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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时最是冷,可饶是如此,裴家人也一个不少的都去了。 裴松毡帽、头巾捂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自己拦着,家里三个非要将棉被都裹在他身上。 及冠仪程简单,一炷香时辰便收了尾,几人晃悠着回来,还没进家门,就被几个媒婆子拦在了路口,上赶着要给裴榕说亲。 汉子身形高大、长相周正,又一手看家的本领,而今阿哥成亲,哥夫是个有本事的猎户,近些日院里连水井都打好了。 那井可是寻常人家好打的?这一口足下了四丈深,衬壁又是用青石垒的,很是扎实。 这家中有了井,日子别提多好过,再不怕吃水困难,寒冬腊月里烧一锅热水泡脚暖身,舒舒服服的。 再说了,敢拿几两银来打井的人家,能是差钱的主嘛。 这几日还见他家个个都穿了新袄子,明眼人都瞧得出,定是有银子使。 三五个媒婆围上来,胭脂水粉的香味混着钗环的丁零当啷响。 裴榕推了几句推不脱,慌得直往院里跑。 可裴家这破落篱笆墙又拦得住谁,婆姨婶子探身勾开门,香帕随着风飘:“哎呦裴家汉子,你跑个啥嘛!” “二十啷当岁,正是结亲的好年纪。” 倒是一道回来的林杏瞧得直乐呵,伏在林桃肩膀上起不来。 小姑娘伸手拧他鼻子:“小哥也就你没心没肺,榕哥都要让人抢走了,还咧大嘴嘎嘎傻笑。” “是我的便抢不走。”林杏抬起头,望向汉子紧闭的门扉,“他若有心,便请了媒婆三书六礼迎我进门,他若没心,同旁的哥儿姐儿跑了去,那我也不稀罕。” 这一番豪言壮语,说得很是轻巧,可裴榕若真的这般做,小哥儿非要哭天抢地去。 林桃笑着看他:“榕哥才不会,他若真敢,大哥非要打断他腿。” 想到此,林杏忙点头:“对,得打断他腿。” 裴松乐不可支,他怀着身子,秦既白和裴椿不让他走快,这慢慢悠悠一路晃荡过来,正听见这话茬儿。 林杏红起脸来,伸手挠挠颈子:“大哥我胡说的。” “把心放到肚子里,裴榕心里就你一个。”忽而起了山风,寒气扑面,裴松身上穿着新做的棉袄,小妹将袖子做得长,外出时候正好放下来暖手,他握住小哥儿冰凉的掌心,亲热地拉他进院儿,“快进屋烤烤火,膛子里温着红薯,甜丝丝的。” 媒婆这边逮不着汉子,见家里掌事的回来,便又齐齐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怕人多起了冲撞,秦既白往前挡了挡,裴松笑着看去婆婶:“这大冷天的路也滑,要么咱进屋吃烤红薯?不过地方不够大,得烦您几位站着了。” 老姐妹们这厢过来哪是为了口吃食,牵线搭桥另一头还等着回话。 裴松摆了摆手:“晓得晓得,也苦了几位婶子冒风雪来我家等这一遭,只裴榕已及冠,这事儿得他自己做主,他心里有主意,我管不得。” 话音才落,婆婶便麻雀一般啾喳起来,见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秦既白拍了拍裴松的后背,让他先回屋里避风。 汉子做事儿稳妥,裴松倒是放心,他叫上裴椿和林家两个进了院子,晓得几个孩子还有话儿说,他干脆自己歇去。 正好灶房膛子里还有烤红薯,裴榕和林杏烤烤火,俩小闺女也一块儿陪着,省得被外人瞧见了说闲话。 门口子,秦既白这高个汉子桩子似的杵着,却是一问三不知,他是句句话都不掉地,可句句话都没用处。 婆子们瞧见他眼睛都疼,又往院里看去几眼,晓得这事行不通,与其在这白吹冷风,索性甩起帕子气闷地走了。 灶膛火烧得正旺,红薯烤得外皮焦黑,内里却直冒糖油,咬一口甜进心窝去。 俩小闺女捧着红薯,拉了把小马扎坐到角落去吃,火膛子前林杏正埋头添柴,裴榕伸手掐了把他的脸蛋儿:“方才也不晓得帮我说句话,就在那头傻乐。” 林杏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叫我说啥嘛……啊,阿婆婶子你们且别忙活儿了,榕哥早和我定下了!” 小哥儿咧嘴:“这要给我娘听去,非打死我。” 裴榕也知晓这理,要不也不会将这事儿压着,迟迟没说。 只看着阿哥和白小子过得那样好,他心头也毛躁起来。 膛子里火苗噼啪跳动,映得小哥儿脸色通红,汉子歪头瞧着他,温声说:“啥时候嫁过来啊?” 林杏吊眼瞥他一下,脸色臊起来:“明年后年吧,到时候家里盖好房,大哥也生了孩子,我正好帮他看。” “都还没做阿父,就要带娃娃了?” 林杏没听出来他话里的缱绻,只道:“咱村里不都这样,我小时候大哥还带过呢。” 裴榕笑着点头,伸手过去握紧了小哥儿的手,他常年做木工,指尖发糙,擦过皮肤有点痒。 拨了拨林杏腕子上的手串,裴榕哑声说:“咱俩啥时候也生个?” 林杏红起脸,伸手捶他一拳:“又不是不和你生,急啥?” 裴榕被打的笑眯起眼,悄摸伸出手,握紧了小哥儿的手。 火苗烧着干柴,暖意浮荡。 俩人互相看一眼,又臊得别过脸去,可手却握得紧实。
第82章 坏我一碗 年根这几日, 难得天朗风清,冬里云层稀薄,可天却辽阔, 放眼望去蓝汪汪, 心底都舒畅。 裴家要盖房的事捂了小俩月, 眼下是瞒不住了, 黄泥、青砖石块一车车往屋头运,在后院儿有序地堆垒起来, 明摆着是要破土动工了。 本来村中出了名的落魄户,而今要盖屋建房, 多的是婆子、婶子在背后唠闲话。 有些人平顺里都无甚交集, 可见着你家陡然富起来,那心头麻麻赖赖的不舒坦。 笑你穷怕你富,村里就这么个境况。 就连十好几年都没见过的远方亲戚, 都不知打哪儿冒出来, 手里拎着两筐子干花生, 面上说是年节了走动走动, 实则是想借些银钱花。 裴松肚子已经大了起来,好在棉袄厚实,倒是挡了不少, 只脸庞生肉,更让人觉得是日子过得好胖了起来。 别个难得串回门,裴松也不好闭门不让进。 放进来,通通放进来,都在堂屋里坐着,破破烂烂一房舍,门还关不掩饰, 呼呼灌冷风。 裴松脚上蹬着小棉鞋,怀里揣个汤婆子,头脸都捂得严实,倒是不咋冷:“这不是裴榕大了,得考虑终身大事了,家里这点儿地界住不下人,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想着盖屋。” 后院儿的井打好,眼下最不愁吃水,他不好饮茶,裴椿便在那小碗里给放了枸杞子、红枣,水清泠泠飘着一抹橘色,喝起来甜滋滋,裴松被怀里热气暖得昏沉沉:“正好我手上银钱不够使,要么您几位也凑一凑,咱不嫌多,三五百文都是好的,后院儿那口井正缺个辘轳。” 这话一落,揣手坐着的几个脸色都黑沉了:“哎哟我家哪有银钱,眼瞅年底了,娃儿连件像样衣裳都制不起,您也行行好,左右榕汉子还没说定亲,您家是有本事的,晚两天盖屋就是。” 边上裴椿听得来火,跳起来就想赶人,她心说自家日子苦时,没见一个来帮衬,家里日子才见点儿甜头,牛鬼蛇神全凑来了。 这若放在往常,裴松早要拿大棒子赶人了,可能是怀了孩子,暴躁的脾性倒是随着娃儿长大越发温和起来,他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叫她屋里歇,省得气伤了身。 年末了,木匠铺子停了工,裴榕难得闲下来,这几日都和秦既白去窑厂,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留下她和阿哥,她可得将人护好了。 见裴椿没动地方,裴松握住了小姑娘的手,同几个婶子、嬷嬷笑说:“可是不凑巧,我家不晓得有这么些亲戚等着接济,那银钱提早付出去了,眼下手里空空,实在拿不出啥。” 缓了缓他又笑道:“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家不是,就张婶子……哦、哦姓王,王婶子,咱两家向来没啥往来,你今儿个不过来,我都不晓得沾的哪处亲带的何处故,你这一张嘴就娘舅家二婶子的表姨,你是给我爹娘敬过一盏茶还是上过一柱香?” “还有这周家夫郎,这我可记得,庚寅年冬吧,我上您家借一碗糙米,嘿您咋说的?叫我等等,雪天里我在门口站了俩时辰,您再没出来过。” 一提这茬儿,那老哥儿脸色涨红:“哎松哥儿你说这话做啥,都老辈子的事了。” “呵这就不叫提了,其实我也没多往心里去,就是没想着您还能登我家的门,你敢来我都不敢认哈哈。” 他笑得爽气,可坐着的那几位却夹着膀子噤若寒蝉。 有位岁数大些的婆子实在等不及,干脆站起来问他,可毕竟是同人要银子,就算是长辈也低声下气的:“松哥儿你也给句实话,能不能窜着借一些?” 话音方落,一道来的儿子倒是来了火,跳起来指着人骂开口,瞥眼见着裴椿,也一并牵扯了去。 裴松这脾气打架没输过,好声好气唠嗑还成,这劈头盖脸地骂人,尤其还带上裴椿,他那火气腾一下烧上来。 他下意识想跷二郎腿,可肚子太大没跷起来,手边正好一碗枣水,拿起来“咣当”砸了个四分五裂,他仰头睨着人,却有种说不明的压迫感:“你是不是见我好声好气的当我好欺负了,我妹子是你能说三道四的?” 他冷脸站起身,反手拎椅子:“赵家汉是吧,走咱俩出去打,别给这一屋子老少吓着!” 裴松出了名的护短,也就是近几年弟妹长大再没受人欺负,他这才少同人干架,可虎起脸来仍吓人。 见他起身,裴椿也跟着站起来:“欺负我家里没人了?等我哥夫和二哥回来,扛上锄头挨个砸你们家门!” 见这架势,婆子婶子哪还敢再待,提上筐子、篓子,又拽住正下不来台的赵家汉儿,缩头耷脑地走了。 堂屋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裴椿忙扶着裴松坐下:“阿哥你咋样了?肚子难受吗?” “没事儿,都坐稳当了。”裴松垂头瞧着地上那碎瓷片,有些心疼,“坏我一碗。” 裴椿心里却又酸又涩,方才阿哥那些话虽是为了挤兑人,可都进了她心里,庚寅年,那年天灾,夏秋水涝,田里种的粮食多没收下来,日子很是难捱,她那会儿正小,这些都是听邻家婶子说的。 可她依稀记得,那年二哥发寒症,家里又吃不饱饭,肚子里没食,人就撑不下去,该是为的这个,阿哥才去求人借一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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