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成,我就先按压四露六算,这样合下来十方尺百片瓦就够了,一间屋八九百片,柴屋、茅厕还要更少些,先划个五两吧。” 裴松做足了准备,方方面面都盘算得详细,那条红对联背面,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图案,别个看不明白,只一同合计的秦既白知晓。 裴松说话时,他便单手撑着下颌静默地瞧他,指头搓着骨节,心里痒得厉害。 裴松被这灼灼目光盯得脸红,抬腿踢他一脚,秦既白笑着垂眸轻咳一声,坐正了些。 裴松便继续道:“这屋头还得搭木架梁,这活计交给二子。” 裴榕看一眼俩人,笑着点了点头。 要说这木头,门道颇多,楠木、松木质好,可价却贵,打套桌椅还成,要用作房梁实在舍不得。 寻常人家多是买个一两根架在堂屋里充场面,其余房中还是用的榆木。 搭一间宽敞些的卧房就得主梁四根、次梁六根,椽子百余条,这一趟下来光木材就得一两半银。 余下屋头不消这般敞阔,若再换成次等的桦木,还能便宜。 裴松皱着眉沉吟道:“木头的事儿你懂得多,多费费心思。只这屋头全靠梁木撑起,确也不能用料太差,先记个十两吧。” 余下的黄泥、黏土、砂石,这些砖瓦窑厂也有卖,可家就在山脚下,靠山吃山、取山用山,裴松想多省些银子,便同俩汉子商量过,待到空闲时上山里背回来。 还有这铁钉、铁锔,望板、芦席,瓦当、滴水……七七八八合在一起,少得二十七八两。 指头搓着纸片,裴松叹息道:“二十七八两不是小数目,我本想着分个三五年,可俩汉子有心气儿说两年,那咱就两年,实在赚不出再往后延。” 这若按照两年来筹划,一年便是十四两。 裴松道:“地里的活计哥来扛,定叫你们吃饱穿暖,不忙时我再编筐、做草鞋,赚些散碎铜板补贴家用,咱也好吃些荤。” 裴榕点了点头:“我每月都有工钱,不过淡月也只四五百文,得遇上红白喜事了才能多一些,我领六两。” “那余下的我来。”秦既白看去几人,“马上就到秋了,这时节山里野物多,我打算进趟山,能猎到大物最好,若是不成也好打几只野兔回来。” 几人如领军令状般依次开口,到末了,裴榕轻声道:“阿哥,还有四两……” “那银子是你娶亲用的,动不得。”裴松将满是灰渣的红纸片轻轻折好,站起身道,“好了今儿个事毕,都散吧散吧。” 稀稀拉拉的挪椅声里,一道声蓦地响了起来:“阿哥……那我呢?” 裴椿皱巴着脸看向几人:“还没给我安排呀?” 裴松笑着看她:“是哥不好,哥忘了说,椿儿得做三餐,日日不得歇,是个大活计,不消再交银子了。” “你就会哄我!”小姑娘鼓起脸,“我会绣帕子、纳鞋垫,也能交钱。” 裴松沉默半晌,又坐了回去,小姑娘平日里操持家就已然很忙碌,碾辣子、晒萝卜条、捡山货……农忙时节还得跟着下地。 之前给他的那五百文,不晓得攒了多少个年头,扎破了几根手指,可是不让出,她定不欢喜。 他瞧向俩汉子,温声说:“那咱都合计合计,分给椿儿多少?” 两汉子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细着思量,裴榕缓声开了口:“那椿儿每年出一百文吧,两年就是两百文。” 小姑娘撇撇嘴:“和你们比起来好少。” “咋会呢?”裴松笑着看她,“哥虽说担着地里的活儿,可到了农忙、夏秋收,还得寻你们一块儿干,就这哥都不出银子。你管着灶房不说,每年还出一百文,已经很多了。” 裴椿想了会子,蓦地抬起脸:“好,那就每年一百文!” * 夏至三庚便数伏。 几场山雨过后,暑气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浓烈起来。 水田里的秧苗插下月余,已经分蘖,茎基处萌出嫩绿的茎秆,将原先疏朗的田块儿慢慢补满。 入伏后天尤其热,日头火轮一般悬在天穹,炙烤得大地一片滚烫。 眼见着田间水要被晒干,禾苗也发了蔫,裴松可坐不住了。晨光才推散薄雾,他和秦既白便拎上水桶准备出门。 裴榕起得稍晚了些,昨儿个下工回家后,又在后院儿里刨磨起木头,木匠铺子余下的边角料都叫他带了回来,小一些的雕个无事牌,大一些的打个头梳、木钗,家里人虽不说,可都知晓他是想多攒些银钱。 汉子正洗漱,就听院儿里裴松喊起一嗓子:“我俩走了啊!” “晓得嘞!”裴椿应下一声,将锅里清粥舀进瓷碗,一片热气腾腾间她开口道,“我端粥过去,二哥你拿下饼子。” 裴榕擦了把脸:“这秧子都插下去了,他咋还这么忙?” “这几日天热,田里快旱着了,俩人急着浇水呢。”粥碗烫手,裴椿忙掐到耳垂凉一凉,她抬眼笑起来,“浇完了水还得去抱小狗。” 算着日子过得可真快,刘大家的小狗也满月了。 这几日裴椿很是欢喜,忙着给小狗搭窝,后山割回来的细茅草,在院子里摊平晾晒干,密密实实地铺在竹编的小窝里,很是软和。 裴榕笑着点点头:“那挺好,狗子一来咱家更热闹了。” …… 农田里一片繁忙景象。 天热得厉害,家家户户地里都不安生。 水田边上虽就有塘子,可离着地还得几步路远,若要提着水桶灌田,几趟下来就累得直不起腰。 手头宽裕的人家,会置办龙骨水车,丈来长的条形,以两根粗木柱为架,架间横亘着一条带木链的长木槽,链上每隔几寸地儿嵌一块方形木片子,远远看去就像是龙的脊骨,这水车也因此得名。① 要用时,只需将水车的一端架在塘子里,另一端斜着搭在田埂上,两手用力推拉顶端的木头手柄,木链便“吱吱嘎嘎”转动起来,连带着链上的木片子拨动起塘水,缓缓灌进田里。 这物件儿用料讲究,转轴需承重、触水需耐腐,价钱自然不便宜。 裴榕虽是木匠,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家中自也是用不起。 ------- 作者有话说:①龙骨水车:来源自百科。
第44章 小狗崽儿 水田间, 裴松裤腿挽起,露着小半截结实的小腿,正提着木桶往地里灌水。 晨时还好, 这会儿日头爬上半山腰, 红火的一轮晒得人脸上滚火。 斗笠戴久了额头一圈汗, 又因着少见风, 汗印子闷得发红。 裴松便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这斗笠边沿起毛, 还沾着刚从田间带起的湿泥,扇动起来时, 混着竹篾的清润香气, 倒格外爽利。 见秦既白还在埋头提水,他淌过去给他也扇一扇。 日头底下做活儿一身汗,汉子怕弄脏了衣裳, 干脆光着膀子。 夏里洗衣裳虽干得快, 可这粗布麻衣不能总泡水, 洗得勤了, 布丝松得快,穿不了多久就薄得透亮,指头一戳一个窟窿。 清风袭来, 吹散些暑热,秦既白抬头看他,笑着说:“去歇歇吧,我来弄。” 和秦既白成亲后,他确实如先前说的,扛下了家中大部分农活儿,锄草、浇水、耙地不说, 就连裴松都受不了的施肥,他都干得很认真。 裴松先前从没想过,这十七八的小汉子竟长成了这般可靠的模样,他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膀:“又壮实了。” 汉子瞧了他好久,偏头勾起唇:“松哥喜欢。” 裴松愣了片晌:“啥我喜欢?” 水流声哗啦啦响,秦既白将木桶落在脚边,瞥开眼不瞧人:“你啊,你说喜欢壮实的。” 汉子臊得慌,话儿到末尾声音越来越小,脸颊连着颈子一片绯色,与日头晒透的薄红融在了一起。 裴松忖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这是他才领他回家那会儿,骗他好好瞧病、好好吃饭说的话儿。 竟被这小子记到了现下。 裴松喜得不行,又怕臊了汉子的面子,咬着嘴唇要笑不笑。 实在忍不下了,别过头去“噗哈哈”笑出了声。 秦既白眼尾都红了,他伸手掐一把他劲瘦的腰,哼哼道:“笑啥呢?” 裴松瞧着田埂,随便指着一群灰鸭里的一只:“那鸭子屁股真肥。” 秦既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塘里大鸭子正领着小鸭子肆意嬉游,轻拍了几下翅膀,扭塞着肥身子滑进了芦苇荡。 汉子凑近他脸边:“有意思?” “有意思。” 话音才落,裴松就感觉两条有劲儿胳膊环在了腰际,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惊呼出声,手不自觉抓紧了汉子的肩膀:“你干啥?!” 他慌忙往边上瞧,生怕被相熟的婆姨、婶子看见,丢了脸面。 “骗我。”秦既白仰头看他,眼底波澜浮荡,“自己说喜欢壮实的,眼下又不承认了。” 裴松弓下腰伏在汉子身上哈哈大笑,他长这般大,因着年长几岁从来都是他抱别人,而今竟被这小子牢牢扛了起来。 踩过水田的脚底板粘着泥水,这一闹腾全都蹭在了秦既白的裤子上,可他毫不在意,只将裴松抱紧了,一遍遍让他说着喜欢。 忽而起了风,山间风自崖上来,携着烈阳的热气吹开衣角,裴松紧紧扒着汉子厚实的肩膀,埋在他颈间哧哧地笑:“我那会儿是想叫你多吃点儿饭,故意说的。” 秦既白闷声道:“我就知道。” 他气得伸手狠抓了把裴松的屁股,男人干活儿多,屁股又圆又厚,不意外地听见一声杀猪惨叫,汉子这才将他轻轻放在了地上。 脚尖碰着地,可手臂却没收回去,裴松仍紧紧环着人。 水塘里的灰鸭换了地界,游到了不知谁家的水田里,才自绿苗间探出头,就被婶子一把掐住颈子拎了出去,它顶个不服气,扑扇起翅膀,咕咕嘎嘎叫了一路。 “喜欢。” 秦既白怔愣,目光轻颤了颤,却还压着嘴角:“啥?” “哥喜欢。”裴松抬起头来,眉眼温柔,“你啥样都喜欢。” 他缓缓松开手,弯腰拎起空木桶,笑着道:“干活儿了,待会儿还得抱小狗呢。” 秦既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忽而垂眸笑起来,拾起步子跟了上去。 * 刘大家不顺路,这木桶就还留在了地里,到时再回来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0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