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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风冷水寒,霜雾尤其重,后院儿咚咚当当不歇,听着却踏实心安。 灶房里烧起膛子虽然暖和,可总坐在小马扎上屁股疼,裴松便和小妹窝在了房里。 门帘盖起来,窗子缝隙用木条子钉严实,倒也不穿风。 只屋里冷飕飕,身上裹紧棉袄,脚底塞上汤婆子才成。 俩人偎在一床被里,被上架着小方桌,上面放着针线篓子。 眼下正是闲时,裴椿想着多绣几张帕子,到时赶集好卖一卖,也补贴家用。 裴松手艺不精,做的绣活卖不上价,干脆缝了自家用。 自打成亲以来,他就没给秦既白缝过什么,最多是打几个补丁。 还是前阵子溜达去铺子买盐巴,见别个汉子伸手进怀里,一掏一个钱袋子,绣猛虎飞龙,亦或松柏梅竹,他这便想着得给秦既白也缝一个。 汉子常在外面卖皮货,这伸手进怀里拿出个蓝布袋子,让人笑话儿。 布面在绣绷里扎得平实,裴松指头粗,绣了不一会儿就腰酸眼睛疼,比下地挥锄头干活儿都累。 裴椿凑来一瞧,不禁笑起来:“这绣的啥啊?松柏和……日头?” “嘿,瞧出来了?”裴松挠挠脸,笑说,“那哥这手艺还成嘛。” 秦既白天光乍明时生人,他名里带个松,左右想不起绣啥,不如这个来得有寓意又真切。 裴椿抿唇直笑,心说阿哥也是不害臊,将自己个儿送给小白哥了。 冬时虽是农闲,可地里种着过冬的菜蔬,还得时不时看上两眼。 秦既白巧来要去肉铺里买棒骨,这便带着追风一道出了门。 狗子快半岁,很是听话,前儿个裴椿怕它冷着还用布头缝了件小袄,兜住圆鼓鼓的小肚子,省的吹了风难受。 汉子肩上背着筐子,里面装着新摘下的白菜、萝卜,手里拎了两根棒骨。 卖猪肉的屠户瞧见这小黑狗,提刀给它剁了块儿带皮的骨头。 虽只两指节大小,可给追风欢喜够呛,这一路尾巴摇个不歇。 因着屋里有闺女,秦既白没进去,他隔着门板子敲了敲:“松哥我回了,白菜和棒骨放在灶房,我上后院儿瞧一眼。” 里头应下一声,裴椿忙别好针线,下床穿好鞋,快至晌时,她得将饭食做出来。 裴松跟着起身,却被小姑娘喊住了:“外头冷,别出来了。” “哥给你打下手,陪你唠嗑。” “我快着呢,你若没趣儿就将这钱袋子绣绣,小白哥瞧见了一准儿高兴。” 说罢裴椿也没等他,开门出去了。 这家中来人干活儿,若是帮工,主家管一顿中饭。 像陈家兄弟这般收钱打井的,多是自己带饭食。 冬里吃食硬得快,晨里暄腾的馍饼过个把时辰也冻住了。 便得借主家的热水泡一泡,就着咸菜咽下肚。 裴家农家户,没那些大户人家的排场,配着厨司伙夫。 一口铁锅子热气腾腾,菜蔬也是地里现摘的,虽不多丰盛,却色香俱全很是滋味。 秦既白端着粗米给豆饼和面饼喂过食,又瞅了瞅编好的草窝,没见着有蛋,叹一口气将篱笆门栓紧实。 心说这别是不产卵的母鸡,养它倒白白浪费了粮食。 后院儿连着山,风自山巅来,很是刺骨。 汉子往井角处瞥一眼,正见陈山石蹲在井口往上吊筐。 这活计累人,又不像井口有个辘轳,能省些力气。 秦既白忙走过去,也没甚么话儿讲,闷头帮着一块儿吊井泥。 他往下看了眼,这半来月,俩兄弟当真是没闲,已打下两丈来深小三丈,只还没见水。 这不稀奇,冬里水位低,比春夏汛期更难寻源。 秦既白道:“歇吧,吃口饭去。” “成日里吃你家,阿爷都要说了。”许是有了夫郎,陈山石稳重许多,“家里给带了馍饼,就着热水垫垫肚子就是。” 秦既白山中打猎,又怎会不知晓冬里吃这冷食是啥滋味。 本就天寒地冻,又忍饥挨饿食不饱,有时候抬头望眼天,都恨不能当下死过去:“家里炖骨头,你俩借一口。” 他一个汉子,平常不好同人唠闲,也就在裴松跟前絮叨个没完。 可话里意思清楚,家里吃饭,你俩是顺道带的。 陈山石给这么些人家帮工,饶是些心善的富户,赏他们这些苦力汉加顿好餐饭,也没说能上主家桌的。 多是在院儿里用自带的碗领下饭食,就蹲去犄角旮旯里吃。 他心里酸胀,口中又不似小弟般顺溜,只不住点头:“好嘞好嘞,我这就叫林子上来。” 秦既白也不多会说好听话儿,只“嗯”了声,抬腿往前院儿去了。 晌午吃炖菜,棒骨剁开,骨髓滑进汤底,又鲜又香,配上地里刚揪下的白萝卜,别提多馋人。 裴椿又炒了个醋溜白菜,贴的玉米饼子,陈家两兄弟带的馍饼顺道上屉蒸了,端出来时暄腾的直冒热气。 堂屋里大家伙儿围坐,陈山石有些拘谨地落座,倒是小弟挠着脑瓜嘿嘿傻乐。 裴松这边多了只瓷碗,里头蒸了碗蛋羹,秦既白和裴椿晓他近来没胃口,变着花样做吃食,还在上面点了滴香油,那味道香的骨汤都盖不住。 裴松不动筷,桌上人都收着手,他忙笑说:“别干瞅着了,快吃快吃,再凉了。” 这才听窸窣声,大家伙儿埋头吃起来。 裴松虽然饿,胃里却又胀气,吃不下饭,尤其闻见肉汤,没来由地犯恶心。 一桌子人瞧着,还有两个外姓汉子,秦既白不敢做得过火,只大手在男人后腰撑住了,又拿勺子舀了蛋羹喂到他嘴边。 见陈林石瞧过来,裴松没好意思让人喂饭,伸手接过勺子,同边上汉子温声说:“你吃着,我自己来就成。” 秦既白吊眼看了陈家小子一眼,悻悻收回手没吭声。 骨汤放在桌心,醋溜白菜倒是远一些,裴松伸筷子去夹,就见陈林石一手端起盘子,放到了他跟前:“大哥吃嘿嘿。” “多谢。”裴松看向陈山石,客套着道,“你这小弟可是懂事儿。” 不待陈山石开口,陈林石咧开嘴:“这谢啥,我和阿哥还得谢主家管我俩饭呢,也谢过白哥。” 汉子长相周正,嘴也甜,裴松乐得点头,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就这一眼,给边上秦既白看得着恼,可又不敢和裴松撒火,倒给自己气得喉咙发堵,脑筋生疼。 这边吃着饭,屋外便起了动静:“裴家可有人在嘞?” 秦既白胸膛子火燎,也没同裴松知会,放下碗筷就出去了,可到了门口子,又生怕天风刮伤人,反身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篱笆墙外站着个面生的汉子,见了来人,笑着说:“我打镇上做工,方大夫托我给你家捎个信儿,说那皮子有买主了,你家啥时候得空送一下。” ------- 作者有话说:小白:呜呜呜[爆哭]
第78章 你不信哥 秦既白心中高兴, 忙应下一声,赶不及想同裴松说。 才拾起步子又停住了,扯出个生硬的笑来:“外头风冷, 进家喝口热茶。” “哎不了不了, 话儿带到我安心着, 家里还有人等。”汉子摆了下手, 匆匆走了。 见状秦既白便做罢,抿了抿唇往堂屋走去。 裴松吃不下饭, 又恐小妹担心,骨头汤勉强喝了小碗, 蛋羹清淡, 倒是吃去一多半。 见秦既白落座,出声问道:“是啥事儿?” 才从寒风里回来,身上正凉, 秦既白搓热手, 这才握紧裴松:“皮子有着落了。” “屋头那个?” 猞猁皮子金贵, 有外人在时, 裴家人都囫囵着说,左右自家清楚。 秦既白点点头:“方大夫叫人递的话儿,我明儿个就去一趟。” “我同你一道吧。” 汉子皱皱眉:“风冷, 你家里歇吧。” “成日在家憋闷着,想出去透透风。” 他干惯了活儿,往常就是冬里也要拾掇菜地或进山采野菜、果子,眼下是这不让去那不让去,他难受得紧。 秦既白正犹豫,却听对面陈林石道:“是猎了皮子吗?” 他话音落,边上陈山石忙抬手肘怼他, 沉下声:“别啥都问!吃饭!” 汉子忙缩起肩膀,埋头扒饭。 他年纪轻,虽然嘴快话多,可也懂事儿,晓得骨汤金贵,只喝了一碗便不再舀了,眼下埋头吃的尽是自家带来的馍饼。 可男儿汉山林长大,又有几个不向往跑山狩猎的,手里一柄长弓,疾风猎猎,英姿飒爽。 或许都没尝试过,脑中已描摹出自己那伟岸模样了。 裴松笑着看他,温声道:“是嘞,你白哥是打猎好手,要不是他,家里也没法子这般快打井。” 见陈林石光顾着啃干饼,他伸手拿起汤勺,舀了勺骨头汤,又挑了几块儿玉白的萝卜,一块儿落进汉子碗中。 陈山石忙道:“他够吃的,您别给舀了。” “十七八正长个子,多吃些也往高了窜一窜。”裴松又给裴椿盛满碗,这才看去秦既白,“碗给我。” 汉子绷着张脸,将碗递过去,可任谁都瞧出来他不高兴。 裴松也不知晓咋了,桌子底下伸手过去,碰碰汉子的大手,才摸到一块儿,就感觉一股劲儿,被反手握紧实了。 吃过饭,几人起身各自忙活去。 后院儿又响起打井声,猞猁皮子硝晾妥当,还得梳理顺滑,再装进布包里。 冷风轻拍着屋门,裴松坐在被里穿针引线。 他皱皱眉,自己就这手艺了,多两针少两针瞧不出分别,只想着汉子出门在外用时,别叫他丢了人。 裴椿见他拆绣绷,晓是绣好了,温声道:“阿哥,你瞅出小白哥不多高兴没?” “嗯?”裴松抿了下唇,他是瞧出来了,可也不晓得为啥,忖了片晌斟酌道,“是听我想跟出门卖皮子,生闷气了?” 裴椿叹了口气,心说他阿哥这心大的:“他醋那明显,快把自己酸死了,你倒瞧都没瞧出来。” “醋?醋谁啊?人陈山石成亲了。”裴松蓦地想到什么般,轻咂了下嘴,“陈、陈林石啊……他才十七八岁,小孩儿一个。” “可小白哥也是啊。” …… 寒冬日头落山早,不过酉时初,天色已如泼墨山水朦胧起黛色。 裴家晚上吃的面条,晌午的骨头汤留下一碗,又兑了些水烧滚沸,夏时攒下的笋片泡进水里发透了,虽然比不了现摘的新鲜,却也很是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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