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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浅笑一声:“我小时候吧……特别羡慕裴榕和裴椿,有一回俩小子欺负椿儿,你从田里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冲上去就打。那时候我就想,裴松要是我哥就好了。” “我就这么偷偷瞧着你,瞧着瞧着就放不下了。你才领我回来那会儿我看得出来,你不信我喜欢你,你总觉得我是感激或别的什么,想着我伤好了、长壮了就该走了。” “真想扒开你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啥,咋会觉得自己没人喜欢?” “你一个十来岁的哥儿,和东街打同西街骂,将裴榕和裴椿拉扯大,我觉得可是了不起,你在我心里像个太阳。” “你同我说,我自己长大就已经很坚强了,可你撑起一个家,那是不是天大的坚强?” 裴松听得怔愣,裴榕和裴椿已然很懂事,就算在他嫁不出去的日子里,也未曾抱怨,可却从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唇角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他抬手一摸,脸上湿了一片。
第39章 心里有他 已许多年, 裴松不曾这般哭过,待冷静下来后,便面红耳赤地想往地底下钻。 秦既白看着他笑, 又好脾气地打了盆水给他搅布巾抹脸。 裴松胡乱擦了一通, 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二子, 天这般黑了, 别再……” “我去吧。”秦既白跟着站起身,“你顶着个红眼睛咋好出门?” 裴松无措地抿了下唇, 却见汉子倾身凑了过来:“松哥放心,我定将人找回来, 只你也好好的, 别叫我担心。” “我、我有啥不好。” 秦既白弯眉笑了下,跨步出了门。 夜幕低垂,将山野裹进墨色里, 犬吠渐歇, 只剩几声蛙鸣自田埂的水洼处漫出来。 月光落了一地碎银, 裴榕正席地坐在古井旁, 脚边是歪倒的木桶,根本没有心思打水。 不多时,就听见脚步声响了起来, 他正要起身,见是秦既白,便又坐了回去:“他咋样了?” “伤心,哭了半天。” 裴榕不由得后背一僵,就要提桶回家,却被秦既白按住了,紧接着他也跟着坐在了地上。 背后就是老井, 青砖垒起的井沿快有个小娃娃高,倚靠着还算舒坦。 秦既白手肘搭在膝面上,缓声道:“他没怪你,他生自己气。” 裴榕牙关紧咬,下颌绷得硬实。 “他那性子又急又躁的,打完你自己就后悔,说不是好大哥了。” 裴榕没吭声,可喉咙却哽咽起来,他忙偏开头深喘了口气,好让自己静下来。 秦既白瞥看他一眼:“咋想的,真舍得叫林家小哥儿嫁给别个?” 裴榕垂下头,苦笑了一声:“舍得舍不得又能如何,饭都吃不好,要他和我一块儿过苦日子吗?” 都是从穷困无济里熬过来的,最是知道银子的要紧,有几年灾祸频生,穷得揭不开锅,一块馍几个人分,一个地瓜都眼巴巴地瞧。 他是汉子,苦点儿累点儿都应当,可林杏能有好日子,他就不该拦下。 “你是为了他好,可那小哥儿没你想的那般弱。”秦既白叹了一息,“他来咱家不是为了要啥说法,只是想问个明白,你若愿意他就等你,你若不愿意,他自己也能过。” 裴榕皱紧眉头看向他:“什么叫自己也能过?” 秦既白没应声,只轻耸了耸肩。 裴榕却急起来:“他、他怎么就说自己过了!” “你不也是么?”秦既白笑着看他,“松哥和我说,为了你的亲事他愁得不行,瞧上你的姑娘可不少,也没见你点头。” 裴榕哑然,垂头搓了下手,压在额上没有说话。 “你给松哥的那些银子,他一文也没动,全给你攒着了,你要想好了,拿上银子就去提亲。” “不是。”裴榕顿了下,眼底满是血丝,“他跟着我受苦。” “你觉得我受苦吗?”秦既白靠在井沿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根本不知晓我有多庆幸松哥能和我成亲。” “秦家算富裕吧,你以为我后娘过得就好吗?她一心惦记着家中银钱,实则是我爹同她不交心,卖了皮子总要去喝大酒,各家都有各家的过法,日子穷就拼了命赚,总会好过,人错了就换不回来了。” 裴榕知晓,秦既白惯来沉默,能同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是将他当朋友,他缓缓呼出一气,也敞开了说:“说到底是我胆小、没用,怕他跟了我会后悔。” “那就别让他后悔。”秦既白目光灼灼、言语笃定,不似在同裴榕说话,更似在做着什么承诺,他轻笑了下开口道,“咱家屋头这般旧了,夏里漏雨、冬里窜风,盖间青砖黛瓦的吧。” “盖房?”裴榕满脸诧异,扭头看过去,“你当盖房是什么?咱家哪有这些银子?” 盖房建屋,只一间简单的青砖房,墙厚约摸一砖半左右的,砖块儿便得成百上千,市面上千块砖七百余文,堂屋、卧房、厢房、柴屋等等盘算下来,光青砖就得小十两,再算上黄泥、瓦片、人力,一户房舍少说得二三十两。 他家赚都赚不来二三十两,更何况还要吃穿用度了。 秦既白温声道:“今年收成不错,缴过赋税,打成粗米足够咱一家吃喝。待到年中重新分地,我头上还有八亩旱田,日子就更好过了。” “今儿个赶集,皮子卖了九十来文,加上柳筐七七八八已经过百文,若是不急花就都先攒着,手里有银钱松哥也踏实。” “百、百文?” “啊。”秦既白看向他,“眼下天热兔子不肥,得到秋吧,若是整只卖小得一百七八十文,行情好些能到小二百文,若只是皮子,也有不少。” 只片晌,裴榕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进山打猎,攒钱盖房。” 秦既白点了点头:“才来家那会儿松哥就同我知会过,这老屋留给你成亲用,到时候他再另寻出路。” “他胡扯!”裴榕恼起来,“他脑子里都想着些啥!这屋头是阿爹阿娘留给我们仨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仨人分,他瞎寻什么出路!” “他就那性子,所以我想着……” “你也胡来!”裴榕简直要跳起来,“这家你放心住着,没人要赶你俩。” 秦既白哧哧地笑:“哎你听我说完,还说松哥脾气急,我瞧你仨一模样。” 裴榕忙又坐回去,伸手窘迫地摸了摸后颈子。 “我想着还是在这地基上,两面都扩开一些,一排大房,中间儿连起来,到时候我和松哥、椿儿住一面,你和林家小哥儿住另一面。”他似是故意地叹了口气,“哦,你不打算娶人家,那你自己住一面。” “……” 裴榕垂下眼,瞧着黑黢黢的土地,久久未语。 他是木匠,虽说有手艺,赚的银子却有数,最多的还是红白喜事,可村子里拢共这么些人家,使了大劲不过温饱无虞。 可秦既白不一样,若真如他说的进山打猎,该是用不了几年就能自己盖房了,作何要带上他。 他眉心成川:“为何?” 秦既白随手捡了根叶子叼嘴里:“嗯?” “你自己也成吧,何苦带着我。” “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厉害。”秦既白浅笑了下,见人还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他正了正色,“你们一家都待我很好,椿儿虽然总瞧我不顺眼,可我知晓她就嘴上不饶人,那夜背我去看病,她一个小姑娘跟着走山路,没抱怨过一句,你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这地界松哥住了这么多年,左右邻里都相熟,真叫他搬去它处,他且得难受呢。” “还住一块儿吧,若是椿儿出嫁了,这里就是她娘家,随时回来都有她落脚的地方,你觉着呢?” 裴榕指头捏得死紧:“总归是占你便宜。”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若是到秋什么也没猎回来,我才是占便宜。” 其实以秦既白的性子,本是想猎回一头獐或鹿时,再将这想法说了,要么两手空空岂不信口雌黄。 谁料家里出了这回事,他才不得已,不过说了也好,一家人有劲儿一块儿使,日子才更有奔头。 山野风来,吹散了浓云,长天一片明朗。 裴榕也跟着开阔起来,他垂眸浅笑:“好,就按你说的办。” 夜里蚊虫多,秦既白陪着坐了这一会儿,就被咬了几口,见人已然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打水走了,要么待会儿松哥该来找了。” 这黑灯瞎火再碰了磕了,他可得心疼。 裴榕应下一声,也跟着起身干活。 俩汉子弓腰绑好桶,拽住麻绳子的一端,缓慢放进了井水里。 木桶扛在肩上浮舟般轻轻摇晃,秦既白两手抓紧了麻绳子,任劳任怨地往家里走。 若问咋没瞧见裴榕,秦既白叹了口气,他能干啥,找林杏去了……口口声声说着当亲弟,这心里一敞亮了,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家门口子,立着个高大的汉子,月色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矮矮的石墙上,却弯曲着缩短了。 嘎吱一声门响,林桃和裴椿一道出来,俩小姑娘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细细碎碎。 “这么夜了你快回吧,别叫大哥等急了。” “你也劝劝婶子,不乐意就不嫁呗。” “肯定不嫁,我小哥啥性子你不晓得?真逼急了他要跳井去。” 闻声裴榕心口一紧,忙迈步进了院儿。 林桃还不知晓发生了啥,忙迎上去:“榕哥你来了?瞧我小哥的吗?他正和我娘说话儿,要么你等等。” 裴椿却斜着瞪他一眼,凶巴巴道:“你干啥来?” “我来瞧瞧林杏。” “哦哟我来瞧瞧林杏。”裴椿两臂环胸,“人家一个小哥儿,拉下脸跑到咱家,你一句话就给赶跑了,眼下倒巴巴寻过来。” 裴榕被这话噎得一哽:“不是、我……”他又看去林桃,“他咋样了?” 林桃瞧瞧这又瞧瞧那,手心不自觉捏紧了,这里头有事儿啊……她略作沉吟,照实了说:“就哭呗,从小到大没见他这样哭过,眼睛都肿了。” “我去瞧瞧他。” 裴椿眼皮一跳,忙将人拽住了:“瞧啥瞧,回家了,你还嫌杏儿哭得不够是吧?” “椿儿,我想明白了。” 闻声,裴椿缓缓停下了步子,她仰头看去,裴榕面色虽沉静,可眼底却起波澜。 小姑娘面色稍霁,温声道:“想明白啥了?” 裴榕攥紧了拳头,认真道:“我心里有他。” 山风微凉,长夜好静,只有呼吸声又重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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