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煸下的油渣配着青菜炒,很是下饭。 雪白的油膏在掌心晃一晃,孙屠户朗声道:“瞧瞧这分量,成不成?” “可太成了!”裴松笑起来,忙叫汉子递了铜钱过去,正正好好二十文,串得紧实。 孙屠户笑着接下钱,瘦肉用麻绳子吊起来,板油软塌不好提,拿片鲜荷叶包包好,一并交到了汉子手中。 “多谢了。” 他话音方落,裴松怀里的黑毛团忽地昂起了头,朝着孙屠户颇有气势的一声“呜汪!” 几人稍怔,垂眸看去小狗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趟下来,已过午时,日头悬在天中,连带着风也滚烫。 因着踏雪的事儿,刘大媳妇儿很是过意不去,方才说啥不肯再要这一吊子肉,急着将俩人送出了门。 可农家人说话算数,既说好了一吊肉,那便是一吊肉。 要么不成平白抱人家一只小狗了。 院子静悄悄的,夏里天热,晌午吃不进东西,刘大家随便对付一口后便回了屋里避暑。 裴松敲了敲门框子,紧着喊了声人,不多会儿婶子便掀开门帘出来了。 她正拿着蒲扇扇风,见裴松手里拎着吊肉,忙踱步过去推他的手:“你这是做啥!不能要、不能要!” 裴松不由分说地将麻绳子塞她手里,肉条垂坠,轻晃了晃:“婶子你且收着,咱都说好的。” “也没要着你心头那只狗儿,婶子咋好意思。” “哎呀小狗可听不得这个。”掌心赶忙捂住狗崽的耳朵,裴松笑着道,“我俩都不是将就的人,这狗子很好。” 秦既白惯不会应对这场面,可又觉得该说些什么,便接着裴松的尾音道:“狗子很好。” 实在推托不下,刘大媳妇儿抿了抿唇,臊着开口:“那、那婶子就红起脸收下了。” “这说的啥话儿,您且放心收着。” 动静闹得大,一阵帘响,刘大探头出来瞧。 见了人,婶子局促地举了举手里的肉,可眼底却满是笑意:“瞧这俩孩子,非得给。” …… 山风滚火,灼浪扑面。 从刘大家出来,两人紧着往回走,忙这大半天,快要饿透了,不过不打紧,家中定给留了饭。 毛团子不大点儿个,在怀里抱久了也累手,秦既白便接了过去。 他手掌大,一只手就能托全了,正好余下一只手来牵裴松。 长长的土道上,弯弯绕绕的似是望不到头,可只有走过了才知晓,不过是一转瞬的光景。 已是六月,田间的麦子坠起金灿灿的穗子,风一吹浮荡着甘甜的麦香。 放眼望去,一片金浪,心胸也跟着舒朗。 裴松仰仗着这片地,一如汉子仰仗着那座山。 凡与打猎有关的事儿,不论是制皮,还是选狗、挑肉……他都这般得心应手。 他想他合该是那奔腾的马、疾驰的狼,肆意而激荡。 目光实在灼热,秦既白不由得偏过头去,温声道:“我脸上有花儿?” 裴松一怔,伸手摸了把狗子的毛脑瓜,转而笑起来:“啊,可漂亮了。”
第46章 暴雨连天 山间气候多变, 晨时刚出了日头,晒得大地一片暖意,转眼便阴云密布。 裴松自水田回来, 才放下锄头, 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远山层峦叠嶂, 云雾缭绕, 看这架势,雨势小不了。 他急着走进院儿, 正见裴椿往堂屋拖蒲草,忙出声问道:“白小子回来没?” 裴椿抬起头:“还没。” 裴家水旱两田, 都要人拾掇, 水田亩数少好打理,交给了裴松,旱田则被秦既白扛了下来。 眼见着天色阴沉, 裴松心口抽紧, 那小子是个愣头, 别是绊在了田里。 他快走几步进柴屋, 从墙上取下斗笠和蓑衣。 裴椿手脚麻利,这会子已经将院儿里的蒲草挪进了堂屋。 自打家中说定了盖屋的事儿,裴家上上下下都很有干劲儿。 暑气正浓时, 扇子最是紧俏,裴椿手艺好,会的样式也多,可却没什么门路,绢绫、缂丝的用料就贵,怕卖不出去收本都难,不多敢轻易尝试, 还是做的蒲扇。 蒲草多生在水塘边,细细长长的绿叶条,裴椿背着筐子用镰刀割回来,先在院子里晒干晒透,再用石磙碾压平整,待到柔软起韧劲了,便可着手编了。 天光乍现,雷声轰鸣,大雨猛然就砸了下来。 方才蒲草拖得急,有两片落在院角没拿进屋,本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却听呜呜汪汪一阵急叫,黑毛团一个猛子扎过去,叼起来就往堂里拽。 它巴掌大小,屁股一撅一个跟头,蒲草缠在身上下不来,爪子却翻腾得起劲儿。 裴椿忙撂下手中活计,将狗子拎进屋去,又一手遮住头跳过水洼去柴屋寻人。 裴松正紧着披蓑衣,眼瞧着雨越下越大,竟是连带子也管不及,他又抄起一件,拔腿便往外跑:“我去寻白小子,你好好搁家啊。” 裴椿扒着门应下一声,又急着嘱咐道:“早些回!给你俩烧水!” “知道了。” 夏时雨急,下地干活儿的农户多也惯了,本就一身热汗,自不在意会不会淋湿,因此也没几家出来寻的,反正离得近抬腿便回了。 雨势渐大,将咕呱蛙声都掩了去,塘里的灰鸭也抖搂起羽毛钻进了芦苇荡。 埂子上越来越多农户往家里赶,戴了斗笠的还好,没遮拦的脚下就跑得飞快。 大雨顺着倾斜的山崖往下流,卷带着泥沙哗哗不歇。 好在山上多树,盘根错节的根茎如密网将山石牢牢抓紧,只要不是下到天漏了,多不会引发山崩。 只是这田地要遭殃。 田埂虽种着草苗固土,却被这暴雨冲垮了小片。 秦既白眼瞧不好,忙到溪边抱石头,好将这埂子固一固,待到雨停了,方便修补。 雨声哗哗作响,原本平静的小溪陡变洪水猛兽,溪流暴涨。 汉子管不起这许多,赤着脚艰难地淌进水里,抱起块儿半臂来长的石头就往田里搬。 同他一般的汉子也有不少,几人虽相顾无言,可这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有了同行伙伴,心便跟着踏实了下来。 裴松赶过来时,就见秦既白还在干活儿,雨下得天都白了,地里泥泞难行,汉子赤膊,抱着个比他头还大的石块儿,脚下一踉跄险些摔下去。 就这样他也没停下,还弓着腰往田里行。 裴松气得啐骂一声,忙甩下蓑衣跑上前去。 雨声奔雷,耳际一片白茫茫,听不真切,待裴松高声喊起来,秦既白这才猝然一惊:“松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雨水顺着斗笠宽大的帽檐奔流直下,裴松狠抹了把脸,“这么大的雨你咋不知道回家?!” “田梗塌了。”见他脸上污了泥浆,秦既白伸手想给他擦掉,可这一抬手才察觉自己更脏,他在雨水里冲了冲,才用指头轻轻揩净。 裴松目光沉沉地看向他,雨这样大,他自己都还光着膀子,竟还记得给他抹脸。 还有那手,雨水里泡久了,冻得都发白。 裴松气得给了他一拳,可打过了又心疼,他急声问道:“衣裳呢?!” “在筐里。” “干啥不穿?” “雨太大了,再打破了。” 裴松忙弯腰将衣裳翻出来,往汉子身上披:“破了就再补!你傻的吗?!” 骂声如雷贯耳,秦既白却只觉得暖和,他自小没了娘,冷了热了都没人管他。 被裴松吼一嗓、骂一句,倒让他心里踏实。 不多时,厚重的蓑衣也披到了身上,雨水再打不透,身体也慢慢回了暖。 山雨篦子一般密密实实,顺着田垄间的沟壑往下灌,田边的水塘很快涨满。 裴松脱下草鞋,和秦既白一块儿干,湍急的溪流没过小腿,脚底踩着沙砾,几个来回后,垮陷的埂子渐渐补满。 腰已累得直不起来,好在埂子总算稳住了。 裴松咬牙弯下腰又搬起一块儿大青石,正要抬腿,却见水中一阵翻腾,他定睛来瞧,心中不由得一喜:“白小子!” 秦既白循声看去,就见一条巴掌大小的青鱼正卧在石底。 山中水自天上来,缓缓汇聚成小溪。 只这溪水又窄又浅,寻常时候见不到几只活物,就是那小鱼小虾,也只米粒大小。 却不想今日暴雨倾盆,竟将这青鱼冲了出来。 秦既白缓慢蹲下身,到近处,伸手却奇快,就听“哗啦”一声响,一把抓住了青鱼。 可还没高兴多久,那青鱼突然甩尾猛蹿,紧接着身子一扭,竟从他指缝间滑脱了。 说时迟那时快,“扑通”一声响,裴松朝那鱼猛扑了过去。 他半面身子都浸在水里,秦既白心口一紧,忙过去扶他:“怎么样?摔疼没?” 裴松狼狈地爬起来,却咧嘴朝他嘿嘿一笑。 汉子心领神会地弯起眉眼:“抓到了?” 目光缓慢下移,就见裴松的指头牢牢卡在鱼鳃后,任凭这鱼如何甩尾蹬鳍,也没再让它从手中溜脱。 俩人回家时,一头一脸的泥污,只筐子里还一条活蹦乱跳的。 院子里,裴椿正挽着裤腿往外舀水,房舍地基下陷,一到大雨天就积水成洼,墙角的裂缝里还一个劲儿渗水,刚舀出去半盆,院子中间的水又漫过了脚踝。 好在眼下雨势小了,要么真得灌进卧房去。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忙站直身喊人:“你俩可算回来了,我这就烧水去。” 裴松快走几步到檐下,脱下蓑衣,将竹筐子落到地上:“快过来瞧瞧!” 裴椿凑头来瞧,就见一条青鱼正在筐中扑腾,腮盖一开一合,很是活泛:“鱼?!” “今儿晚上吃鱼!” “好嘞!” 灶台上水声咕噜咕噜响,家中没有井,仅一口陶缸,储水不多。 饶是日日省着用,隔个一两日就得跑一趟村口。 水不够使,还得烧饭,给小妹洗漱,汉子也便罢了,一个女娃娃可得细致。 裴松便接了两木盆的雨水,放到灶上烧透了,晾温后凑合着擦身。 灶房门年头久了关不严实,他用一把小马扎虚虚抵上。 才擦了没两下,就听见叩门响,紧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来。 “是我。”怕风冷着人,秦既白只开了一道小缝,一条胳膊伸了进来,“给你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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