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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既白坐在床边,温声说:“椿儿拿来的。” “哎不要不要,这才几月天,到冬里日子不过了。”裴松烦了一晚上,他随性惯了,现下一家人当祖宗似地将他供起来,他累得慌,将汤婆子塞回汉子怀中,他埋进被里,晒过日头的棉花被一股暖香,很是舒坦。 秦既白绷着脸,唇线拉得平直,掀开被角将那滚圆物件儿又放回了裴松的脚底。 裴松恼起来,扭头瞪他,将汤婆子踢出去:“一个月都没到,你们就给我看得严严实实,这不让干那不让干不说,汤婆子还非得使啊?” 他脾气急,火起来嘴里蹦豆子似的。 秦既白将汤婆子放到一边,却伸手进被去摸他的脚。 裴松一怔:“你做啥?” “不做啥。”怕他冷着,被子没掀,便得趴俯下身去,秦既白将他的脚握进手心,许是风吹着了,冰冰凉凉,大手用劲儿搓了搓,相贴的皮肤立时暖和起来。 裴松咽了口唾沫,想说脚底板多脏啊,走这远的路都汗着了,方才虽洗过,可家里用水、用柴都紧,他也只是就着温水涮了涮。 秦既白抿了抿唇:“你不想使汤婆子咱就不使,往后我日日给你搓热乎,夜里也夹着你脚睡,这成不?” 裴松不吭声。 汉子瞧着他笑:“方才不是喝了汤药?也晓得自己底子亏空,可偏要逞能。” “我晓得你心思,平日里都是你照顾弟妹,而今被这样小心着,心里别扭。” “可有孩子总不能还随着性子来,待生了,你想上天我都陪你。” 裴松瞪他一眼,却听窸窸窣窣声响,他伸手将那汤婆子捞回了被里。 秦既白有些想笑,却忍下了,他缓声说:“那我要说明儿个就我自己去,你是不是又得生气?” “哎你小子……” “天冷了,在家歇嘛。”秦既白抽回手,起身伏在裴松身上,大手撑在两侧,小心没压到人,“松哥,成吗?” 说话儿软声软语的,听着像是商量着来,可他若是不应他非得没完没了的墨迹,比村头婆子还絮叨。 裴松气得仰头咬他微鼓的喉结:“得寸进尺是吧?” 秦既白吃痛“嘶”了一声:“我哪儿敢?你骑我头上我都乐呵的。” 裴松想到什么,脸色“唰”得涨了满红,他翻身背对着人,闷声道:“晓得了,快去干活儿吧,话好多!” 汉子笑着亲了亲他的颈子,见人耳尖也红着,指头搓了把骨节忍下了,起身继续收拾筐子。 兽骨压在最底,上面是脏器,秦既白拾掇得干净,又用干草包裹紧实。 猞猁皮还没来得及硝制,昨儿个还一股子腥气,风吹过个把时辰,倒散去大半。 这物件儿金贵,他用布包好,方大夫的披风怕染上味儿,单收了起来。 待这些都做好,他扭身同人知会过,到灶房洗漱。 裴松窝在床里还臊着,伸手搓了把脸闷声道:“水在灶上温着了,快些洗别冻着。” 秦既白笑着应下:“松哥对我真好。” 裴松扭头看去,咯吱声响,老旧木门打开又合上,汉子已经出门去。 他窝回被里,唇边扯出个笑来,忙又揉了把脸:“臭小子!” 被子厚实,脚底也暖和,油灯光轻轻摇晃,他昏昏沉沉便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已是天光明朗,枕边却空落落,伸手一摸冰凉。 外面又起叩门响,裴椿的声音传来:“阿哥你醒没?我进来了?” 裴松忙坐起身,随便披了件衣裳:“啊进。” 门轻轻打开,小姑娘端着药碗进屋。 风声呼啸,她紧着用肩膀顶上门。 “啥时辰了?白小子也没叫我。” “巳时二刻了,没旁的事就睡呗。”裴椿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把汤,又从怀里掏出俩甜枣,“快趁热了喝,凉了该苦了。” 一想到这汤药是做啥的,裴松耳尖发红,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根一路蔓延进肚腹,他眉心抽紧,忙将枣子塞进嘴里。 正臊得慌,却见裴椿俯过身,轻趴在了他腿上,一如小时候那般亲昵,小姑娘笑着道:“阿哥,你过得好,我和二哥才安心。” 她伸手环住他腰,轻蹭了蹭:“我觉得这日子真好。”
第75章 破土打井 一场雪后, 山间冬至。 茅舍烟斜,风卷残雪,虽是寥落寒景, 却也农闲时节。 耕田覆着厚雪, 棉被一般压着黄土地, 待到来年开春燕归时, 又是一年农耕日。 院子的枣树打下通红的果子,晾成甜丝的干枣, 秋收扛回的玉米也已晒透,和干辣椒一并串挂在墙头, 黄红交错间很是喜庆。 村中富裕人家烧起热炕, 厚实棉被卷起来,炕上铺起竹编的盖席,到了夜里再将褥子放回去。 白日里便架上一张小方桌, 阿爹、阿娘和娃儿们都围着小桌坐, 打络子、绣手帕, 说说笑笑, 日子缓缓又闲闲。 裴家这老屋没做烟管,灶房炉子也不通屋,天冷下来只能围着火膛子烤手。 灶房门已经很破旧, 得用把马扎抵住才不穿风,可有时风劲了,还要将这木门吹开去。 膛子里火苗正旺,“噼噼啪啪”一片焰红。 给汉子做的一身棉袄棉裤还是穿在了裴松身上,裤管、袖子都长,秦既白还细致给他掖好了。 那会子裴松顶不情愿:“你这件薄的不抗冻。” “那你旧的给我吧,我烦椿儿帮忙拆开, 棉花絮在我这里,这样也暖和。” 裴松晓得再说下去,他又要拿他有了身子说事儿,便没吭声。 新打的袄子穿在身上,热乎气暖进了心窝里。 窸窸窣窣声响,裴椿垂下头,用铁钩将膛里红薯扒拉出来,外皮烤得黑如炭,可裂开口子的地方正淌着黄油,很是香甜。 追风闻见味,绕着圈跑得欢实,嘴里不住地呜汪呜汪。 将红薯夹到灶台上晾凉,裴椿道:“别叫小白哥干了,进屋来烤烤火吧,待会儿人该来了。” “叫不动,非得把柴都劈好了才肯回。” 正说着,屋外又响起砍柴声,咚咚当当,打后院儿远远传来。 裴松抿了抿唇,伸手拿起块儿红薯,才烤出来的红薯正热乎,他烫得搓了把手,还是裴椿拿了只碗装起来:“这样端去,省着烫手。” 裴松嘿嘿笑了两声,拿过碗站起身,推门出去。 雪后已有半月余,日头早将雪水晒化,土地却冻得硬实,脚踩上去冰凌碎开,吱吱嘎嘎作响。 山里捡回来的木头,秦既白用斧子劈成一般大小,也方便堆放进柴房里,柴火码得多,冬里日子才塌实。 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忙放下斧子拍净身上的灰,快走几步迎上前去:“松哥,外头风大,怎不在屋里歇着?” 裴松举举小碗:“刚烤的红薯,拿过来给你甜嘴。” 秦既白垂眸低笑,将裴松挽起的袖管放下来:“出门了就放下穿,别吹伤了手。” 听他絮叨,裴松耳根子都要磨出茧子,可心里却暖和,被拉到避风角落里,俩人就着一只碗,凑头吃红薯。 “那师傅啥时候来?” “说是晌后就来,瞧这天色快了。” “那我得快些劈,也好将地方腾出来。” 打井的师傅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儿,因着村中一带没甚么生意,寻常日子便在镇上做活儿,光是寻他就费了好一番工夫。 裴家虽在山脚下,可遥记得几多年前,这附近有过条河,深及膝头,裴松还带着弟妹去逮过小鱼。 也忘记是打哪年开始,这河水枯竭,鱼虾也没了。 可既有过河,这地下水该是充足。 寻水探源是手艺活儿,道理却简单,一片地界里,杨树柳树生得格外茂盛的,根茎下方或许有浅层水源,而夏时地面返潮、冬时积雪先融处,也靠近水源。 老师傅在裴家细细寻觅过整日,终于在后院儿的东南角用石灰粉定下位置。 那日只他和小孙来,孙儿十七八的年岁,干惯了力气活儿,手臂肌肉紧实,土面冻得梆硬,一镐头下去砸出个深坑。 只是下探水源,不消挖得很深,大约半丈便停下了。 老头儿蹲在土坑处,先是用手掌贴紧地面,又捻起沙土细瞧,这才点了点头。 一口井三四尺见宽,若打下三丈内出水,便是二两银,往后每深两丈还需多追一两,若六丈内不见水,再往下打不要银子。 裴家村东这一片,只有一户人家有私井,足挖下五丈深才出水,这般算下来,一口井少说三两银。 打井是力气活儿,都是拿命在干,饶是寒冬腊月越往井下越暖和,价钱也是讲不下来。 好在老师傅活计不算多,愿意帮忙衬壁,只要主家给付板材就成。 这衬壁用料也颇多讲究,常见的无非木板与青砖,木板低廉但易腐,青砖能保百年却价贵。 近来裴家正因盖房之事,常往返于窑厂,倒也方便拉回些砖头石块。 这事儿便如此说定了,日子定在仲冬十七,黄道吉日,宜破土开基。 正好雪化天晴、土壤干燥,也适合打井。 角落里,秦既白背对着风,将裴松护得严实,半点寒气没漏进去。 他一手帮着托稳碗,好让裴松能腾出手剥红薯皮。 寒冬里在外头干活,手背上难免裂开几道细小口子。 裴松瞧着心疼,没敢多细看,连忙掰下一块热乎红薯,递到秦既白嘴边。 “真甜。”汉子咬下一口,又急忙把红薯往他面前推。 裴松没接,只缓声道:“火膛里还煨着,你先吃。”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叫门声,跟着是“嘎吱”一声开门响,远远听见裴椿应下声,出门去迎客。 秦既白立时拉过裴松的手,将瓷碗塞回给他:“该是打井的师傅来了,我把这儿收拾下,待会儿还得放爆竹。” 裴松放下碗,弯腰想搭把手,却被秦既白抱住了:“听话儿,去前院迎迎人。说不准邻里也会来瞧热闹,你这掌家的,总得露个面。” 裴松抿了抿唇,又垂眸扫过汉子指头上深褐色的皲裂,终究应下声,端碗拾起步子。 前院儿,裴椿引着祖孙三人往里走。 老师傅穿件半旧的棉袄,腰间系着条靛蓝粗布带,身后两个壮实小伙儿,背上的大竹筐里装着铁铲、蝴蝶锥,还捆着几卷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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