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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来兄长一定很高兴。”陆雪锦说。 夏日的夜晚,他和卫宁一起趴在小茶几上做功课,卫宁坐不住,没一会便要凑过去瞧瞧薛熠醒了没有。没待够一个时辰,卫宁就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茶几边。 房间里非常安静,空气中飘出一阵药香,这苦涩的药味,因为闻的时间太久了,他逐渐习惯。他认真地做功课,被书里的神话故事吸引,有时候瞧上两眼,最吸引的还是神佛在人世间的故事。总翻来覆去地瞧着神佛如何帮助百姓,他看的津津有味,有时透过书页缝隙去瞧病床上的薛熠,总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与神佛没什么区别。 他第一次瞧见薛熠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虽然没有见过死人,薛熠被送来时,却已经与死人无异。那副躯体里已经没有生命,内里也已经腐烂了,像是一株从根部烂掉的水生植物,充满了沉沉幽寂的死气。 现在随着他与娘亲的照顾,父亲的关心,那副躯壳里的灵魂重新从腐烂里冒出来,仍然奄奄一息,却透露出些许生机,应当可以称作是名为求生的意志。他与娘亲把薛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只要他好好照顾兄长,早晚有一天兄长会好起来。到时娘亲也会好起来,他们一家四口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日子非常美好,在他年少时就已经生根发芽,他每天在小床前盼呀盼,像是守着一颗如同石头一样的种子,期盼种子发芽生枝。 深夜时,他听到了动静立刻醒来。他睡在薛熠床边的地铺,自己搭了一张小床,他凑近去瞧,先瞧见了薛熠眉眼下浓重的小痣,然后瞧见了一双病沉沉乌黑的眼。 “兄长?” 他瞧见薛熠醒来,总觉得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人在盼望某一件事已久,在心里会逐渐地长成执念,当执念真的实现时,会让人产生意志可决定天意的错觉。只要他盼望兄长醒来,兄长就会醒来,他心思全在薛熠身上,不知不觉停留在病床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薛熠不与他讲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双眼空荡荡的,像是他打翻的砚台翻涌而出的墨汁,那些浓稠的墨汁融合在一起,融进夜晚里的幽色之中。 他想起娘亲跟他讲过的话,让他多与兄长说说话,这样的话兄长才能好起来。 他在学院里时很擅长念文章,口才很好受太傅赏识。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不过是将今日发生了什么,自己瞧见了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诉薛熠。他不喜欢议论别人,讲的大多是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话讲,就告诉薛熠自己穿了什么衣裳,从娘亲选的袜子到小裤的颜色,都给薛熠说上一遍。 原先薛熠听不进去,随着他日复一日地坚持,这些事情成为了习惯,他发现兄长会在他汇报的时候醒来,偶尔瞧瞧他穿了什么衣裳,或者是看他在做什么功课。 那受湿濛濛的雨珠打湿的深色眉眼,在夜晚浮现而出。他记忆里的少年在病床之上消失了,惜缘殿中的炉子烧出旺火,他与薛熠对上视线,险些未能分清是记忆之中还是现实。待瞧见了那冰凉的锁扣,意识迟钝地回归,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一声“殿下”,令薛熠眼中沉沉燃烧出幽色,化作毒液一般的妒火冒出又被掩藏起来。殿中一片窒息,薛熠抓着他的手腕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第101章 泼墨的眉眼入画丛生, 滋生出漫天的阴稠情绪,化作细密的毒液要将他的骨髓侵蚀了去,将他的心肝挖出来,占据他的心府。薛熠一字未言, 却连空气都变得窒息了。 陆雪锦手腕处顿疼, 产生骨头要被捏碎的错觉。 薛熠:“长佑……你方才唤朕什么?” 陆雪锦回过神来, 他额头冒出一层汗, 如今已经没有精力与薛熠讲话。他神智都被磨了去,空气中的混合着苦药香的气味将他凌迟,他指尖绷紧,眼底翻出勉强平静的情绪。 “兄长兴许听错了,我方才做了噩梦。” “噩梦?”薛熠瞧着他的神色, 眉眼稍稍压低,“这听着倒像是一个好理由。” “……”他瞧着薛熠,在薛熠眼底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他双腿尚且在打颤, 那脖颈处被掐出好几道印子,脸色苍白蒙上灰暗暗的珠光, 深褐色的眉眼无波无澜。 雪地里的一株雪莲开完之后便散开了, 在风雪之中堪堪易碎凋零。 “兄长若认为是理由,便是理由。” 他顶着薛熠的目光,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这处书案被折腾的乱七八糟。他耳边总是响起乱糟糟的声音,时而是风雪刮过的声音, 时而是锣鼓喧天的动静, 时而空荡的没有任何回音。他在这座无限宫殿里瞧见自己,横梁往下压断,烧起的大火烧不断金壁残垣。 在那残垣中间, 他瞧见了一道小小的红衣身影。滴血的绸缎往下坠落,红衣少年睁大深褐色的双眼,瞧见他受苦,从阴影里冒出来。 “兄长不可如此对你!” “你为何不拒绝。你明明知道……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薛熠见他站起,那滔天的嫉妒恶意悉数压了去,眼中恢复了与他无二致的平静。 “长佑……你要去哪里?这便生气了?” 他未曾回答年少时的自己,对薛熠道,“我未曾生气。兄长已经做完了……可要再做一回?”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倒令薛熠在原地顿住。薛熠眼底翻映而出诸多情绪,那粘稠的情绪包裹着他,衬映的他面色愈发灰暗,瞧着像是掉进幽暗处的珠子,发出灰色发腻的白。 “……你是在怪朕?”薛熠拉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又抱上他,在他耳边道,“做了什么噩梦你也未曾跟朕说。你说来听听,若是不说……朕总是猜忌,不知长佑做的是噩梦还是春梦。” “春梦也好,噩梦也罢,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左不过都是虚幻之物。”他说道。 “宋诏兴许还在等着兄长,兄长莫要让我蒙羞才是。”他话音落下,薛熠这才松开他。 他察觉到薛熠的气息,那沾染他身体深处的气味,薛熠对此显然十分满意,因此愿意放开他。 薛熠:“朕见完宋诏便去找你……长佑不要生朕的气。” 他未曾言语,只觉此地雾霾重重,困在其中难以呼吸。待到他出了惜缘殿,那阴沉沉的视线仍然跟随着他,缠绕在他周围难以消散。 朱红的宫墙在夜晚倒映出月色,他的身影一并映出,他瞧着自己的身影,那气味随着冷风一吹逐渐消散了去。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待他回到了芳泽殿,又沉沉地睡了去。 他又回到了过去。 “兄长醒了!” 年少时的陆雪锦立即凑了过去,经过一年的温养,薛熠的气色好了许多,清醒的时间变多了。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立即凑过来,把从知章殿学来的文章拿给薛熠看。 谢王府早年聚集天下名门之师,他也发现了薛熠天赋过人。 凡是他拿给薛熠的文章,薛熠见之过目不忘,他随手拿了先生的课业给薛熠,薛熠写完了他再拿去给先生,薛熠每一门都能得出很高的分数。 他觉得兄长十分了不起。对他来说,他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的事,兄长总是能够轻易做到。不但是功课,还有那些烦躁的古文,他闲来无事拿给兄长看,兄长看完之后便能将古文熟练运用。 虽天赋过人,兄长的兴趣却并不在这上面,反倒对其他事情更加好奇。有时问他在知章殿见了什么人,有时询问他的同窗好友。他分别介绍了自己关系好的朋友们。 “首先是卫宁,卫宁性格粗糙却又时而细致,大度善良,我爹说了日后我要与她成亲。然后是二皇子慕容希……慕容希开朗幽默,总是会讲很多笑话,他的话很多,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还有长公主慕容清,长公主高冷不可接近,总觉得有些距离,她写的文章十分有意思。” 年少时的薛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瞧着他掰出手指,他明白了什么,立即道:“兄长不在里面。兄长是我的亲人,比他们都要重要得多。” 薛熠病弱的脸颊浮现出一层红晕,瞧着他道:“我……我日后,能不能和长佑一起去知章殿?” “自然可以,”他非常高兴,立即答应了,“只要兄长的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去念书。” “兄长要好好吃药才行,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我想和兄长一起。”他趴在薛熠小床边期待道。 薛熠朝他笑了一下,很久没有笑过,空洞洞的双眼产生了类似于不知所措的情绪,迷茫的笑脸一点点地努力做着微笑的表情。 他眼中倒映着薛熠的笑容,这个微笑在他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大概是他亲自浇灌的骷髅长出了血肉,在他精心照顾下,逐渐地长出了灵魂。他心灵的感觉无法描述,因为薛熠的笑容而害羞起来,他觉得自己与佛陀产生了某种共鸣。佛陀拯救世人的时候,想必与他的感受无二。 又过了半年,薛熠的身体好了很多,他和爹娘说了这件事,爹娘同意了他和薛熠一起去知章殿。 只要是他的要求,爹娘总会努力实现,据说薛熠要去念书,他爹和圣上还闹了一些矛盾。他和梁帝关系很好,也能察觉出来一些,梁帝不喜欢兄长。 他在春天花粉盛开的季节与薛熠一起前往知章殿。薛熠两年闭门不出,为了与他一起出门做了许多练习,先是与娘亲一起常常在院子里种花,娘亲为了照顾薛熠,出门的时间也变多了。他常常能够瞧见娘亲与兄长一起在庭院出现。 他们院子里种了很多的瑞云殿,这种名贵菊花只在秋日盛开,盛开时成簇成簇的白色流云花束坠下,花瓣像是柔软的丝绸,白色的丝子稍稍弯曲,洁白纯粹而美丽。他每回瞧见都挪不开眼。 尽管练习了许多次,薛熠仍然很紧张。他们出门时,薛熠一直抓着他的手,他小小的掌心都是冷汗,那是兄长的汗。 “不用担心,兄长,知章殿里的孩子们……他们都很好。还有二皇子和长公主,他们见到兄长一定会很高兴。兄长如此聪慧,先生也会喜欢兄长。还有卫宁……上回兄长已经见过了。”他安抚薛熠道。 薛熠久病不出,皮肤过于苍白,眼珠与眼下的黑痣又无比浓黑,加上不喜言笑,容貌瞧着像是艳沉浮珠,有一层森森的阴气。话本里迷惑人心的艳鬼,与兄长模样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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