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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榕走在边上,留心往西侧的小屋瞧了一眼,不料正与林杏四目相对,小哥儿显然没想到他能瞧过来,眼睛睁得溜圆,一搓脸躲起来了。 陈素娥请人往里走:“晨里桃儿就说你们要来,我心说这可好啊,咱娘几个也挺久没好好说话儿了。”她朝卧房的方向喊起一嗓子,“琴啊,来客了,快给倒碗水!” “来了!”应声的是林业媳妇儿姚琴。 “婶子别麻烦了。”裴松紧着将礼往前头递,“不是啥贵重物件,您别嫌弃。” 这回过来,足装了三小筐子,鸡蛋个个圆润饱满,菜蔬也挑的叶大油绿的,十足水灵。 陈素娥本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串门子,可一瞧这些东西便觉得事情不寻常,尤其一家人都来了,该是有很要紧的事儿说:“堂屋地界大,咱进屋说吧。” 和裴家那简陋的房舍不同,林家的堂屋很是宽敞,一进门正对着一幅千峰竞秀山水画,是林业成亲时候才换上的,这挂画正下方是条翘头供桌,上面摆着两只青花瓷瓶。 而堂屋的正中间是张枣木八仙桌,平日里谈事儿、吃饭都在这处。 陈素娥请人落座,椅子不多够用,她起身到门口喊人:“杏儿啊!快去屋里再搬把椅子来!” 过了好半晌,林杏才磕磕绊绊地应下一声。 陈素娥瞧向裴松,不多好意思道:“可是不听话,昨儿个还上你家闹你去了吧。” “没有,杏儿多懂事儿,我倒是欢喜他来。” 裴松落座,裴榕跟着坐在边上,还余下一把椅子,秦既白和裴椿谁也没坐,站在了角落里。 不多时,脚步声轻轻响了起来,林杏搬着椅子进了堂屋。 榆木椅子用料扎实,搬起来累手,裴榕紧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温声道:“我来吧。” 汉子已十九,到今年冬就及冠了,这声音又低又沉,听在耳朵里让人直脸红。 “啪嗒”一声脆响,林杏放下椅子,红着脸落荒而逃。 陈素娥皱着眉数落:“你说这孩子!以前也不这样,不讲礼数!” “没事没事。”裴松笑着打圆场,又瞧去裴椿,“椿儿去瞧瞧。” 裴椿有一肚子话想同林杏和林桃说,她忙应下声:“好!” 不多时,水碗上了桌,姚琴还在碗底加了一小把翠竹叶,嫩绿嫩绿的沉在碗底,入口时一股清香。 她放下碗正想回屋里去,却被陈素娥叫住了:“不忙,自家事儿你也听听。” “哎,好。”姚琴应下一声,跟着坐在了婆母边上。 因挨得近,两家人很是熟络,裴松娘亲还在世时,更是常来林家走动。 想起这些事,陈素娥不由得感叹:“这么多年了,孩子们也大了。” 她又看去裴松:“她走时你也才十来岁,辛辛苦苦地操持着家,真是不容易。” …… 几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贴己话儿,眼见着水碗要见底,裴松心说这保媒议亲的事儿还得是刘媒婆来,自己在家里反反复复练了几遍,这一见着人还是不知晓该如何开口。 这般绕下去可不成,他轻搓把手,干脆直截了当开了口:“婶子和您直说了吧,我们今儿个是为裴榕来的。” “他今年也十九了,再过几月就将及冠,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成家总该排到前头才是。” “他是您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性子稳当又踏实肯干,家里田亩、木匠活计,都还算拿得出手,眼下已赚了工钱,好时每月能有一两、一两半多……” 闻声,陈素娥忙偏头看去裴榕,可不咋的,长衫竖冠,还刮了面,这是来求亲的啊。 裴松忙又道:“哎呀实在莽撞,本想请了媒人一道过来,可昨儿个事发得急,这就给耽误了。” 陈素娥沉吟半晌,她也算是看着裴榕长大的,这一片人家里,她最是得意这孩子。 长得好不说,小小年纪出门学手艺,刮风下雨从来不歇,是个勤劳朴质的好孩子。 可这么些年来,不少人上门说媒,也不见裴榕有娶妻的意思,原是瞧上她家了啊。 陈素娥温声道:“你且等等,我这就叫桃儿出来。” 她正起身,却听裴松开了口:“婶子不是……”他伸手挠了下后颈子,局促道,“不是桃儿,是杏儿。” 陈素娥一愣,满脸惊愕:“是杏儿!?” 不、咋会是杏儿呢? 晨里是小丫头颠颠跑过来同她说裴家要来人串门子,那合该是与她说好的呀。 还有这杏儿,正和岑家议亲啊! 陈素娥僵了许久,猝然拍了把手,她说这娃儿做啥不肯应下岑家的亲事,适才还撂下椅子就跑,合着俩人私下有情了! 她心头火起,自顾自跨出门去,不多会儿就将林杏拽了过来,踢踢踏踏一阵脚步碎声,俩小闺女也跟着进了屋。 本来挺宽敞的堂屋顿时拥挤起来,见林杏缩着肩膀站在门口,裴榕赶忙起身走到他身边,同他站在一起。 陈素娥沉下脸瞪着俩人:“你俩啥时候好上的?!” “婶子,我俩什么逾矩的事儿也没做。”裴榕目光沉沉,“我心里有他,听说他正与人议亲,便急着来了。” 陈素娥急得指人:“你、你明知他在议亲,还敢上家里来,这要传出去,我林家还……” 话音未落,林杏赶着开了口:“阿娘不是的!是我不愿嫁到岑家,昨儿个亲上门去问他要不要娶我的!” 一霎间,陈素娥只觉得火苗自胸膛“唰”一下烧到了脑顶,她气得跳脚,随手抄起把扫帚就打了过去。 林杏吓得赶忙闭起眼,可好半晌没感觉到疼,睁眼一瞧是裴榕挡在他身前,将那些打全拦了去。 林桃和裴椿皆作一惊,急声劝起来—— “阿娘您别打了,我小哥他不愿嫁就不嫁!我瞧着榕哥就很好!” “婶子您消消气,再气坏了身子。” 倒是裴松没有起身,只紧张地狠抓了把腿。 身侧秦既白凑近来,握住他的手:“不跟着劝劝吗?” “劝不得。”裴松长叹一息,心说这放谁身上不来气,费尽心思给娃儿寻摸个好人家,你不应就算了,转头去别个汉子家里问要不要娶,他撇开头,“打吧打吧,出了气也好。” 陈素娥恼得直跺脚,她看去裴榕,颤声问:“他说的可是真的?他昨儿个跑你家,是去问你要不要娶他啊?!” 裴榕眉心成川,久久未语,片晌后他退去半步撩起长衫下摆,朝向陈素娥跪下了。 他垂眸郑重开口:“婶子,我心里早就有他,这许多年也是因他不娶,可这些心意我没同任何人讲过,即便是亲哥亲妹也未曾知晓。” “我自知家贫,恐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一直犹豫不决。杏儿比我有担当,不嫌我庸碌无为、难成大器,愿与我同甘共苦。” “我裴榕以命作誓,此生绝不负他。” “婶子,求您成全。” 裴榕跪伏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泥地上。 他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捧那朵心头的花。
第42章 两小无猜 林杏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 久久未动,那些话一字一句如鼓槌般敲在心上,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 他这样看重自己。 他跟着跪在地, 泣不成声:“阿娘, 我知晓您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不愿嫁给岑连元。” “他不是真心实意喜欢我, 他们家也只是看重我手脚麻利,会干活儿。” “说是成亲后能去镇子, 可我只会种地, 去镇上能干啥?到时候还不是遭人嫌弃。” “我打小就生在这村子,这里有您、有阿爹、大哥、大嫂、桃儿……我根本就离不开。” “我认定了裴榕,他能扛事儿、待我好, 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把我护在身后头, 不叫我受委屈。眼下虽不富裕, 可只要我俩心齐, 定能将日子过好。”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姚琴很是心疼,她虽嫁进门不久, 可家中两个小的待她极好,她同林业生气吵嘴,林杏、林桃从来都向着她说话儿,还想尽法子逗她开心。 她缓步走过来,伸手拉了拉盛怒的婆母:“阿娘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几日家里鸡飞狗跳,也就儿媳妇贤惠识事, 让人心里舒坦,陈素娥握紧她的手:“真是反了天呀,你且管管他、管管他!” “我管我管!”姚琴忙着应下,又伸手帮忙抚背顺气,“可是阿娘,这事儿我瞧了这般久,心里其实也有话儿。” 陈素娥不是那严苛的恶婆母,她看去姚琴:“咱娘俩不消藏着掖着,你有话儿便说。” 姚琴挑眼看了下正哭得人鬼不分的林杏,思量再三,缓声开了口:“阿娘,都说这姻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却觉得,两人若能心意相通才更好。” 她轻声细语的,如三月春阳,听得人心里也暖和起来:“咱这一家子过得这样好,多亏了您操心,可就是因着日子安逸顺遂,杏儿才不愿意离家太远。” 她瞥眼瞧了下裴榕,将陈素娥拉到角落同她耳语:“这裴家虽不富裕,也无父母,可家中大哥是个拎得清事儿又顶仁义的主儿,他看着咱家杏儿长大,绝不会苛待了去。还有这裴榕,已正经赚工钱了,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咱两家离得这般近,遇上个急茬儿也好帮衬,还有这最要紧的,是杏儿喜欢呀。” “你说的这些娘知道!”陈素娥本就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要不然一听说裴榕有议亲的想法,也不会忙着叫桃儿出来,她皱巴起脸,“这同岑家都谈到这个份上了,要退亲不说转头还和别个……我可没脸,还有桃儿也到年纪了,再让人戳咱脊梁骨。” 两人虽是在说悄悄话,可堂间这般静,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裴松早便竖着耳朵用心听着,眼见婶子和缓下来,忙踱步过去,他温声开口:“婶子,咱有话儿坐下来慢慢说,这事儿既是因我裴家而起,定得解决得您满意了才是。” * 山间夏色,晨风温凉。 堂间还有正事要谈,陈素娥瞧见俩人心烦,给赶出了屋去。好在有裴松和姚琴撑着场面,也不会有啥要紧事儿。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儿,这院子不挨山,砖块儿垒起的围墙半人来高,抬头望去一片葱葱茏茏。 方才在堂屋还据理力争的小哥儿,眼下却拘束起来,也不敢看汉子,只自顾自拎了个小马扎坐到了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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