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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从正门入,悄无声息地自半开窗户翻入内室,落地无声,只袍角沾了些草叶清露。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楚南乔便回眸望来。四目相对,烛火噼啪轻响。 楚南乔目光扫过他微乱的衣袍:“既回来了,为何跳窗?” 苏闻贤眼底阴郁未散,却已漾起戏谑笑意。 他走近,不答反问,伸手去勾楚南乔的衣袖,指尖似有若无擦过腕骨,声音带了一丝依赖:“想殿下想得紧,等不及绕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说过不等臣的……” 楚南乔不动声色抽回袖子,翩然走出内室:“方才看了章顺德送来的账目,盐课税银入库清晰,分毫不差。” “账面越干净,越可疑。”苏闻贤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声音清越:“江中盐场年产盐应在二十万引左右,按制,三成官盐,七成商销。但去岁至今,官盐价涨三成,市面却未见缺盐——要么盐场虚报产量,要么官盐被私售了。” 楚南乔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划着妆台面:“孤以为,或许不止盐场。漕运、盐课司、州府衙门若联合作局,账目自然天衣无缝。漕船明舱下设暗舱夹带私盐;或以次等充上等,赚取差价……” 他话音未落,便感到苏闻贤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苏闻贤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新长的胡茬蹭着颈侧皮肤,带来细微痒意。 楚南乔下意识想躲,却被揽得更紧。 “殿下圣明。”苏闻贤低笑,气息拂过他耳畔,“就像漕船吃水,满载官盐时三尺,若藏私盐,便能多出半尺。只是……这些烦心俗务,明日再议可好?夜深了,殿下该安寝了。” 他掌心带着安抚意味,轻轻贴了贴楚南乔的小腹。 楚南乔身体微僵,终是在这亲昵中几不可闻地轻叹,向后倚靠进那温暖怀抱。 他目光扫过室内:“这些……孤都看到了。” 苏闻贤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狡黠更深,握着他的手引他触摸展架上的小物件:“殿下都看到了?臣的乳牙,第一次猎得的鹿角,还有娘亲的画像……连小时候尿床被罚抄的家训都在这儿。” 他的指尖带着楚南乔的,触到最里侧一卷泛黄纸册,语气委屈,“臣把所有的秘密、命根子,都摊给殿下看了……殿下可明白下臣的心意了?” 楚南乔指尖触及粗糙纸页,想起太傅曾赞“苏家嫡孙,三岁诵《离骚》”,不料神童也有如此童稚过往。 想象幼年苏闻贤因尿床被罚抄书,他唇角微弯。 苏闻贤被这抹笑意晃了心神。 他心头一热,扳过楚南乔的身子,将他轻轻抵在展架前。 架子上银铃铛因这动作清脆一响。苏闻贤低头吻上那抹笑意,从唇角细细碾磨,继而温柔深入。 “殿下既笑了,”一吻稍歇,苏闻贤气息微乱,抵着他额头,“便是疼惜下臣。” 吻再次落下,沿脖颈曲线下滑,在喉结处流连,“臣不敢奢求什么,只要殿下肯时时这般对臣笑一笑……臣便心满意足。” 楚南乔仰头承受细密亲吻,心跳失序。 手指插入苏闻贤墨发,无力攀附。展架上那桃木小马被碰落,“嗒”地轻响滚落在地。 楚南乔方想伸手去捡。 苏闻贤含糊道:“明日捡”,便打横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纱帐垂落,一室生暖。 意乱情迷间,楚南乔瞥见窗外残月,想起那年初见时,少年衣袂飞扬与月光比辉。 而此刻,苏闻贤细细吻着他的锁骨,声音缠绵却清晰:“殿下……下臣多想与你,日日夜夜,不分不离。” 楚南乔心尖发颤,红晕浮起,至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不论日后如何,现下或许可凭着心意,纵容这眼前之人。 这般想着,他伸手环住苏闻贤脖颈。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帐中。 楚南乔先醒了过来,只觉得周身被温暖环绕,苏闻贤的手臂仍牢牢箍在他腰间,呼吸绵长安稳地拂在他后颈。 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肌肤相贴的触感,灼热的吐息,还有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痴缠低语。 楚南乔耳根不禁又漫上热意。他试图悄然挪开些许,腰间的手臂却立刻收紧了。 “殿下醒了?”苏闻贤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慵懒又满足,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脸颊在他颈窝处蹭了蹭,言语餍足:“时辰还早……” “该起了。”楚南乔声音有些微哑,试图维持平日的清冷,却因这晨起的亲密姿态而少了几分威慑力。 苏闻贤低笑,终不得不稍稍松开手臂,却撑起身子,侧卧着看他。 晨光中,楚南乔长发铺陈枕上,面容少了平日的疏离,添了几分慵懒,眼睫低垂,遮掩了眸中情绪,唯有微微泛红的耳垂泄露了心事。 苏闻贤看得心头发痒,忍不住低头,在那精致的耳垂上轻轻啄吻了一下。 楚南乔身体一颤,倏然抬眸瞪他,眼底带着一丝薄恼,却更似嗔怪。 “臣僭越。”苏闻贤从善如流地认错,嘴角却噙着得意的笑,指尖卷起他一缕墨发把玩,“只是殿下这般模样,实在令人心折,情难自禁。” 楚南乔不欲与他在这等事上纠缠,推开他坐起身,自行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中衣穿上,动作间牵扯到某些难以言说的部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闻贤目光敏锐,立刻关切道:“殿下可是不适?都怪臣昨夜……” 他话音未落,便被楚南乔一记冷眼扫过,乖乖噤声,只是眼底笑意更深,也跟着起身,殷勤地替他拿来外袍。 二人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林南和莫北已在院中等候。 林南上前禀报:“殿下,公子,昨夜章顺德离开县衙后,并未回府,而是悄悄去了一处私宅,逗留了近一个时辰才出。那私宅……是漕帮帮主名下的产业。” 苏闻贤与楚南乔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盐务、漕运,这链条已然清晰了一环。 “看来,今日得去会会这位漕帮帮主了。”苏闻贤摇着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的折扇,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不过,在此之前,臣先陪殿下去个地方。” “何处?” “醉江楼,”苏闻贤笑道,“昨日答应殿下的,蟹粉狮子头。况且,那等地方龙蛇混杂,正是听消息的好去处。” 楚南乔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醉江楼是江中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临江而建,雕梁画栋,宾客如云。 掌柜见了二人通身气派,忙不迭地将二人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 此处纤尘不染,又能将楼下大堂的喧嚣尽收眼底。 菜品陆续送上,果然色香味俱佳,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清嫩鲜美,入口即化。 苏闻贤细心地将最好的一部分舀到楚南乔碗中,自己则懒散地支起下巴,眸光炽热,毫不避讳地胶着在楚南乔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 楚南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低斥:“看够了就吃饭。” “看殿下,怎会够?”苏闻贤挑眉,笑得恣意,“古人云秀色可餐,如今看着殿下,方知所言非虚。” 直至楚南乔放下竹箸,眼神微冷地睨过来,他才见好就收,慢条斯理地执起筷子,仿佛方才的孟浪只是错觉。 楼下大堂的喧哗声渐大。 几个汉子大声议论着近日漕船押运之事,言语间提及规矩等词。 苏闻贤侧耳倾听片刻,对楚南乔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不待回应,门便被推开,一个身着锦袍、面色红润、眼带精光的中年男子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劲装护卫。 “鄙人赵常,乃漕帮副帮主。”男子拱手笑道,目光在苏闻贤和楚南乔身上迅速一扫,带着审视,“听闻有京城来的贵客光临醉江楼,赵某特来拜会,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他说时看着两人,眼神却更多落在气度更为沉稳清贵的楚南乔身上。 苏闻贤心中冷笑,这赵常消息倒是灵通,他们刚到此地不久,他便闻风而至。 他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楚南乔身前半步,懒洋洋地回礼:“原来是赵帮主,久仰。在下姓苏,这位是楚公子。我等不过是来尝尝鲜,怎敢劳烦先帮主?” 赵常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在一旁空位坐下:“苏公子、楚公子一看便非寻常人。二位远道而来,赵某身为地主,理当尽尽心意。这醉江楼的佳酿‘冰心玉壶’乃一绝,来人,给二位公子上酒!” 他身后护卫立刻捧上一坛泥封老酒。 苏闻贤心知推脱反而惹疑,便笑道:“赵帮主盛情,却之不恭了。” 酒斟上,赵常连连劝酒,言语间旁敲侧击,打探二人来历目的。 苏闻贤与他虚与委蛇,滴水不漏,只说是游历经商的世家子弟。 楚南乔则始终沉默,偶尔颔首,气质清冷,更让赵常摸不透底细。 几杯酒下肚,赵常话多了起来,开始吹嘘漕帮在江中的势力,如何保障漕运畅通,如何与各方打交道。 “不是赵某夸口,在这江中地界,水路陆路,没有我们漕帮摆不平的事!便是州牧大人,也要给我们三分薄面!” 苏闻贤顺着他的话,故作好奇:“哦?赵帮主果然能耐通天。只是不知,这漕运繁忙,沿途关卡林立,帮中兄弟辛苦,收益想必也颇丰吧?” 赵常眼中精光一闪,打了个哈哈:“混口饭吃罢了,都是辛苦钱。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与暗示,“若是有门路,懂得‘变通’,这水里的金子,也是能捞上几块的。就看二位公子,有没有这个兴趣和胆量了。” 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试探与拉拢。 楚南乔执杯的手微微一滞,眸底寒意掠过。苏闻贤却笑得愈发慵懒,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哦?如何个‘变通’法?赵帮主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赵常正要继续,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店小二的劝阻声和一个略显耳熟的清亮声音。 “我就看看是哪位贵客包了这雅间,怎的我们就进不得?” 珠帘晃动,一道浅碧色身影竟不顾阻拦闯了进来,正是叶诗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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