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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见了裴松,连忙规规矩矩地喊了声“主家好”。 裴松笑着应下,却见小姑娘急着往灶房跑,还不忘回头说:“您几位稍等片刻,就来、就来!” 今日开工破土,客人进门先看茶,才显得主家重视,也图个吉祥顺遂。 灶上水早已烧好,没多会儿就捧了过来,不似大户人家用的精致小盏,裴椿端来只手掌大小的瓷碗,里面缀着两叶铺子里买下的茶叶,正冒着腾腾热气。 都是农家汉,不在乎这茶叶的新旧,只笑着接过手去。 刚歇了片晌,邻家婶子就挎着竹篮来了,里头装着两把炒花生,嘴里念叨着:“听说今日打井,我来瞧个热闹,沾沾这水旺的喜气!” 话音方落,又有几户人家陆续过来,门前很快聚了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祥话—— “裴家日子过得顺当哟,这都打上井了,往后可是不用再往村头跑,日子也舒坦了。” “可不是嘛。”婶子抓了把花生塞进裴松手里,“都说活水聚财气,这井若是成了,你家可要富裕了。” 裴松笑着应下,拱起手道:“借几位吉言,这若真顺利出水,到时候可要来家里喝新井泡的茶。” “托大家伙儿的福,同喜同喜。” 院中正热闹,裴松还琢磨是谁通风报的信,目光扫到人群末尾,就见林杏和林桃正踮脚看他,腿边还跟着一黄一黑两只狗子。 见他望过来,咧着嘴笑得欢喜。
第76章 爆竹燃炸 裴松怀身子已月余, 肚腹还不见大,他听生产过的婶子说起,得三五个月时才显怀, 倒也有些哥儿腰身长一些, 到了六七月才鼓起来。 正是小月份, 怕有个闪失, 怀孩子的事儿不往出说,可林家是知晓的。 林家老大成亲一年多, 都还无所出,裴松本不想过早知会, 要么给人听去倒像是拿芒刺戳人心口, 臭显摆一样。 可林家两个总上家里来,小哥儿又是个坐不住的,裴榕怕他与人闹时没轻没重, 这才说了。 林杏心中别提多高兴, 眼下见了裴松, 倒是安分稳当, 连步子都缓了下来。 裴松心里熨帖,一手一个牵住俩小的,同小时候一般无二地领着往后院走。 林杏瞧着他这一身不多合适的棉袄, 温声道:“大哥,小白哥将这袄子给你穿啦?” 袄子是裴椿缝的,那会子正值仲秋,家家户户晒玉米打粮食,林杏常来裴家串门子,便听说是给秦既白做了袄子。 裴松笑了笑:“啊,怕我冷着。” 林杏抿唇脸色泛起红, 他与裴榕的亲事说定后,阿爹虽没多说什么,可到底担心裴家家底儿太薄,他嫁过去要过苦日子,惦记着多备些嫁妆,别叫娃儿受了委屈。 那会子阿娘正在屋里纳鞋底,她就笑说不会的,先不说裴榕是不是那样的汉子,就是有裴松在,也不会叫杏儿委屈了去。 再者说,那秦既白疼夫郎这片地界都出名,农活儿最是累人,他向来抢着干,还有那眼神,只要有裴松在,就没往别处看过。 同个屋檐下,裴榕如何不能差了去。 裴松不知晓他在想些啥,见他两颊通红,怕是风裹伤了,抽回手摸摸他脸蛋:“冷不冷?和桃儿上灶房里避避风?膛里还烤了红薯。” “不冷。”林杏最是稀罕裴松,笑眯起眼说,“大哥,我想看打井。” “那便看,只冷了记得去灶房灌汤婆子,桃儿也是。” 俩孩子忙点头:“晓得嘞。” 裴家后院儿,汉子将没劈砍完的柴火堆放在墙根,地界空出来,架起了爆竹。 农家人使爆竹,多是听个响,要么将砍下的竹子直接放进火堆里干烧,待到热气把竹筒灼烫爆开,噼里啪啦的很是热闹。 只今儿个是动土的大日子,早几日家里人便将竹子砍回来。 入冬后,竹子早不似夏里翠绿水灵,尤其历经雨水风霜,连晒几日后更是干巴泛黄。 在竹筒里塞上硝石、硫磺,用火一点,那声音比直接烧竹子还响亮。 人群乌泱泱涌进后院儿,约摸几十口子,倒也有序地围着将打井的地界站作个圆圈。 梳着羊角辫的小小子拉着阿嬷的手,小声问着:“那镐头往土里挖,就能出甜水吗?” “能出,但得打下几丈深才成。”婆子蹲下身,抬手指过去,“这家中打了井,日日都能泡脚,过得便舒坦了。” “那咱家能打吗?” 婆子便抱起小娃娃笑道:“那春生长大了也学打猎,像你白叔似地猎回头小鹿,咱家也打井吃水。” 小娃娃哪晓得打猎跑山的艰难,只崇敬地看去秦既白,不住点头:“嗯,也像白叔似的。” 日头偏西,余晖洒下一片薄金,漫过冻硬的土地,也覆在光秃的枯树上。 这点微弱的暖意,倒衬得冬景愈发寂寥。 点爆竹不能直接使火折子,离得近了恐会炸伤。 秦既白用长尾铁钳夹了根老树枝子,火折子点燃后,焰苗跳动,黑烟缭绕,凑到了爆竹近前。 “快将娃儿抱紧了,可别往前头去。” 人堆里不晓是谁家喊起一声,身边有孩童的,不论是不是自家娃儿,都拉到怀里抱紧实,还给捂住耳朵。 裴椿自是贴着阿哥站稳当,她也只在过年打年兽时见过这场面,还多是用火盆直接烧竹子。 像在竹筒里塞硝的,最近前是阿哥成亲时候,只那会子她在屋里待着,没同杏儿在外面跑,也少了见识。 眸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火苗,就觉耳朵上一热,裴松的手捂了上来。 小姑娘仰头后瞧,就见阿哥朝前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往前看。 风裹得脸颊冷生生,可被粗糙手掌捂紧的脸颊却暖乎乎。 裴椿往后站了站,贴近阿哥怀里,笑眯眯地看去爆竹。 就听“咚”的一声响,爆竹燃炸,青黄的竹片爆裂开,秦既白扔下铁钳,跑进人堆里。 裴松就觉耳朵一凉,汉子的大手捂了上来,将那些震耳的喧闹全都隔绝在外。 “冰不冰?”汉子张开口问道。 裴松听不真切,往他那边靠了靠,秦既白薄唇凑到脸边,擦着他的耳朵:“手冰不冰?” 裴松笑着看他,正想说不冰,就见秦既白将袄子衽口敞开,拉高到他耳侧,将人裹进了怀里。 裴椿被俩人闹腾得站不稳当,仰头朝后看去,拉开裴松的手,和林家两个到旁边去躲声了。 噼啪震响里,人声闹嚷,语笑喧阗。 缓缓,爆竹声歇下,又等过片晌,待到熄灭火,只余呜呜风声,秦既白这才松开手,过去帮忙清干净地面。 破土开基,得敬天地酒。 老师傅自家带的酒水,又借了裴家的茶碗,浇在黄土地上。 寒风刺骨,吹落林间残雪、梢头枯叶,将苍茫天地的一轮灿金凛冽作如血残阳。 下铲人得穿红,农家人制不起新衣,就在腰间挂一溜红带子,祈求开挖顺遂。 长风袭来,飘飘荡荡,老汉仰天高声喊道—— “天地神明在上哎!今儿个开井求泉,润泽一方,活水甘洌嘞!” 那声音虽嘶哑作斧劈,却又稳当如洪钟。 一声落地,年轻汉子绷紧脸,手中的镐头稳稳砸下。 “咚”的一声响,破开硬实黄土。 “拜谢苍天,拜谢厚土哎!望开井寻源,三丈见水,源源不绝嘞!” 汉子手臂高扬,再一声咚响里,砸下深坑。 秦既白站回裴松身侧,握住他的手。 裴家这一片后院儿,不到一年光景,已然大变了模样。 高起的篱笆墙,围合的鸡圈,如今又新打下水井…… 再过几月,猫冬过了年节、新桃换下旧符,开春燕归时,家里就要盖新屋了。 周遭人声喧闹,裴松仰头看去汉子,才十八,就已经比他高出半头。 老话儿都说男儿汉二十还得往上窜一窜,那时候说不准要高他一头了。 他仰头看他,眼底笑意盈盈:“白小子,咱家这就打井了。” 汉子高出许多,却偏要弯下腰来蹭男人的脸:“嗯。” “脸上都生胡茬儿了,扎得痒。” “我回头就刮干净。” 裴松伸手揉了把汉子的脑瓜,他其实有许多话儿想说,他来家后日子越来越好了,想道感慰、想劳他辛苦……却都哽咽在胸膛,鼓鼓胀胀。 只握着秦既白的手,越发紧实。
第77章 胡乱生气 冬月里, 昼短夜长,光景闲碎。 一晃打井已半月余,镐头破开顶层硬实冻土后, 越往下挖越松软, 待挖下一人来深, 站在井底寒风吹不着, 倒是比在地面还暖和。 打井探源,通常是一个汉子在井下破土, 手里使一柄蝴蝶锥,这物件儿锥头尖刺, 杆身有两翼蝴蝶翅膀的泥斗, 锥头钻挖时把泥沙带进泥斗里,直至两斗灌满,倒进筐中, 再由井口的人吊走就成。 因此常留在裴家后院儿干活儿的是老汉儿的两个孙儿。 与之熟络后, 才知晓这俩是堂兄弟, 大哥陈山石二十有八, 已经成亲,小弟陈林石才十七,倒是在寻摸亲事。 这般算下来, 陈林石在裴家都算小的,只比裴椿大不几岁。 他年岁小,也常随着阿爷、大哥做活儿,嘴巴伶俐又抹蜜似的甜,每回见着裴松都热切喊人,一口一个“大哥”无端的亲近。 这几月天冷,地里活计虽闲了下来, 可裴家却实在忙碌。 开春就要盖房,得先将砖瓦门路打通,要么春里再合计,岂不平白浪费了时日。 平山村多是农田,繁华些的地界不外乎闹街,但这地界的砖瓦是倒过一手的,寻常垒个窝棚还使得,若要盖房价钱就贵了。 窑厂离得远些,得坐驴车行出几里地,到隔壁的村子去瞧,那地方山陡坡高,窑厂也多,货比三家后谈妥了,赁驾车拉回来,能省下不少银子。 裴松这几月有些害喜,虽不似别家哥儿、姐儿那般厉害,却也吃不下饭食。 这月里橘子正新鲜,秦既白又打粮食铺子买回些干果,日日哄着吃,可也无甚胃口。 身子不妥帖,他也没心高气傲地非要事事都照管,活计放给秦既白和裴榕干,俩汉子闲了就往窑厂跑,倒也将门道摸了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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