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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苓靠在椅背上,瞧着俩人忍不住抿嘴直笑。 忽而他开了口:“你俩好容易来一趟,要么我给你把把脉吧?” 秦既白滞了少顷,他默着看去裴松又看去方子苓,心有惴惴。 其实不用看诊他心中也有数,裴松该是少时累了身子,一直没补回来,虽瞧着壮实,可内里火虚。 他从未同他提过看郎中,倒不是担心费银子,只是怕这事儿坐实,凭白让他忧心。 倒不如不明不白,他也好同他解释说,自己年少时也亏空,才不是他一人的事儿。 却见裴松已将腕子伸了过去,细长的两根指头搭在脉上,方子苓唇线拉得平直,眉心也轻轻皱了起来。 秦既白站在裴松身后,大手不由得搂紧了男人的肩膀,待见那指头自裴松腕上抽离,他忍不住开了口:“方大夫,该也是有我的干系,我冬里病重……” 方子苓抬头看他,轻笑道:“确是有你的干系。” 说着,他将身上披风解下,抬手递了过去:“外头风冷,有了身子不好冻着。”
第72章 还不足月 屋外风声更紧, 吹掀起厚实的门帘,将深秋早冬的寒意卷进堂间。 沉默许久,裴松先开了口, 他狐疑道:“我、我啊?” 方子苓笑出声来:“不然还能是谁?不过还没足月, 平顺里需得小心。” “我、我该是不好有……” 方子苓抬头看了眼正发懵的汉子, 了然地挑了把眉, 同裴松温声道:“你底子是虚,可也并非怀不上, 再说你相公正年轻。” 少顷,裴松仰头看去汉子, 也说不出是否欢愉, 倒像是被冲昏了头,忘了该作何表情,他结巴起来:“白、白小子, 哥、哥有了。” 秦既白沉默未语, 可眼底再无平静, 似风起浪涌掀作层层波澜, 他忽然背过身去,随即肩膀跟着抖动起来。 哭了啊……裴松忙起身凑近前,歪头朝着他笑:“不欢喜啊?才十八就要当爹了。” 一双通红的眼睛, 秦既白抿了抿唇,俯身将人搂紧了。 他本以为要等很久很久,或许这辈子都无甚可能,却不想天上真的掉银子,砸了他满怀。 裴松本不想哭,可汉子将他搂得紧实,肩膀都泛起湿意, 他也莫名红了眼睛。 反手搂紧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哥厉害吧?” “嗯。”秦既白瓮声瓮气地应,张口满是哭腔,“松哥我、我好欢喜。” 方子苓看了俩人许久,心说他也欢喜,秋景萧瑟啊能瞧见这圆满场面,他今日想来都心口暖胀。 想着俩人该是有许多话儿讲,干脆起身去抓药。 晃晃悠悠回来时,这俩还没说完,那汉子倒是止住哭,正在给裴松系披风。 见他过来,虽未开口,却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方子苓抬手将药包递过去,黄纸包得四四方方,用麻绳子串作一串,倒是方便拿取。 裴松正要伸手,汉子像是怕他累到似的忙接了过去:“方大夫,这是……” “身子亏空嘛,需得补补,这药材性温,见效虽慢却温养。” 秦既白点点头,将药包收进筐子,又缓声问道:“他这情形可能吃些山参?” 他虽不通药理,却也知晓人参不易乱吃,这便细致问清楚了。 方子苓道:“他底子亏空,怕是虚不受补,三五年的小参尚可,多年头的恐会气机难畅、燥火胀滞,需得徐徐图之。” 秦既白拱了拱手:“我省得了,多谢方大夫。” 见俩人说罢,裴松将怀里的小布包拿了出来,正要掏银子,却被方子苓按住了手:“几味草药便罢了,左右明儿个还要来送兽骨,到时再算吧。” 话虽这般说,可裴松心中明镜,方子苓没打算收他药钱,他麻烦人这许多,很有些难为情,可再坚持就显得生分,便抿了抿唇将布包揣回了怀里。 时辰不早,屋外又寒风萧瑟,得早早起程回了。 方子苓掀开棉门帘,将俩人送到门口:“方子我夹在药包里了,到时若再抓药,也无须累着来回跑。” 同人道过谢,俩人缓缓往家行去。 天色阴沉,远山飘起青云,风声似兽吼呜咽,眼看着要下雪了。 汉子本想赁驾驴车,可一听说来回要八文钱,裴松如何不肯。 拗不过他,只得将他手握紧了,快走个小半步,也挡些风。 裴松身上裹着披风,倒是不冷,可里面还穿着汉子的一件外衫:“冷不冷?里头这件脱给你。” “不来回脱了,再受了寒。”秦既白向来小心他,眼下晓得有了娃儿,恨不能含进嘴里。 裴松扬着眉笑,伸手揉他发僵的脸:“你冻坏了哥也心疼。” “我是汉子,不冷。”秦既白握着他手,时不时就放嘴边亲一口,哧哧地笑,“松哥,咱俩有孩子了。” 他感觉和做梦一样。 打他揣了那钗匣上门提亲,到眼下这冷风中,不过半年光景,于他而言,却如在梦里,心口溢满甜,生怕用个大劲儿便清醒。 阿娘过身后他便没了家,可与裴松成亲,他又有了亲人,又有人管有人疼了。 裴松心思粗,只当他是要做爹了高兴,咧着嘴跟着呵呵直笑。 寒风迎面,他忙不迭拉住汉子的大手快走了几步:“得快些回家,别再冻坏了。” 厚云遮住日头,天光也黯淡了去。 秋冬黑得早,家家户户都点上油灯,昏黄一盏亮起一户,远远望去如萤火微光,却暖得人心发烫。 到家时,不过申时,可天色浓重。 不到饭时,裴椿正在堂屋纳鞋底。 前阵子忙着做袄子,又晒了两日袼褙,眼下才有余闲做棉鞋。 棉鞋舒不舒坦底子最要紧,常言说的千层底便是这片片袼褙摞在一块儿,穿线缝紧实的。 浆糊粘得袼褙干透后很是硬挺,粗针都难打穿,得夹在两腿之间,一手捏紧了针头打着旋地钻出孔,再将粗线穿过去。 油灯晃了晃,外面忽然起了喊声,裴椿忙放下针线去开门,就见裴松和秦既白家来了,手里还捧着个瓷盆。 “这是买了啥呀?”小姑娘凑近来瞧,就见盆里装着半只鸡,她睁圆眼,“小鹿卖出去了?” 裴松笑着点点头,抬腿进灶房:“卖了足三两,这不天冷了,我俩顺道买了鸡,盆子明儿个还就成,还多添了些钱,一并将下水和鸡血也装回来了,咱晚上炖汤喝。” 农家户吃一顿荤腥不容易,这样半只鸡得是年节才有的。 裴椿欢天喜地追进门:“阿哥放着我来吧,你快去歇歇。” “是得歇歇,走一路脚疼。”鸡拔过毛,还得焯水去腥,裴松怕烧火脏了披风,忙解下来叠好了。 他才跨出门去,就见汉子打屋头行了过来,手里拿了件棉衣:“晓得你急着脱,也不说背个风,再寒着。” “我身子骨硬实,哪儿那么容易寒着。”他低头瞧了眼汉子手里的袄子,笑着道,“新衣裳就拿来给我穿。” 秦既白不吭声,只顾着披在他肩头,他轻声说:“说多了你该嫌我烦了,可自己偏不在意。” “不穿这个,还不到三九寒天,干个活的工夫再热出一身汗。” “那你先披着,我去给你拿旧的,那件薄。” 见裴松点头,汉子接过披风,拾起步子匆匆又进了屋。 裴椿到水缸舀了葫芦瓢清水,瞟了眼俩人,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今儿个炖鸡汤,正好家中还余有土豆,切作滚刀块儿下进锅子,别提多香。 鸡肉焯水得趁冷水下锅,这样才能将血污漂出来,熬汤鲜醇不腥腻。 裴松坐在小马扎上削土豆,刀才拎到手上,秦既白便蹲了过来:“松哥我来干吧。” 宽大的旧棉衣穿上身,裴松笑说:“哥再是不会做饭,土豆皮总削得好。” “你坐灶边烤烤火,这一路冷的。” 裴椿看看俩人,虽早惯了秦既白走哪儿跟哪儿,可这也太黏糊,她温声道:“小白哥你歇去吧,这点活儿要不着仨人。” 秦既白眉心皱紧,张口闭口地想说又没说。 裴松瞧着他乐呵:“想说就说,椿儿又不是外人。” 勺子轻轻搅了把水,血沫浮起,裴椿看过来:“啥呀?” 裴松埋头削皮:“没啥,就哥有了,白小子当个天大的事儿办,削个土豆皮都不让了。” “有了?” “啊,有娃娃了,不过还没足月,哥都没啥感觉。”呲呲嚓嚓,土豆皮子落在脚边,嫩黄的土豆芯削了出来。 裴松站起身,刀才落在案板上,还没来得及打水洗菜,便被小姑娘拉到了灶台边。 随即,小马扎拎到了脚边,他被按着坐下,裴椿哒哒哒跑出门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汤婆子。 “阿哥咱家红枣才打下来,晒过了可甜呢,你快尝尝。” 红枣喂进口中,不多时汤婆子灌好热水也塞进了怀里,裴松皱着脸瞧她:“你咋比白小子还忙活。” 裴椿脸颊通红,抿紧唇本想忍下,却嘿嘿哈哈傻笑出声:“阿哥、阿哥我好欢喜!”
第73章 足七两半 裴榕归家时, 饭菜正在锅中焖着,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飘散进院子。 他快步走至灶房,轻轻推开门, 寒风撩得油灯细火晃了晃, 却见家里人正坐在一堆儿烤栗子。 “回来了, 冷不冷?” “还成, 没下雪,就风大。”这天怪的, 打晌后就阴沉下来,云层厚得望不到头, 却没见飘雪。 炖鸡的鲜香混着栗子的甜味, 一股融融暖意,裴榕挑了下眉,笑说:“小鹿卖出去了?” 不愧是兄妹, 那表情和裴椿如出一辙。 小姑娘笑着起身, 拉他到灶边烤火:“卖了三两, 猞猁骨也有着落了, 只兽皮还得再等等。” 栗子壳破开的声音噼啪作响,也不待人说,裴榕熟练地拿起铁钩, 将火膛里的栗子扒拉出来,夹到灶台边晾凉,边吹边咬开地吃进嘴里:“那敢情好。” “还有好事儿嘞。”人聚齐了,裴椿掀开锅盖,用勺子扒拉了下汤,熬了小一个时辰,汤面飘起层油花, 荤香满屋,她眯起眼笑说,“咱家多添了口人,二哥你做小叔了。” 栗子在唇舌间回甘,裴榕茫然许久,蓦地反应过来,他看去裴松,却见他阿哥臊得直挠脸,哀声说:“哥都没觉得有啥,你们这一个个的好大阵仗,倒给我闹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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