苦,哀家实在不忍心。忘了便忘了吧,至少陛下还能安乐无忧地度过此生……如此,哀家对静殊也算是有个交代。” 林霜绛走到晋琏面前,“那,晋将军呢?” 晋琏微微点头,沉稳道:“林修撰的用意我明白,陛下忘记宸王殿下一事,眼下的确于江山稳定有益,对陛下自身更是好事,我不会说的。” 欧阳恪身着紫袍端坐一旁,缓缓道:“宸王殿下为国献身,便是陛下不记得,我们也不会忘。陛下从前的心结无非是为宸王殿下报仇,如今仇已得报,便只剩下让宸王殿下青史留名,此事太后娘娘放心,纵使陛下失忆,老臣也会让殿阁去办,定不会让世人将宸王殿下遗忘。” 薛太后幽幽叹气,点头道:“便按文翰侯所言。” 慕无铮歇息数日后,便重回朝堂。 百官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近日皇城风言风语不断,天下初定,众人都生怕小皇帝再有个闪失,若是真让那不学无术的纨绔慕凤玄继位,那这偌大的昱朝可就真的完了。 自那次太医院联合施针后,慕无铮许久都未再犯病。 这日,赵赋前来向慕无铮呈交之前交代的章程,内容涵盖统一度量衡、推行官话、革新信仰等事宜 。 慕无铮端坐书案前,赵赋身姿挺拔,气质温润高雅,言辞如沐春风。 听着听着,慕无铮竟无端生出恍惚之感,心头那阵空落落的感觉,骤然又回来了。 他强撑着听了一会儿,赵赋仍在滔滔不绝,他却逐渐觉得天旋地转。 “啪!” 手中的奏章滑落于地。 赵赋闻声停下,面露疑惑,唤道:“陛下?” 此时慕无铮已发病,脑海中不断涌入自己的声音: “朕以心头血起此毒誓!纵踏破没疆...... 穷尽四海,必将刘伯仁碎尸万段!” “若违此誓,朕甘愿不得好死...... 不入黄泉...... 不得往生!” “心系唯君一人....... 愿为君子之侣,与君共度此生.......” “如今我心意已改,望与....... 好聚好散,此后死生各西东……不复相见!” “逾矩者是铮儿,强求者是铮儿,一厢情愿者亦是铮儿.......” 慕无铮头痛欲裂,竭力在脑中辨明那些画面,可它们却像流沙般从指尖滑落,轻轻撩过,什么也没留下。 “陛下,陛下?” 赵赋轻声走到他身旁,语气轻柔道,“陛下可要叫人?” 慕无铮擦了擦冷汗,抬起头,艰难地将眼神聚焦在身前的青年身上。 他只觉得眼前的青年好生熟悉,气质儒雅随和,声音温柔潺潺。 慕无铮艰难开口:“赵编修是不是从前就认识朕?” 赵赋眼帘微垂,恭敬回答:“是,陛下。陛下还是端王时,臣曾向陛下建言献策。” 慕无铮又问:“你我…… 在某个府邸中见过?” “是,臣出自宸王府。” 慕无铮盯着他始终保持着疏离的距离,心间涌起一阵冲动,猛地伸手紧紧攥住对方的袖摆。 此刻,脑海中无数声音刺痛他的心,他拼了命想将这些声音驱赶出去。 赵赋朝帝王那玉雕似的面容看去。 灯火重重下,那张脸惊心动魄到了极点,眼眸中透着些许迷离,似秋水浸润的桃花。 任谁见了这般相貌,都难免心动。 可此时的帝王,仿佛只是透过自己,寻找着什么人。 而赵赋对帝王苦苦寻找的那个人,再熟悉不过 ——那人正是自己已逝的老师,宸王。 赵赋微微失神,片刻后,他轻轻将帝王的手从自己的袖袍上抽开,躬身跪地,沉默不语。 慕无铮被他挣脱,勉强找回几分神志,从黄花梨木椅上撑起身子。 “朕这些日听闻,朕与宸王生前……党争颇为激烈。你不愿意亲近朕,可是因为宸王?” 赵赋沉默良久,才缓缓答道:“臣从未不愿意亲近陛下。” 的确,没有人会不愿意亲近这样的小皇帝。 慕无铮缓声而言:“朕常忆起一些事……只是那些过往之中,有一人…… 总是影影绰绰,模样、声音皆模糊难辨。朕约莫记得似是发生过些什么,那人时而疏淡自持,时而温柔妥帖…… 此人,与你颇有几分相似。” 赵赋闻言,沉默须臾,而后答道:“陛下,既已忘怀,何苦如此费神探寻?执着于过往之事,于陛下而言,徒增伤怀罢了。” 慕无铮神色骤然一凛,追问道:“如此说来,你知晓从前之事?” 言罢,又试探着问,“亦或…… 那人…… 便是你?” 赵赋缄口不语。 慕无铮却将这沉默视作默认,又问道:“为何不愿告诉朕,莫不是从前发生了什么不快之事?” 赵赋若有所思,过了片刻才回道:“陛下从前看臣……时而赏识有加,时而满怀敌意。” 慕无铮面色一紧,惊道:“朕竟曾如此待你?” 赵赋未开口辩解,却不想慕无铮竟直接将他认作了记忆中那模糊难寻之人。 察觉赵赋对自己有所抗拒,慕无铮心中烦闷不已,命人将林霜绛召至金銮殿。 林霜绛忽然听闻慕无铮召见,心中顿生忐忑。 踏入殿内,只见慕无铮面色冷凝,端坐龙椅之上,他微微躬身,轻声道,“陛下,出了何事?” 慕无铮凝视着林霜绛,良久才缓缓开口:“霜儿,朕…… 朕从前,可是有个心上人?” 林霜绛听到这话,心底骤然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应道:“是。” 慕无铮眼中急切一闪而过,追问道:“那人……是不是赵赋?” 林霜绛暗自松了口气,恭声答道:“正是,陛下。” 慕无铮听后,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怪不得朕见他这般熟悉,原来他曾是朕的....... 心上人,朕与他...... 一定发生过许多事吧。” 林霜绛在一旁瞧着,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敢多言。 慕无铮又道:“霜儿,朕失忆之后,诸多往事皆已模糊不清,唯有对他的感觉.......始终萦绕心间。如今既已得知他曾是朕的心上人,不论从前发生何事....... 朕定要好好待他。” 林霜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道:“陛下圣明,陛下与赵编修能再续前缘,真是好事。” 慕无铮点了点头,问道:“霜儿,你与朕相识已久,可晓得朕与他之间的过往?” 林霜绛心中一紧,思忖片刻后答道:“陛下,臣知道得不多,只知陛下与赵编修在宸王府相识,当时陛下就对赵编修有好感。后来陛下登基,途中虽历经波折,可对赵编修的情意从未改变。” 慕无铮听后陷入沉思,脑海中似有模糊画面浮现,却又看不真切。 几日后,慕无铮对赵赋愈发亲昵,常让赵赋陪伴在侧,赵赋心中无奈,却又不敢违抗圣意,只能默默接受。 林霜绛在一旁看着,心中忧虑万分,却又不敢贸然告知慕无铮真相。 这日,慕无铮与赵赋在御花园中漫步,赵赋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臣不过是一介编修,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宠爱?陛下此举,恐会让朝中大臣心生不满,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慕无铮听后,停下脚步,认真盯着赵赋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朕喜欢你,自然要对你好。至于朝中大臣若有异议,朕自会处理,你无需担忧。” 赵赋见状,心中暗自长叹,不再言语。 慕无铮愈发察觉,只要赵赋在身边,自己的症状便稍有缓解。这奇异之感让他笃定,赵赋定曾是自己的心上人。想来从前自己许是做了什么错事,惹得赵赋不快,才致使对方如此疏远、抗拒自己。 时日一长,傅云起也渐渐瞧出了端倪,他对林霜绛道:“陛下怕是无意间将赵赋认作宸王了,霜儿…… 可要告知陛下,他认错人了?” 林霜绛微微一叹,无奈道:“此事暂且按下莫提。小铮的病症才刚有起色,若是让他追究与宸王的旧事,只怕于病情不利,莫要再刺激他了。既然陛下乐意让赵赋陪着,便让赵赋暂且留在陛下身边吧。 姚冬易见慕无铮身体逐渐好转,心中很是欢喜。 她常去御书房与小皇帝叙话,映入眼帘的总是赵赋与林霜绛在旁侍奉。 而陛下看向赵赋的眼神里,总透着难以言喻的亲昵。 时而赵赋为陛下耐心磨墨,时而又为陛下轻声念书。 每一回她刚要张嘴询问其中缘故,林霜绛便眼疾口快地将话头截住。 一来二去,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姚冬易离开金銮殿后,满心愤懑难抑。 行至宫道,她猛然拉住林霜绛,怒声质问:“林修撰,陛下与宸王情深意笃,一路走来何等不易,你岂会不知?如今却为何如此行事!若陛下知晓认错了人,该有多伤心!” 林霜绛面色凝重,沉声道:“可如今陛下是快乐的!陛下与宸王殿下相恋……于整个昱朝和天下百姓而言岂是好事?安乐侯,臣听闻陛下在玉龙关险些为宸王而自尽啊!陛下为宸王殿下已经丢了半条命,难道还要让陛下把剩下半条命也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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