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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汤热面下肚,浑身都舒坦起来。 因着明儿个得早起去镇上,秦既白早早洗漱过,脱鞋上了床。 顶着寒风推门进屋,裴松用脚带上门,将油灯轻轻落在矮桌上,一抬眼,就见床铺鼓起一个大包,汉子正背着身缩成个团。 听见动静也没像往常似的出声喊他,想来还在生闷气。 裴松挠挠脸,心说这一天天哪这么多气生。 可定睛一瞧,秦既白躺在床外侧,散下一片乌黑长发。 自打他有了身子,经常要起夜,汉子怕他黑里翻爬绊到脚,就将床外让了出来。 只寝被冰凉,他担心冷着人,给暖热乎了再腾挪进里面。 裴松垂眸低笑,伸手拍拍他厚实的肩背:“往里去去,我上床了。” 闻声,被里一坨哼出一气,长虫似的一拱一拱进了里面。 裴松掀被上床,汉子躺过的地界甚是暖和,脚底挨到汤婆子,他舒坦地喟叹出声,温声说:“手疼不疼?” “不疼。” 秦既白常在外做活儿,寒风将手背、指头吹得红肿裂口。 裴松嘱咐他穿个手衣,汉子嫌累赘没听,实在没法子,他只得常用猪油给他抹一抹。 “哥看看。” 窸窸窣窣声响,秦既白仍固执维持着背对人的姿势,却反手伸过去给人瞧。 裴松看了看,裂口虽未愈合,却没裂去更深,出血的皮肉也长好了。 可他还是拿过桌上的小瓷罐,抠出黄豆大小的白膏,将指头缝隙都抹到了:“还气呢?” “没气。”汉子不认,说话声闷闷的。 裴松歪着头哧哧直笑,给他抹好手后倾身去,胸膛压在他背上:“那你翻过来给哥瞧瞧。” 好半晌没见动静,裴松呼出一息仰躺在床上,一手压在脑后,偏头瞧他。 圆乎乎的后脑勺,生得还挺漂亮,裴松伸手揉了把:“气我给那小子盛汤了,人家才十七,打春我都二十四了,大了他七八岁,还能喜欢了去?” “七八岁咋了。”秦既白缩缩膀子,“比我也就大六岁。” 汉子修长指头抠着被面,心里麻麻赖赖得不舒坦,裴松长得好、性子爽气,谁人见了都喊他一声“大哥”,那狗高的小子便罢了,咋十七八的他也关照,再被人抢了去。 裴松沉默少顷,转而却“哈哈”笑了起来。 被子下头,他伸手摸过去,攥紧了秦既白的大手:“你小子才十八就健忘,你不晓得哥为啥拖到今年才成亲?根本没汉子瞧得上。” “胡说,我可瞧得上。”秦既白翻过身,却仍埋在被里不出来,更不肯看他。 裴松凑上去将他脸捞出来,温声说:“哥给你道歉,是哥没分寸了,往后注意,再不给那陈林石盛汤了成不?” “白小子,你不信哥啊,成日里醋这个酸那个的,我是那朝三暮四的性子吗?咱心里有人了。” 浓密睫毛轻颤了颤,秦既白脸上浮起霞红:“那、那你心里有谁啊?” 裴松放开手,又仰躺回床上,头枕在手臂上,他缓声说:“哎懒得讲。” “你讲嘛,我想听。” 晃了晃脚,裴松也不扭捏,笑眯眯道:“就肚里娃他爹,天明时生人那个呗。” 秦既白埋头在臂弯里,咬着唇哧哧傻笑,却听裴松的声音在耳边又响起来:“瞧瞧喜欢不?” 他抬起头,就见只靛蓝钱袋子落进眼底,伸手慢慢接过来。 裴松挑了下眉:“哥就这手艺了,你可别嫌弃。” “你绣的啊?” “可不就我绣的。”裴松挨他近边,伸手给他瞧,“扎我两回,都流血了。” 火苗轻轻抖动,秦既白将他指头攥进手心,含进嘴里。 视线落在这钱袋子上,一轮初升红日,一翠劲松,绣的他俩。 他目光轻颤,宝贝地摸了又摸。 “不气了?” “嗯。” “往后别为了这生气,哥正经只喜欢你一人,咱俩得过一辈子的。” 秦既白心头似有火烧,耳朵连着颈子全红了:“嗯。” “明儿个哥同你一道去吧,成日里搁家闷得快生蘑菇了。” “早说好了。”秦既白伸长手将裴松搂紧实,薄唇一寸寸亲着他的颈侧,喘息着,“晌后同长顺知会过,借他家的牛车,给牛喂饱就成。”
第79章 您是行家 牛车停在院子里, 农家人没那么多讲究,一架板车套在牛身上,四面漏风。 裴椿担心路上风冷, 巧来进山时候的被子只简单晒过, 而今铺在上面, 也能挡些寒气。 裴松上了车, 才坐稳当,汤婆子就塞了过来, 小姑娘道:“揣怀里,等到了镇子, 烦人家重新灌些热水暖身子。” “不用。”裴松伸手拍拍被子, “已经很暖和了。” 裴椿早料到他这模样,干脆扭身同秦既白说:“小白哥,你看着他。” 汉子将筐子绑结实, 又给裴松被子掖紧, 点了点头:“好。” 后院儿有外男在, 裴松不放心只留裴椿一个姑娘在家, 便叫林家两个过来耍。 左右冬里正闲,仨孩子窝在一块儿说说贴己话,吃些红枣、板栗, 倒也畅快。 小鞭轻轻一甩,黄牛抬蹄前行,吱吱嘎嘎声响,车轮碾过土面,压出一道道车辙印迹。 已经入冬,虽未下雪,可山风冻人。 裴松头脸裹了巾子, 身上又穿着厚实棉袄,乍一看去都辨不出是哥儿是姐儿。 他嫌闷得慌,伸出根指头将遮口的头巾拉下些,缓缓舒出口气,寒风虽刺骨,可心里却畅然。 秦既白挨蹭过来,伸手揽住他肩膀:“腰累不累,靠着我些。” 裴松挪了挪屁股,歪斜在汉子身上,顺手摸到了他发旧的棉衣,虽重新絮了棉花,可到底不抗风:“等皮子卖了,给你做袄子。” 山里猎回的狐皮和兔皮,硝好后已拿去换了银子。 花椒子因被霜打过,许多干瘪空壳的,能卖的不过六成,余下的品相虽差些,留在家中年节做荤时放些,或药用来温中止痛、散寒除湿,也不浪费。 这样一来,手中银子已攒下十两。 他想着,若是猞猁皮子能卖上二十,这打井、盖房就都够了。 秦既白拉过裴松的手塞进被里:“给你做,我穿你这身就是。” 裴松皱了皱眉:“哥日日穿着,都不新了。” 袄子虽是灰褐布面,很是耐脏,可他常坐在灶房烤火,免不了污了袖口。 秦既白抿了下唇:“我又不嫌。” 裴松笑起来,抬起手肘怼了他一记。 牛车晃晃悠悠,日上中天时,终于进了镇子。 行上青石板路,车轮滚动声都变得清脆。 许是冬寒,石板路两旁的铺子虽开张,却也少了小二哥的吆喝声。 只偶尔听厚实门帘掀开后,有两声热络的招徕。 再行过前头的拐角就要到地方,裴松自汉子怀里坐起身。 也不待他开口,秦既白的大手便撑了上来,将他扶坐稳当:“汤婆子呢?还热不热?” 行这一路,一直揣在怀里,眼下还暖和,带回家去再换水也来得及。 秦既白点点头,余光正扫见路口有老汉儿在卖糖葫芦,手里一根稻草编的长靶子,上面插着串串红果。 “吃吗?” 裴松挠挠脸,笑说:“那都是小娃娃吃的东西,哥都这大岁数了,再说马上就到开元堂,手里攥个糖葫芦,招人笑话。” 如此说着,可秦既白却瞧出来他想吃,这趟出来虽说是为了卖皮子,可也想他散心,他温声说:“那咱出来买。” 裴松滞了下,勾起唇边:“成。” …… 牛车停在门口,天气严寒,药堂里病患却多,前些日雪化路滑,不少人跌伤了腿。 堂间捣药声不断,秦既白一手牵着裴松,一手掀开了门帘子。 方子苓正忙着看诊,见了来人,紧着喊小童去迎人。 柳叙正站在柜台边捣药,他个子矮,脚下踩了把小木凳,听见动静,忙放下药杵,跳下凳去。 领着人往后院走,柳叙道:“近来霜雪,不少病患染上风寒,师叔怕堂间病气过给您,叫我带您避一避,他忙过手里活计就来。” “买主已到了,您二位是等师叔一道,还是先去见见?” 秦既白不擅应酬,只扭头去看身边人。 柳叙皱了下眉,心说上回这阿哥独身过来送兽骨,待人接物大方有礼,不像个没想法的主,这会儿夫郎来了,倒收敛起性子。 裴松笑说:“等方大夫一道吧。” 方子苓毕竟是“居间”,不论收钱与否,都没有绕过他同别个私谈的道理。 柳叙点点头,将人请到了后院儿,特地挑了间朝南的厢房,推开了门。 屋子虽不大,却窗明几净,拢着淡淡暖意,中间摆着张长条桌案,下面放了把官帽椅,靠墙边又摆着几把木椅,角落里晒着陈皮、草药,混出一股子醇厚的苦香。 “这屋子朝阳,师叔常来此处写方子,您先坐了歇吧。” 见小窗开了条缝,柳叙忙走过去踮脚关起来,又想起什么,推门出去,回来时手里捧了只汤婆子。 裴松没好意思说自己袄子里已揣了一个,只得笑意接过,抱进手中,倒是将自己热得冒汗。 他还是头一回来这地界,细细瞧着,也知晓这药堂后院儿便是医家的生活起居之所,东楹设下明堂,寻常有客来访,方便坐茶攀谈。 裴松不由得看去秦既白,心中些许惴惴。 自己农家户,不受人白眼已是难得,却不想被人这样细致对待,倒像那座上宾,可分明是他有求于人,眼下有些消受不起,咽了口唾沫,竟是连坐都局促起来。 秦既白不晓他心思,当他是一路累着,忙贴靠过去,让人倚着。 裴松心说这傻子,可身边暖和,汉子身上爽冽的气息缓慢拂来,倒让他放松了心神。 不多时,方子苓匆匆赶过来。 过了药堂的通径,他再懒于装得沉稳持重,小跑几步,急着推开了门。 听见动静,裴松忙自椅中站起身,就听这小哥儿满口长吁短叹:“哎呦可累着我了,好歹是你来了,也叫我脱了会儿身。” 裴松与他并不很相熟,一时间有些无措,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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